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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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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
雨下到第三天,江城的水位线已经淹过梧桐巷口那级青石板。凌晨四点,沈砚把最后一箱快过期的牛奶搬上小超市的平板车,衣袖卷到肘弯,小臂上凸起的青筋被冷雨一泡,像两条僵死的蚯蚓。
老板赵姐打着哈欠给他结账,多塞了十块,“今天下刀也要送?你弟快高考了吧,别感冒。”
沈砚把钱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后袋,声音温吞,“他夜里容易饿,牛奶能放。”
他说完,弯腰去拽那柄断了一根铁骨的雨伞。伞面印着“江城超市”四个红字,被雨水泡得发皱,像一张哭花的脸。
出门时,风把雨丝斜斜地切过来,打在他颈后,冰得他缩了缩肩。平板车轱辘陷进泥里,发出垂死般的吱嘎。沈砚没戴手套,掌心磨得发热,指节却被雨泡得发白。
从超市到梧桐巷尾,要穿过整条旧城区。路灯年久失修,灯泡里晃着一撮钨丝,像随时会熄的鬼火。沈砚走得不快,他得护住那箱牛奶。沈执夜里醒来,如果看不见吃的,会坐在床沿一根根掰自己手指,直到掰出响声。
雨太大,巷子深处的水已经没过脚踝。沈砚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左小腿外侧那道疤。
六年前,沈执发高烧,他背着他跑这条巷子,被碎玻璃瓶划开七针。当时血混着雨水流进鞋里,他没觉得疼,只记得背上少年的呼吸烫得吓人。
后来,那道疤成了沈执的“安抚开关”。他情绪失控时,只要用指尖摸着那道凸起的紫红,就能慢慢安静。沈砚不知道这是医学上的“皮肤记忆”,还是沈执单方面制造的“羁绊锁链”。
水声哗啦,一只瘦长的黑猫跳上墙头,尾巴扫过沈砚的伞沿,溅了他一脸雨。他抬手去抹,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像赤脚踩着水,却带着奇异的节奏。沈砚握紧车把,脊背不自觉绷紧。
“哥。”
黑暗里,少年嗓音被雨泡得沙哑,却带着笑。
沈砚的呼吸滞了半拍。
沈执站在五步之外,没打伞,没穿鞋,白T恤贴在身上,透出肩胛骨的锋利。他头发滴水,额前碎发黏成几缕,像某种湿淋淋的兽类。
“你怎么出来了?”沈砚把平板车往身后推,声音压得低,“会感冒。”
沈执没答,低头看他小腿——那道疤被雨水冲得发亮,像一条紫红的小蛇。
“又疼了?”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雨。
“不疼。”沈砚把伞往他那边倾,伞骨立刻又断一根,“回去,我给你热了牛奶。”
沈执没动,脚尖碾着水里一块碎玻璃,声音混着雨,“我梦见你走了。”
沈砚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梦是反的。”
少年抬头,黑得发蓝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像两枚碎裂的磁片,“那你哄我。”
沈砚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指尖碰到少年手腕,温度滚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沈执顺从地被他拽到伞下,肩膀却刻意挤进沈砚胸前,湿漉的额头抵在他锁骨,声音闷在布料里,“哥,你养我到大,得养我一辈子。”
雨声骤然加大,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沈砚没回答,只把伞柄往他那边又斜了三十度,自己整个左肩暴露在雨里,瞬间湿透。
小楼是母亲留下的遗产,上世纪的砖木结构,楼梯踩上去会咳嗽。沈砚把牛奶箱搬上厨房,转身时,沈执已经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一串潮湿的脚印,像某种追踪密码。
“去洗澡。”沈砚把浴巾扔给他,声音低却稳。
沈执没接,浴巾掉在脚背,他低头看着,像研究一块陌生的布。
“你帮我洗。”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面”。
沈砚正在解鞋带,手指顿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沈执,”他声音哑了一度,“你十七了。”
“你以前都帮我洗。”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到我胸口那次,你还说‘水烫,别乱动’。”
沈砚猛地起身,带翻了小板凳,凳脚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是以前。”他背过身,把水壶灌满,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映得他眼尾发红,“现在不行。”
沈执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板,发出极轻的“嗒”。
“因为讨厌我?”
“不是。”
“因为觉得我有病?”
水壶发出尖锐的蜂鸣,像某种警告。沈砚关火,声音被蒸汽烫得模糊,“……去洗澡,别感冒。”
沈执垂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刷子,轻轻扫过脸颊。
“那你还疼我吗?”
沈砚没回头,只把牛奶倒进小奶锅,勺子碰到锅沿,“叮”一声脆响。
“沈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止疼你。”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听见后半句——
“我还怕你。”
浴室门被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像把某种野兽关进笼子。沈砚站在灶台前,手背被溅起的牛奶烫出红点,却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在抖——那是今天搬货时扭到的,此刻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从掌心逃走。
沈执出来时,沈砚已经热好牛奶,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被小心戳破,流心顺着蛋白滑到盘底,像一滩金色的小沼泽。
少年穿着沈砚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盖过手掌,只露出几根细长的指节。他头发滴水,落在领口,瞬间被吸收,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锁骨上,像第二层皮肤。
沈砚把盘子推给他,“吃完去睡,明天还要上课。”
沈执没动,只伸手指蘸了点蛋黄,放进嘴里慢慢吮,眼睛却盯着沈砚,“哥,你吃吗?”
“我吃过了。”沈砚说谎,他今天只啃了半个冷馒头。
沈执低头,用叉子把蛋黄搅成混乱的金线,忽然开口,“今天班主任说,我可以保送江大。”
沈砚愣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好事。”
“但我不想考。”沈执把叉子放下,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我想留在家里。”
沈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那里有一道陈年刀痕——母亲发疯时砍的,当时沈执才五岁,被沈砚抱在怀里,血滴在他脸上,他却没哭,只伸手去擦沈砚额头的冷汗。
“沈执,”沈砚声音低哑,“你得出去。”
“你呢?”少年反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倒刺,“你出去吗?”
沈砚没回答,只起身去洗碗,水声哗哗,盖过了呼吸的颤抖。
夜里两点,沈砚被细小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门缝下透进一线光,像一把薄刃,割开黑暗。
声音来自厨房——极轻的“咔哒”,像金属碰撞。
沈砚赤脚下床,地板冰凉,他却感觉不到。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执背对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六年前母亲用过的同一把。
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少年手腕内侧朝上,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沈执。”沈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年没回头,只轻轻“嘘”了一声,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婴儿。
“哥,”他说,声音带着笑,“我梦见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沈砚的喉咙发紧,他往前一步,伸手去夺刀,指尖碰到少年手腕的瞬间,沈执忽然转身,刀锋一转,对准自己胸口。
“别过来。”他说,眼睛亮得吓人,“再往前,我就刺下去。”
沈砚僵在原地,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栋楼都能听见。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对待一只受惊的鸟,“哥不走。”
沈执歪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像哭过,又像只是出汗。
“你发誓。”
“我发誓。”
“用妈妈发誓。”
沈砚的指尖颤了一下,最终点头,“……用妈妈发誓。”
少年笑了,刀锋一转,柄朝前,放进他掌心。
金属冰凉,像一块烧红的炭,沈砚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沈执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锁骨,声音闷在布料里,像从深海传来——
“哥,你疼疼我。”
沈砚没动,只抬手,把少年湿透的刘海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冰凉,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还不知道,这一碰,就是一生逃不掉的债。
后半夜,雨停了。
沈砚躺在床上,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沈执抱着枕头,赤脚溜进他房间,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他床沿,只占据十厘米的宽度。
黑暗里,少年声音含糊,“哥,我冷。”
沈砚没说话,只往墙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
沈执立刻贴上来,额头抵在他肩胛骨,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抱住一根浮木。
窗外,梧桐叶上的水珠滚落,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脆的“嗒”。
沈砚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像一条蜿蜒的河,把他和沈执隔在两岸。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阿砚,你弟是讨债的,你得还。”
当时他没懂,此刻却明白了——
债,从沈执第一声“哥”开始,就再也还不清。
天快亮时,沈执在梦里呓语,声音极轻,像羽毛扫过耳膜——
“哥,别走。”
沈砚没回答,只伸手,把少年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碰到皮肤,烫得惊人。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丧钟。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像要把骨头震碎。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沈执的无名指,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刚才刀锋擦过的痕迹,血珠已经凝固,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沈砚的指尖,沾着一点干涸的蛋黄,金色,在晨光里发亮。
两具身体,隔着两层布料,体温却透过纤维,纠缠在一起,像两株绞杀榕,早已分不清谁寄生,谁被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