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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签字 ...

  •   雷声滚过屋脊的那一刻,沈砚的指尖正悬在少年肩胛的最后一寸。
      他迟迟没有落下,像怕惊扰两片薄而锋利的翅。沈执却主动把身体往前一送,让那只手彻底贴上自己汗湿的T恤。温度瞬间交换,沈砚被烫得想缩,却被更用力地箍住——沈执的手臂缠上他的腰,十指在身后交扣,锁成一个死结。
      “哥,”少年声音闷在他锁骨,“先吃饭,好不好?”
      语气像在哄一个摔碎瓷碗的小孩,温柔得不像胁迫。沈砚却听出暗藏的颤音——那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
      吃这顿饭,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灯泡被风吹得晃动,咸鸭的油香在昏黄灯影里凝成实质,像一层黏稠的膜,把两人裹在其中。沈砚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桌冷掉的年夜饭,也是这样的气味,也是这样逼仄的静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柱砸在白瓷池壁,溅湿他半边袖口。沈执站在身后,目光透过镜子钉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十七岁少年的天真,只有评估、等待,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砚低头,用肥皂搓指缝,搓到皮肤发红。他知道沈执在看他,也知道这一眼背后是什么:
      签字,或者看着少年亲手撕碎自己的前程,连同可能的未来,一起扔进这片咸鸭的油脂里。
      饭桌上,两副碗筷摆得工整,像两条平行线。
      沈执夹了一块鸭胸,剃掉皮,放进沈砚碗里,“今天的盐放得少,你血压低,不能吃太咸。”
      语气和小时候给他挑香菜一样自然。沈砚盯着那块肉,被整齐切断的纤维间渗出淡琥珀色的汁水,顺着米饭缝隙往下爬,像一条缓慢渗透的河。
      “沈执,”他放下筷子,“保送的事——”
      “哥,”少年打断他,声音轻却笃定,“先吃饭。”
      沈砚忽然无名火起。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沿,铝制筷子架被震得跳起,发出清脆的“当啷”。
      “你打算逃一辈子?”
      沈执眨了眨眼,像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到,下一秒却笑了,眼尾弯出细小的褶,“一辈子太短,我想逃的是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伸手,指尖去碰沈砚的手背,缓慢地、示威似地插进指缝,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江大太远,”少年低声说,“你会担心,我也会担心——担心你一个人发烧,担心你夜班回来没人给你亮灯,担心……”
      他顿了顿,抬眼,瞳孔里映出沈砚紧绷的下颌线,“你担心到崩溃,然后不要我。”
      沈砚喉咙发紧。他想抽手,却被更用力地攥住。少年中指关节顶在他脉搏上,每一次心跳都被对方读取、放大,再回赠成更灼热的温度。
      “签字吧,”沈执从围裙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质挺括,带着校外文印店的劣质漂白粉味,“只要你签,我就去面试。九月开学,你送我到车站,我放假就回来。”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段广告词,却把“回来”两个字咬得极重,像钉进木板的铁钉,拔出来也会带倒刺。
      沈砚低头,看见表格最上方“江州大学特殊人才保送”几个黑体,以及旁边盖着的鲜红公章。
      表格第一栏,姓名:沈执。
      第二栏,监护人签
      下划线空白得刺眼,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连成线。沈执起身去关窗,背对餐桌,肩胛骨在T恤下起伏,像两片即将破茧的翼。沈砚盯着那道脊柱沟,忽然想起十七岁前的自己——也曾有过逃离这座江城的机会,却因为“要带弟弟”四个字,亲手撕了准考证。
      他拿过笔,是沈执常用的那支0.38黑色中性笔,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像被老鼠啃过。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立刻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粒痣,长在“签字”两个字的眉心。
      “哥,”少年背对他,声音混在雨声里,“你可以写慢一点,但别停。”
      沈砚手腕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白天招生办那个男人的袖扣——蛇咬尾,无穷无尽,循环往复。
      笔锋在纸上颤抖,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
      就在“沈”字写完最后一勾时,客厅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瞬间降临,像有人兜头泼了一桶墨。沈执在窗边回头,剪影被窗外的路灯镀上一层毛边,轮廓锋利得割手。
      “跳闸?”他声音轻快,像在笑。
      沈砚却下意识把表格往怀里一收,仿佛那是最后的遮羞布。
      黑暗掩盖了他额头的冷汗,也掩盖了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电闸在厨房后面的过道,老楼线路年久失修,每逢暴雨就罢工。
      沈砚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餐桌,照在那块被冷落的咸鸭上,油面已凝成白色脂膜,像给食物套上一层塑料尸衣。
      他弯腰,拉开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电闸箱铁盖锈迹斑斑,锁扣早坏,一碰就“吱呀”一声弹开。
      沈砚踮脚,去扳总闸,指尖刚碰到橡胶手柄,腰忽然被环住——沈执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滚烫。
      “哥,”少年声音低哑,“一起。”
      他右手覆在沈砚手背上,食指慢慢摩挲那根凸起的掌骨,像确认纹理是否契合,然后猛地用力——
      “啪!”
      总闸合拢,厨房灯泡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沈砚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眼,再睁开时,沈执已退后一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仿佛刚才的逾矩只是错觉。
      “好了,”少年拍拍手,“继续签字?”
      沈砚回到餐桌,纸上“沈”字孤零零躺在第一格,像被钉在标本夹里的昆虫,还剩“砚”字最后一横,就能完成这场凌迟。
      他忽然抬眼,看沈执,“如果我签,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少年挑眉,眼尾弯出细小的褶,“一百件也行。”
      “去住校。”沈砚声音低哑,“开学前,别再回来。”
      沈执的笑意僵在嘴角,像被冻住的湖面,下一秒却“咔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湍急的水。
      “哥,”他轻声问,“你要赶我?”
      “不是赶。”沈砚捏紧笔杆,指节发白,“是让你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少年没说话,只伸手,指尖去碰表格上那个未完成的“沈”字,像要把它揉碎,又像在描摹最后一遍。
      良久,他收回手,坐直身体,背脊离开椅背,形成一个恭敬却疏离的九十度。
      “好。”
      一个字,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寒意。
      沈砚最后一捺收笔极重,墨迹穿透纸背,像一道未愈的疤。沈执接过表格,对折,再对折,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那是一张死刑判决书,也是一张赦令。
      他起身,去厨房拿保鲜膜,把剩下的咸鸭严严实实裹起来,放进冰箱最上层——那是沈砚够不到的位置,必须踮脚。
      “我走之前,”少年背对他,声音轻飘,“会把冰箱填满,把你冬天的外套送去干洗,把阳台裂缝补上,还有……”
      他顿了顿,关上冰箱门,金属合页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你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换成赵姐。”
      沈砚站在原地,听少年用平淡的语气安排一场漫长的告别,像安排一次春游。
      “沈执。”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够了。”
      少年回头,眼尾仍挂着笑,却红得吓人,“哥,我只是在练习——离开你。”
      窗外,雨声渐大,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沈执走过来,伸手,最后一次去碰沈砚的无名指,指腹沿着那道淡淡的笔茧滑过,像在确认最后一枚齿轮的纹路。
      “哥,”他低声说,“晚安。”
      然后转身,上楼,脚步轻得像猫,却在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下,背对灯光,回头露出半张脸——
      “明早七点,我自己去车站,你别送。”
      沈砚没回答,只站在原地,看少年的影子被走廊灯拉得极长,一路攀上自己的脚踝,像一条不肯松开的绞索。
      半夜两点,沈砚被细小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门缝下透进一线光,像一把薄刃,割开黑暗。声音来自厨房——极轻的“咔哒”,像金属碰撞。
      他赤脚下床,地板冰凉,却不及胸口冷。
      厨房门口,沈执背对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六年前母亲用过的同一把。
      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少年手腕内侧朝上,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沈执。”沈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年没回头,只轻轻“嘘”了一声,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婴儿。
      “哥,”他说,声音带着笑,“我只是在练习——没有你的早晨。”
      他放下刀,转身,手里却多了一张被对折的A4——
      正是那份保送表格,墨迹已干,签字处却空了。
      沈砚的“沈砚”两个字,被刀锋完整裁下,留下一个长方形的黑洞,像被剜掉的心脏。
      少年把那张小纸片举到唇边,轻轻一吹——
      纸片飘起,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片枯叶,也像一只再也飞不回枝头的蝶。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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