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渊澄宇安

9、第 9 章

　　白塔城下的雪比镜都的更猛烈，在这种天出行有种在猛烈的炮火中穿行的不安。

　　文岚穿了特意购置的新服饰，很幸运，是她非常喜欢的风格，如果不是穿来参加晚会，那就更好了。

　　“这种宴会传统为什么要延续这么多年？”文岚牵过洛川的手，说，“简直是绝佳的伏击目标。”

　　洛川心想，这个问题文岚应该比她更容易知道答案。

　　反手握住文岚，洛川说：“那我们今晚就祈祷不会出现你说的事。”

　　她们走上台阶后，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侍者打开，她们并肩走进富丽堂皇的陷阱。

　　文岚：“怎么不问我重新踏进这里有什么感想？”

　　洛川难得地没接上话，而是拿走了文岚手中的酒。
　　这里曾算是文岚的地盘，洛川想过，回到熟悉的地方时文岚会有所感触。这座宴会厅也是文家宣布文岚退出文家的地方，洛川也想过文岚会想起这段记忆。
　　她不知道文岚具体指哪种感受，即使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文岚腾出手，自然地拿起自己喜欢的点心，递到洛川手里，笑着和她说：“连点心都没变过，你们这群人太没新意了。”

　　洛川参加这种活动，向来只是开场露个面，然后退场，她没怎么关注过有什么食物，甚至不清楚来了哪些人。这是她第一次在宴会上吃到这种蛋糕。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
　　“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
　　洛川没告诉文岚，她不怕的原因之一是她知道，文岚的所有信息已经被文岚父亲从白塔情报网清空。今晚只要别出现老熟人，文岚很难暴露身份。当然，前提是云然没有准备其他阴招。

　　文岚的开场亮相已经吸引了一波注意，而此时，两人表现出的短暂相处模式更是让周围其他人感到诧异。很多人想上前和洛川交谈，却不知道怎么打破那道无形的结界。

　　“议会成员几乎全部换届，”洛川轻语，“现场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文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认识不是很正常吗？”

　　洛川的直觉告诉她：文岚在挖苦她。

　　“但是我也不认识。”

　　洛川：……

　　她不认识就算了，如果文岚也不认识，那只能说明现场的确都是换届以后的人。

　　“这不是很好吗？我不认识他们，说明他们也不认识我。”文岚说。

　　洛川思索片刻，回：“有一个例外。”

　　“烬河都。”
　　文岚很能了解洛川心里的想法。
　　“他们还没到。”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突然之间，仿佛有人向大厅投放了一颗哑声蛋，喧嚣像退潮般一层层静默。
　　——是云然。

　　云然一身西服套装，除了领口一枚冷光闪烁的权力徽章，再无任何装饰。这和她平日里的穿着并无区别。但在今晚的聚光灯下，她显得不那么冷血，反倒有一丝美丽——兵器式的锋利、精准和不容置疑。
　　她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如同君主巡视自己的疆土。
　　在云然前面半步，是另一个比她低一些的女生，但身高并没有减弱本身的气场——她是个长相相当明媚的人。
　　外衣褪去，明亮夺目的白色如同另一把锋利危险的刀，劈开云然带来的黑色沉默。

　　她们一黑一白，两个极端。

　　如果说洛川和文岚是和谐的共生体，那云然她们一定是针锋相对的矛盾体。这不光是从外在来判断，还有她们彼此之间的氛围。

　　“怎么回事？”
　　有人嘀咕。
　　“今天怎么两位女性执政官都带了女伴？”

　　洛川不悦的目光触及说话之人时，他畏缩着隐入人群。

　　白色衣服的女生给洛川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感，有些熟悉……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白衣女生朝洛川她们看过来，连带着云然一起看向他们。

　　文岚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和洛川说：“二楼有人在看这边。”

　　洛川差不多感受到了从二楼某个方向投来的视线，不过暂时不重要了。现在有点麻烦的事是云然。

　　“先去和BOSS报个到。”
　　文岚震惊洛川会说这种话之际，已经不自觉地跟着洛川走了过去。

　　“阁下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严。”洛川假笑，“可以介绍一下吗？”

　　云然端着酒杯，学着洛川假笑：“夕乐。夕阳夕，音乐的乐。我的……合作伙伴。”

　　“很美好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夕乐眼里闪过一丝光。洛川隐约觉得文岚这句话好像说得不合时宜。

　　云然向夕乐介绍了洛川和文岚，然后和洛川自顾自地聊起其他事。

　　突然，落跑的孩子撞到夕乐身上。

　　“对不起。”
　　孩子抱着盒子，退后向夕乐道歉。

　　夕乐蹲下身，用与她形象不符的温柔语气问他：“你在做什么？”

　　孩子回答：“我想给妈妈带好吃的蛋糕，她今天生病，不能出门。”

　　“那你能拿到桌子上的蛋糕吗？”夕乐歪着头问孩子。孩子突然不说话了。

　　夕乐牵上孩子的手，说：“我帮你吧。”于是起身从云然身边掠过。

　　洛川察觉到了云然身上一丝诡异的沉默。接着，文岚也说：“我也去帮忙。”

　　洛川：……

　　“看来我们的话题太无聊了。”洛川和云然解释原因。

　　但她和云然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是她们的日常，洛川以往从不觉得这些是无聊的事。

　　云然转头看着洛川，眼里满是怀疑。她怀疑洛川说的理由是否真实，也怀疑洛川被夺舍了。

　　“对不起，两位阁下，小儿惊扰您二位了。”
　　某个中年大叔突然跑到云然和洛川面前，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话。

　　“你是……”洛川又没记人。
　　云然替他回答：“云顶城新执政官。”
　　“是的，洛川阁下。”

　　云顶城也换了人……洛川心想，新的白塔体系就要建成了吧。

　　“洛川你是真记忆不好，还是单纯脸盲？”
　　云然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洛川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真的，不认识夕乐吗？”

　　洛川彻底茫然。她为什么会认识夕乐？

　　“她曾经是第一中学的学生，和你同级。”

　　“什么？”
　　洛川差点捏碎手里的杯子。震惊之后，立刻锁定文岚的身影。

　　洛川和文岚只想到了烬河都的人会认识文岚，对夕乐这个突然到来的人完全没有防备。如果她才是云然的武器，那文岚怎么办？

　　“好了。”云然语气平淡，“我看出来你真的不认识她了。”

　　“阁下，这种喜欢试探的恶趣味什么时候能结束……”洛川心累极了。

　　另一边，文岚还在挑挑拣拣，想给孩子装一些好吃的点心。

　　“她在看你。”夕乐对文岚说。

　　“谁？”

　　“洛川。”

　　文岚长叹一口气，和夕乐说：“她怕我说错话给她惹麻烦吧。”

　　夕乐沉默半晌，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没有察觉吗？”

　　文岚疑惑：察觉什么？察觉洛川一直盯着她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从上学时开始，洛川的目光就一直在你身上，从来没移开过，至少……”夕乐忽然停顿，“四或者六年吧。”

　　文岚茫然：“什么……意思？”

　　“全校都知道，洛川喜欢文岚。”

　　只要有文岚在的地方，洛川的目光就不会为别人停留。她明显得就差向全世界宣告，她喜欢文岚。而这两个笨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错过了很多年。

　　“你在这做什么？”云然对云顶城执政官说，“去帮你儿子拿东西。”

　　“是是是。”

　　看见云顶城的新执政官跑去帮文岚她们打包盒子，洛川觉得很好笑，问云然：“这就是你想要的人吗？不会觉得滑稽吗？”

　　“人不可貌相。”云然和洛川走到墙边，放下手里的酒杯，环抱双手，“我相信他未来会有大用处。”

　　洛川不置可否地一笑。

　　云然重新拾回话题：“不喜欢我们谈话的人走了，接下来我们谈谈其他问题。”

　　“什么？”

　　“比如镜都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类似烬河都有自然资源，云顶城有云顶天宫，镜都有什么和镜子相关的东西吗？我还没来得及完全了解白塔体系二十一城的特点。”

　　洛川骤然警觉，回答云然：“镜都有镜石，一种可以操控镜子看到主人想看到的画面的物什。”

　　“这么神奇，怎么不批量生产出售？”

　　“光听作用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吧，就像某种毒药，功能是致幻。”洛川解释，“原始镜石要从自然界开采，再经过工艺加工，才能成为有作用的镜石。由于上世纪过度开采，现在镜都境内已经看不到原始镜石了，加工工艺也早已失传。我曾试着查阅镜都藏书库，也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是吗？你找过，是因为你想使用？”

　　“是啊。”洛川没有细说原有，而是接着解释，“另外，使用镜石时，需要使用者用血液做引，对身体难免有伤害。可能正因如此，镜都先辈才没有将工艺流传下来。”

　　云然点点头，对洛川的说法表示赞同。

　　“所以现在镜都唯一的特点就只剩药物研发了。”

　　“嗯。”洛川将酒杯放到侍者的盘上，“不过二十一城都做药物研发，只是镜都是主力。”

　　“了解。”

　　对云然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洛川感到一种程序失控般的眩晕。等回过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本能地寻到了文岚。

　　那是洛川完美面具下唯一的破绽。

　　又寒暄了几句，云然便以夕乐身体不好为由，提早离开了宴会厅。

　　文岚回到洛川身边。

　　“二楼的目光消失了，离得太远，我不确定是不是烬河都的人。”

　　“云然不仅想验证你的身份，还想试探我的底牌。”

　　洛川仍心有余悸。云然走后不久，她和文岚也跟着离开。

　　坐在车里，洛川问文岚：“夕乐有没有和你说越界的话？”

　　“没有。”文岚停顿后又说，“不过你不知道夕乐也是第一中学的学生吗？”

　　“怎么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洛川有些郁闷，“那么多的人，我难道要记得每一个吗？我连秘书的名字都不记得。”

　　“可你记得我。”文岚说，“和我有关的事，你似乎都记得。”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仍旧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车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微弱的送风声，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

　　洛川在脑海里推翻无数个解释，最后说出一句：“看来她还是和你说了很多。”

　　文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我不想听上学时候的事了，我想知道的是，毕业后六年，你还在看着我吗？”

　　文岚故意加重了“看”的语气。

　　洛川早已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这幅场景，她已想好怎么回答，可等到了这一天，她还是难开口。

　　“我的穿衣风格在毕业后变了很多，今天你刚好挑到了我喜欢的衣服。”文岚细细数来，“书房里恰好有很多我喜欢的书，知道我喜欢甜粥，还经常不吃晚饭。我还以为真的是巧合，恰好和你有同样的喜好。”

　　文岚紧贴车门，视线死死地盯着窗外，但目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

　　像只被观察的试验仓鼠令文岚感到窘迫和愤怒，她忽然怀疑那个吻的含义。可对洛川，她生不了气。她对自己感到失望。

　　就在车辆因红灯缓缓停下的瞬间，文岚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边一栋高楼的楼顶。
　　——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光点，凝固在那里。

　　像一道冰锥瞬间刺入脑子，所有思虑都变成一张白纸。

　　文岚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反应。

　　“趴下！”

　　文岚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完全变了调。她不是喊出来，而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
　　在出声的同时，文岚近乎凶狠地把另一侧的洛川拽向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扑倒在宽大的座椅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洛川。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车窗上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般的白色裂纹，裂纹的中心，是一个清晰的弹孔。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洛川在被扑倒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她眼中的错愕尚未浮现，就被那片车窗上的弹孔和压在她身上的、文岚微微颤抖的身体，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警卫车辆发出刺耳的警报，车队瞬间进入防御状态。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后座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洛川能清晰地感受到文岚急促的心跳敲击着自己的胸腔，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也能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和情绪极度冲击下的生理反应。

　　洛川的手，在她自己都未察觉时，已经紧紧箍住了文岚的腰，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一切危险。

　　文岚撑起身体，在极近的距离里与洛川对视。下一秒，她的身体向前一倾。

　　在有警卫员防卫的前提下，第二颗子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进车窗，击中文岚的右肩。

　　一瞬间，洛川甚至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轻地溅到了自己的脸颊上——那不是子弹，而是从文岚伤口迸出的血滴。紧接着，子弹从洛川左臂划过。

　　文岚的血成了击溃洛川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