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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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光下，医生剪开文岚被血浸透的衣物，声音紧绷而快速：“右胸侧上方贯通伤，子弹击穿肩胛，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微弱，立刻准备手术！”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洛川心上。她看着那扇门关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灼烧着她的视网膜。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摊开双手——上面文岚的血尚未完全凝固，粘稠、温热，带着铁锈味。
这双手曾执掌权柄，裁决生死，此刻却连最想留住的人都抓不住——这是她的报应。
“离主动脉只差两厘米……”
医生的话在她脑中循环，构筑出无数个她失去文岚的恐怖平行世界。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允许自己在外界面前流露出崩溃。
当医生终于宣布文岚脱离危险，转入监护病房后，洛川眼中的脆弱瞬间蒸发。她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径直走向那面倒映着她身影的镜子。
她划破掌心，按在镜子正中心安置的镜石上，带着她血液的脉络铺满整面镜子。世界上包括镜子、玻璃幕墙、抛光金属表面和相机镜头在内的所有具有映画功能的器物映出的画面，全部呈现在脉络缝隙之间，先辈称这些画面为——镜域。洛川闭上眼睛，将这些画面连同声音接入脑海。
又是云然。
洛川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魔，眼里冒着地狱之火，冷酷地下达命令：“调动所有资源，与刺杀有牵连的全部势力，格杀勿论。”
文岚在剧痛中醒来，视野模糊，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被紧紧握住的力道。她偏过头，看见洛川守在床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些凌乱，昂贵的制服上也没能提起她的精气神——她从未如此刻这般狼狈。
“你……”文岚的声音沙哑。
“别说话。”洛川轻声阻止，声音是压抑后的低沉模糊。
文岚看着她，虚弱又清晰地说：“云然，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洛川摇头，告诉她：“是因为她知道我在骗她了。”
洛川本不想和文岚说这些，但如果不说，文岚会以为是她的错。而且，这也是事实。
宴会上，云然问洛川的那些话，是故意试探，她已经知道了镜石的存在和作用。洛川对她说了谎，隐瞒了镜石可以监视和窃听的作用。云然不允许有镜石这样的东西存在，也不接受有人欺骗她。至于文岚的身份，从镜域里并不能看出云然知晓，夕乐似乎和云然对立，没有将此事告诉云然。可这并不影响云然对文岚动杀心，于她而言，斩草除根是最重要的，就像当年的文家一样。
“等你的情况稳定，我马上带你回家。”
文岚艰难地摇头。
“我的家，在白塔，已经……没有了。”
巨大的哽咽扼住了文岚的喉咙，她努力说完话，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不是洛川第一次看见文岚因为家人而哭——这个认知瞬间撕碎了洛川的心脏。
洛川想起一年多前，通过冰冷的镜面，她曾“目睹”文岚在得知文家覆灭时，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无声的痛哭而剧烈颤抖。
那时的洛川，还是一个冷漠的、遥远的监视者，她知道这一切，但只是有些可怜文岚。而此刻，那个曾经只能在镜中窥见的、让她内心产生过一丝怜悯的哭泣身影，就真实地在她眼前崩溃。温热的眼泪，痛苦的呜咽，绝望的眼神……这一切不再隔着一层冰冷的镜面，而是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文岚的伤需要漫长的恢复期，而医院绝非久留之地。等文岚的情况稍微稳定后，洛川便将她带走。
“你不用照顾我。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要做，你去忙吧。”
“我能处理好所有事，你放心吧。”
“可你看起来很疲惫，脸色比我还要差。”
“这是我使用镜石的代价。”
“镜石？”
镜都的镜石已经在自然界绝迹，加工后可利用几块全在洛家，而传到洛川手里时只剩一块。她分了一小块嵌进随身的镜盒里，大的一块则融进办公室的镜子里。除了“监视”文岚的那一小块，洛川很少用镜石。除了这次，她只在云然攻陷白塔城时使用过一次，而那一次，洛川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为了修复大脑，洛川曾有一段时间处于“滥用药物”的状态。两者作用之下，她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洛川想起最近一次使用镜石，有关云然的镜域没有出现，她猜想：云然阻断了镜域。
不是说没有镜域，洛川做不了事，而是没有镜域，她需要费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可她已经没有太多精力，甚至时间也不足够。她此刻突然心烦意乱。
“洛川？”
“洛川！”
洛川惊醒。
“你手上的伤也是因为使用镜石吗？”
洛川抬手看了一眼绷带。
“快好了。”
“关于云然，我想和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云然来自枢光城，和夕乐认识得很早，她们之间的关系不仅限于合作伙伴，至于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第二件事，”文岚停顿了几秒，“云然默许各城执政官用人类做药物实验。这是我在白塔情报网得到的全部消息，很抱歉之前没有和你说实话。”
听完文岚的话，洛川显得很平静。
“你……”
“我不知道云然和夕乐的关系，但我很早就知道云然在做人体实验。”
“你说什么？”
“通过镜石创造的镜域，我能看到很多事情，包括关于你的一切。我早知道云然做的事，但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的能力有限，我只想也只能守好镜都。”
就像云然说的，洛川从没想过反抗。只要她稍微低头，不用得罪云然就能保镜都几十年安稳。直到文岚意外出现，洛川的心分了一块留给她，于是注意到她写的便利贴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革新，那是洛川未曾想过的另一条路。从南部回来以后，洛川下定了决心反抗。可云然的转变出乎意料，洛川还没来得及全面部署。
“我没帮到你，抱歉。”
“好好休息，快点康复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午夜时分，洛川在家门外遇见来访的两名神秘客人。领头的人摘下帽子，露出面容。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洛川。”
尽管有些许陌生，洛川还是认出了他——烬河都李煊。而另一位……
“别来无恙，洛川阁下。”向阳笑容依旧。
洛川目光锐利，审视向阳。
“别这样看着我，对于学医的我来说，诈死是非常容易的事。”
李煊上前一步：“行了。安排向阳在你身边是为了应付云然，我们没有出卖过你的信息。而且，是我让他刺激你接走文岚。你已经让他死过一回了，也该消气了。”
“多事。”
“随你怎么说。我今天过来，是想劝你和云然和解，保全镜都，还有文岚。我听说她受伤了，如果镜都沦陷，她会比你先死，这你应该清楚。”
“你来这里，得到云然的应允了吗？”
“先劝服你，我才有筹码和云然交涉。”
“既然没有，你拿什么和我保证云然会答应你的提议？再者，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所知，你一直跟在云然身边，她的性格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她会放过我、放过镜都吗？李煊，你知道云然在做什么吗？”
“阁下如果是想说药物实验的事，你父亲不也做过吗？整整一个村的人都死了。”
“所以他遭报应了啊。”洛川苦笑，“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故乡。”向阳十分冷静，“如果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意外逃出的父亲，我也不会三年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杀了你报仇。”
“原来是这样。”
向阳跟在洛川身边三年，直到今天，洛川才知道他一直恨洛家。
“那么你呢？”洛川转而问李煊，“你为什么要待在云然身边？”
“……我父母在她手中。”李煊沉默片刻后说。
洛川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我才不管什么实验，我只想我的家人平安回家，然后守着烬河都。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那这个世界不就是和平、安宁的吗？你是我的朋友，再不济也是同学，我不希望你做现在这些害自己害大家的事。”
洛川长舒一口气，抬头仰望夜空，而除了黑夜什么都看不到。冬天还在继续，这个时间点，寒气直刺骨髓，冷得人心生绝望。
“你们知道吗？这是我在镜都长这么大，遇到过最冷的一个冬天，有时候冷得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一想到再过几个月，迎春花就要开了。金色的花朵总是热烈地绽放，我就突然有了力气，拼命想活下去。”
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她迅速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让眼泪打在积雪上，烙出小小的坑。
“李煊，谢谢。但我已经选好了我的路，即便我在半途倒下，我相信，后来者的脚步也不会因此停止。”
天空中，细雪开始无声地飘落，像是在为她奏响一曲挽歌。
李煊凝视她片刻，不再言语，沉默地转身，踏上归途。
“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帮文岚？”
李煊应声而止。
“我想为多年前讽刺她离不开家的事道歉。”
送走李煊他们，洛川踏进家门，楼上的动静瞬间揪紧她的心。她快步上楼，推开房门，看到蜷缩在地上，死死捂着伤口的文岚，苍白的脸如同窗外积雪。
洛川利落地取出一针镇痛剂，刺入文岚的皮肤。
药效缓缓发作，文岚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洛川本该扶住她，却忽然想起李煊那句“她会比你先死”，最终收回了手。
“镜都和白塔的争端刚刚开始，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洛川的声音平静而残忍，“你在这里得不到最好的修养环境，还会成为我的软肋。”
文岚没有力气震惊或是疑惑，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所以？”
“所以你该走了。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离开。”
“混蛋！”
文岚挣扎着，想抓住洛川。
“你说，在我找到要去的地方前，可以一直住在这。”
“计划有变，我没有预测到如今的局面。”
翌日清晨，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洛川将文岚扶进车内，对秘书嘱咐了几句便决然转身。
“洛川——”
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几乎击碎她的伪装，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回头，精心构筑的防线便会坍塌。
可最终，她还是折返，将文岚紧紧拥入怀中。
“我真的很想在你身边守护你，可我不能。”洛川在云然耳边轻语，“文岚，你想做的事从今以后由我来完成。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好好活着，去追寻你的自由，别再踏进这肮脏的世界。”
文岚曾经选择的路，也曾是她幻想过的另一条路。如果她们之间非要有一个人付出代价，洛川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她会让文岚自由。
“文岚，我爱你。”
“我会一直爱你。”
“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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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声将文岚从混乱的梦里拽出。
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醒来，心猛地一沉，冲出房间，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一望无际的大海占据所有视线。
她一路奔跑，呼喊那个名字，直到力气耗尽，倒在沙滩上，任眼泪滑落。
一道阴影走近，文岚无力地抬眼一瞥，随即沉下眼皮。
“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夕乐为文岚撑起一把伞。
“洛川的秘书很尽职，但我有我的办法能接你走。”
夕乐递给文岚一样东西。
“这是你的东西。”
文岚眼里闪过光芒，将镜盒抱在胸前。
注视文岚良久，夕乐微微叹气。
“如果你觉得累了，想离开，我会帮你，不会怪你。”
海风吹拂起文岚凌乱的发丝，她从地上爬起。
“不用。”
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燃起冰冷的火焰。她直视夕乐的眼睛。
“按原计划执行，两年之内，我会让我的名字重现白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