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渊澄宇安

7、第 7 章

　　文岚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她看到玻璃泛滥起水纹一样的东西，可仔细一看，什么也没有。刚才水纹出现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洛川的办公室层，灯火通明。她一个人待着，盯着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那里面空无一片，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忽而出现一个衣领微乱、眼神慌乱的人。
　　心底的声音响起，一句一句地职责洛川。
　　“看看你的样子。”
　　“狼狈不堪。”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
　　“关文岚什么事，没管住自己的，是你。这十二年里，你关注她的目的已经超过最初的想法，等她一出现，你的心就变了。你不想看她出丑了是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是你啊，洛川。你心里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你喜欢上了你的观察对象，多么可笑的事……”

　　洛川合上镜子，摧毁那个荒诞的幻想。她闭上眼，用冰凉的手捏住鼻梁，重新整理思绪。

　　她已经第四天没有回家了。

　　办公桌上堆满了亟待批复的文件，镜都的繁乱事宜还等着她处理。然而，她脑海里的回忆挥之不去，文件的内容进不了她的脑子。短暂的休息也并没有解决问题，甚至让她变得更烦躁。

　　那抹虚幻的、温润的触感像刺客般再度袭来。
　　——不行。
　　这个念头颤巍巍地浮现。洛川没有丝毫犹豫地用指尖抚至嘴角，精准地狠狠划破下唇。

　　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蔓延全身，覆灭了那该死的幻觉。

　　她感到温热的血珠迅速渗出，慢慢尝到了铁锈味。

　　疼痛，血液，这些才是真实的，而摧毁意志的都是虚幻的。

　　洛川拿起一方纯白色手巾，面无表情地擦去血迹，然后重新投入工作。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阁下，南部地区难民的安置情况……”新秘书地声音在看到洛川后突然停顿，然后谨慎地问道，“您计划什么时候前往视察？”

　　洛川听到“难民”一词，感到有些疲惫。

　　如果是单纯的难民就好了。

　　“明日。禁止提前通知南部办事处。”

　　“是。”

　　夜晚，洛川久违地踏进家门。她做好了文岚在书房的心理准备，却不曾料到文岚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将书倒扣在脸上，半天未动——似乎睡着了。

　　洛川轻声走过，拿起沙发一旁的薄毯，随手盖在文岚身上，然后拿走她脸上的书。结果文岚睁着眼。

　　洛川：“……”

　　“谢谢。”

　　文岚低头捡起沙发上的笔，捏在手里。

　　洛川翻开书，看到文岚写的便利贴笔记，灵光一闪。

　　“上次的书，我找到新的了，已经放回书架上了。”文岚说。

　　洛川沉默着翻完文岚的笔记。

　　“你在看什么？”

　　“看你写的东西，”洛川说，“我有一个好差事需要你帮忙。”

　　文岚：“？”

　　第二天，文岚被带到了镜都南部难民安置区。为了不引起注意，洛川将护卫队留在了难民区外，随行只带了新秘书。

　　“对你来说，这是好差事吗？”文岚忍不住想抨击洛川。洛川也很“大方”地表示：“对我来说不是，对你来说，说不定。”

　　眼前的景象与镜都中心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临时板房排列得密密麻麻，人们眼中大多是一片麻木的灰暗。

　　“这里和南洋湾接壤，那边最近因为新上任的执政官不符民心，正在内乱，难民大多是从那边过来，不过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地区。”秘书说，“二十一城里，设立难民区的城不多，像镜都一样有难民安置法的，几乎没有，所以很多难民都会选择来镜都。”

　　一群孩子兴冲冲地跟着大人跑过，秘书上前一步，将洛川和文岚两人拦在身后。文岚感到疑惑，便跟着那群人走。其中一个女孩摔倒在地，文岚上前扶起她，同时听到跑远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听不懂的话。

　　“他说帮他看一下孩子。”文岚解释说，“云顶城的方言。”

　　“他们去哪？怎么连孩子都丢了？”秘书问。

　　文岚蹲在地上，用纸巾擦了女孩灰扑扑的手，用轻柔的云顶城方言问女孩：“小妹妹，跑这么快，是有糖果吃吗？”

　　女孩摇头，小声地回了句方言。文岚笑了笑，也用方言回应，并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她装来当早餐的点心放到女孩身边的石砖上。

　　不一会儿，文岚便和秘书说：“他们每天这个点要到三公里外的临时水源排队取水，去晚的话，今天就用不上水了。另外，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吃过糖了。”

　　洛川的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到文岚平静的侧颜上，又转向身后的秘书。秘书将汇报书翻开，洛川的的视线落在“居民用水保障充足”的字句上。

　　十分刺眼。

　　三人接着走到医疗区。
　　一位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靠在门口，耷拉着脑袋，洛川她们走过时，他伸手要去够地上的水壶。

　　文岚忽然停下脚步，把水壶递到老兵手里，指着老兵胸前的东西说：“很久以前的勋章了。”

　　老兵抬起头，浑浊无力的眼睛里冒出一丝光，艰难地咧开嘴笑着说：“是的。但它还是我的荣耀。”

　　文岚后退半步，向老兵行了一个稍显仪式感的军礼。

　　“那是……”秘书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对洛川喊道，“一年前被废除的军礼！”

　　洛川当然知道。所以她很快走过去，拉走了文岚。她没有责怪文岚这般不小心，只是沉默着带她离开。

　　“什么勋章？值钱吗？可以换水和粮食吗？”
　　老兵渐渐被人围住，其中有人注意到了洛川他们。

　　“你们几个不是这里的难民吧，看样子，又是装模作样来视察拍照片的吧！”

　　他们捡起石头、木柴，还有其他任何可以拿起来的东西，全部扔向洛川他们。

　　“既然不想管我们就不要假惺惺地来这里摆样子！”

　　在这个尘土的世界里，她们开始逃亡。

　　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灰色的烂泥，破烂的布条挂在竹竿上似招魂的经幡。还有像腐败的蘑菇一样的帐篷挤在一起，通道狭窄得如同迷宫。

　　很多年前，洛川走过类似的一条路，那时她正抄近路去往学校，在那里，她碰到了与人争执的文岚。那条路虽然狭窄，却通往希望。这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文岚踩到了什么，惊动了几只正在啃食的老鼠一样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心脏骤停——那堆垃圾里混着一个没了头的布娃娃和半张儿童识字卡片。

　　她们听到怒吼和咒骂声中混杂的咳嗽声，还有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这一切都在她们的奔跑中逐渐消失。

　　马上就能逃离这里了！
　　洛川如雷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在她耳边放大。

　　她们当然能离开。
　　因为她们不是他们。

　　洛川回过头，看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明的禁区。她想，她的身体逃出来了，而她灵魂的某一部分要被永远地留在那里。

　　文岚站在洛川身边，脸色苍白。她沉默地望着那片土地，轻声低语，好像害怕惊扰了什么。
　　“我亲眼见过了，这地狱。”

　　“洛川阁下亲临，有失……”

　　洛川疾步走近办事处的大门，一脚踹翻带头的人。

　　洛川将汇报书砸出去，冷声说道：“解释。”

　　对方捡起书，爬起来，问：“这，您要我解释什么？”

　　洛川气疯了，拔出枪指着他，最终却没能扣动扳机。

　　“南部办事处侵吞难民区物资，严重渎职，危害镜都稳定。所有在此汇报书上签字核准之人，全部停职，接受调查！”洛川厉声下令，“明日由我的直属团队接管南部办事处。”

　　一阵混乱过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文岚还留在原地。她们一言不发，默默等待时间流逝。

　　“我，本该当场处决他们。”
　　洛川忽然说。
　　“但这又有什么用？再换一轮人，依旧会有这些事。”

　　文岚听着她说。

　　“我曾以为手中的枪令他们害怕，可以约束他们，但并不如此。我需要彻底地改变想法，这个世界也应该如此，包括你。”

　　闻言，文岚抬头看向洛川。

　　“你看过的书，你信奉的理论，你那些美好的想法，就像温室里的花，漂亮、香气迷人，却脆弱不堪，解决不了外面的任何一场饥荒。”

　　洛川带上文岚，是因为看到了她写的那些便利贴见解很有新意，在此之前，洛川都觉得文岚对从政并不感兴趣。
　　可今天，冰冷的事实摆在面前：无论是文岚，还是洛川，都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你说的对，”文岚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的确是个纸上谈兵的笨蛋。”

　　“我没有这样说。”
　　洛川目光如炬。
　　“学会你的理论，然后用它，去验证你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