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渊澄宇安

6、第 6 章

　　文岚的作息精准如钟，而洛川几乎是全天无休。早晨醒来，洛川已经走了，晚上入睡，洛川还没回来。文岚偶尔几次半夜清醒，听到动静也佯装无事发生，继续闭着眼躺着。

　　按理说，她本该搬去别的房间。可没有任何人和她说。收拾房间的人把洛川的衣服搬进另一个房间时，文岚也没有说什么。

　　一天夜里，文岚已经早早睡下，房间门却突然被打开。

　　洛川打开灯，将外套丢在地上，身形一晃，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半晌，洛川才意识到了什么，又静置了半天，然后起身。

　　文岚在洛川开门的瞬间就醒了，但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文岚庆幸自己戴了眼罩，这样洛川就不会看出她此刻在假睡，同时也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偏就今天忘记了反锁门。

　　文岚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不敢随便乱动。过了一会儿，洛川把被子从她的半张脸上拉下，然后打开衣柜取了几件衣服，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外套，关了灯，出了门。

　　第二天清晨，洛川难得地出门晚了几分钟，刚好碰上起床的文岚。

　　“这是新的手机，你可以用它给校长报平安，否则他总找我麻烦。”

　　向阳把手机给文岚。

　　“如果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走。不过记得事先通知我，我会让人安排，以免被人察觉。”

　　“还有，我不能完全保证你在这绝对安全，自己多留点心眼。”

　　文岚：……

　　说完话，洛川便走了。

　　“你要说什么？”文岚问还没走的向阳。

　　“噢，我是想告诉您，书房您可以进，里面的东西您都可以用。”

　　文岚略感疑惑：“洛川说的吗？”

　　向阳向文岚微微一笑。

　　“谢谢你。”文岚和向阳道谢。

　　向阳：“我会替您转达。”

　　得到可以进书房的允许后，文岚的一天变快了很多。用手机和校长报过平安后，文岚独自在书房看书，看到喜欢的句子还会写在便利贴上。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感到最轻松的时候。以往文岚常去一家开在湖边的咖啡店，那里的人很多，很吵，可并不会影响她读书。她常坐在玻璃窗边，那里可以一眼看到楼下一大半湖。

　　文岚现在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去那里。她将思绪拉回现在，重读了一遍被草率扫过的句子，鬼使神差地拿笔在上面画了线。她很懊悔，不应该养成这个习惯。

　　怎么办？
　　写张纸条好了，然后赔她一本。文岚心想。

　　于是傍晚回来的洛川，刚在书房坐下便看到了一张很有态度的“道歉信”。

　　“为P105页的批注道歉，我会尽快找到全新版本替换。”

　　文岚的字迹清晰有力，甚至带有一丝不易驯服的棱角，语气也像是逼洛川不接受也得接受。

　　洛川翻开文岚画过的那一页，细读了那段文字，觉得非常能反映文岚这个人的兴趣所在。

　　“你……”文岚进屋看到洛川，感到有些尴尬，“今天回来得很早。”

　　“嗯。”

　　洛川手里的纸条证明她已经看到了文岚的留言，文岚不再想当面说一次，于是僵在原地。洛川也不继续说话，只是抬头看文岚。

　　“喝水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文岚自己都惊了。

　　“好啊。”洛川回答说好，文岚更惊了。最无理的是，文岚直接把自己端着的杯子递过去了，还说了句“干净的”。

　　洛川喝了一小口，皱眉：“甜的？”

　　文岚才想起来自己放了糖。

　　“我忘了。”
　　“你吃过晚饭了吗？”
　　两人同时说话。听见洛川问，文岚又回答她说没有。

　　洛川有点语塞。

　　“我也忘了，你是神人。”

　　文岚：“‘神人’是什么？骂人的吧。”

　　洛川：“嗯。”

　　文岚：“……你真少教。”

　　洛川把杯子递回去：“还给你。”

　　文岚瞥了一眼洛川刚才碰过的地方，拒绝：“我不要了。”

　　看见文岚的样子，洛川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比以前有趣多了。”

　　“以前？你指什么时候？”

　　洛川耸眉，知道文岚发现两人是同学的事后，还是回答说是上学的时候，然后又补充一句：“前不久要杀我的时候也挺有趣。”

　　“啪”一声，文岚一掌拍在洛川前面的桌子上，貌似被洛川的挑衅惹怒。

　　结果不是。

　　文岚忽略了洛川最后一句话，而是询问洛川：“我想了很久，没有关于你上学时的记忆，你究竟是怎么清楚地知道我的事的？”

　　“这就算清楚了吗？”洛川端起水杯，翻着书，慢悠悠地说，“我在你换班前的班，你呆了一共不到一星期，不记得很正常。至于你离开文家的事，当时我在场。还有要问的吗？”

　　“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但我不知道怎么问你。”

　　“话也理不清。”

　　文岚听出了洛川对她的鄙夷，问；“既然这么看不上我，为什么要救我？你的言行很不一致。”

　　“一时兴起而已。收养一只傻猫也挺有意思，何况还是一只随时会发狂的猫，很有挑战性。”

　　文岚越听越不对劲，眼看着就要发狂的样子，被进来的向阳给打断了。

　　“有文件麻烦您过目。”

　　向阳进来后，文岚识趣地收回露出的獠牙，一把从洛川手里夺过书离开了书房。

　　对文岚，向阳还是一副绅士的做派。等文岚离开，他说：“阁下小心有一天猫被您气跑了。”

　　洛川一记眼光，向阳闭了嘴。

　　一个月后，洛川已经习惯了回家看到文岚，这让她怀疑文岚先前的早睡早起是不想看见她故意装的，或者文岚正在攒坏主意，因为书房快要像卧室一样不属于她了。“早上好，回见”和“你回来了，那我走了”几乎成了洛川每天必听的两句话。

　　“你快把我的书都贴满纸条了。”

　　文岚把写满想法的便利贴全都贴进了书里，洛川经常翻开那些部分看文岚写了什么。

　　“给你提供新思路。”文岚说，“你不喜欢的话，就撕掉。”

　　“不打扰你工作，我走了。”文岚合上书，和往常一样，准备离开。被洛川叫住时，又坐回椅子上。

　　洛川走近，把椅子上的文岚转向自己，一手撑在文岚身侧。

　　“你现在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啊。”

　　有些靠得太近，近到洛川看到文岚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角。

　　“不打算赔偿我点什么吗？”洛川的声音忽然放轻，脑子里突然很凌乱，又好像是空白的。

　　一些被理智压抑的、晦暗的别样心思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似乎要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文岚身上淡淡的、柑橘味的气息，成了摧毁洛川理智的最后一道催化剂。

　　所有凌乱如麻的思绪都在此刻消散。洛川循着本能，微微偏头，将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印在文岚嘴角。

　　双唇触碰的刹那，重回的思绪如同冰锥一样刺穿洛川的脑海——她越界了。

　　这并非关乎身体的界限，而是洛川为自己划下的有关“理智”和“规则”的绝对界线，在此刻被她自己彻底粉碎。

　　洛川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瞳孔微微紧缩。

　　文岚已经彻底凌乱。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惊呼，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双近来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来不及处理的空白。

　　一秒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最先恢复的是文岚，她试图强迫自己对上洛川的目光，最终却还是败下阵来，偏开了头。洛川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错愕、惊慌、自我厌恶，在涌上心头的瞬间，被她残忍地压制，封存于她心里的寒冰之下。

　　“……”

　　洛川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不再看着文岚，而是沉默着转身，拾起外套，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