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渊澄宇安

3、第 3 章

　　医院的机器声非常聒噪。

　　洛川很后悔和向阳来医院，站在监护室外的她看起来很蠢，但最蠢的是一中校长。他把文岚送到镜都，就像是把洛川的脖子抹干净了伸到云然的利刃下。

　　洛川垂眸，望着躺在床上的人，心里会腾起一股怒火，她很想把人揪起来，然后问：你有本事回白塔城，怎么没想到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病床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文岚。护士换完药水后，把那张纸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文岚闭着眼，完全没有了那天瞪着洛川的气势。

　　“我刚问了医生，她脑袋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没有生命危险。”向阳告诉洛川。

　　洛川没注意向阳说的话，而是看向文岚头上的纱布，呢喃：“她不认识我，为什么会说我是恶魔？”

　　向阳欲言又止。

　　“说。”

　　洛川下命令后，向阳才开口：“为什么您说的是‘她不认识您’，而不是‘您不认识她’？我能看出来，你们之间有关系。”

　　洛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非要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中学时短暂地在过同一个班级，就一个星期，而且洛川在角落最后一桌，文岚在教室门口第一桌。除此之外，她们没有过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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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学那时候，文岚可不像现在这样。她很漂亮、温柔，还总是笑着，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她——这是她换班以后，洛川才知道的。

　　十二年前的一天，洛川的车被堵在去学校的路上。
　　司机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结果还是躲不掉。

　　“虽然学校做了措施防范，可还是堵车，只是把堵车地点换到了离学校门口远一些的地方。”

　　洛川在后座闭着眼休息，听见司机抱怨，问：“几点了。”

　　司机看了一眼时间，回：“六点四十。只要七点之前通路，七点半之前您一定能到学校。”

　　洛川算了一下时间，提起书包开门。

　　“洛川小姐？”司机疑惑道。

　　“我自己走过去。”

　　“洛川小姐，走路的话，距离还很长——”

　　可洛川全然做听不见的样式。

　　前不久，洛川试走过学校附近的很多条路，如果提前从居民区穿行，有一条小路会比车辆通行的路要近。洛川打算走那条路。

　　小路之所以是小路，就是因为它没大路那么宽敞，它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有些路段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今天的路被堵住了。

　　看样子是因为走小路的人太多，居民把路堵了。可洛川来不及原路返回，于是她把书包抛上围墙，踩着周围的墙面翻上去。

　　不翻不知道，翻上墙她才看见隔了几条道的人。看衣服，是同校生。

　　洛川本无心八卦，正要跳墙时，其中一名女生说了一句：“执政官又怎么样，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整天说自己未来会做执政官的人了”，洛川有点闲情逸致了，悄悄跳下围墙走近了听。

　　“文岚你自己家里也是吧，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那又怎样，我既不会成为执政官，也不会像你们一样踩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抵赖，甚至拿官威吓人。”

　　洛川看了看被自己踩过的墙，心想：她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谁有你官威大，你家可是白塔城的。再说，不就是踩了一些豆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洛川心想：她要不是白塔城的，人家早揍她了。她骂别人用官威压人，她自己不也是靠官威才能压住人家吗？

　　洛川不想听了，拍了拍墙上的脚印，进学校了。

　　第一节课下课后，教室里闹哄哄的在讨论什么事，本来洛川没听，可偏偏“文岚”两个字，洛川听得非常清楚。

　　“文岚转班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好像是和我们班的人吵架，她不想待在我们班了。”

　　洛川像是刚连上网，才知道文岚和她一个班。

　　“她开始搬东西了。”

　　洛川和那群讨论的人一起抬头，正看见第一桌的文岚在收拾东西。

　　原来她长这样。
　　洛川手里的笔转得飞快。想到路上的事，洛川嘴里突然蹦出“转班难道没有靠家里吗”的话来，还是周围的人齐声回答“对啊”的时候，洛川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好可惜，文岚很好看的，留在我们班多好。”
　　“对啊。”
　　“我们去帮她吧。”
　　“好啊。”

　　洛川坐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帮文岚搬东西，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她说她看不起洛川这样的人。
　　她说她不会继承家里的身份。

　　洛川挑眉：“那我们走着瞧好了。”

　　洛川较着劲，非要看文岚哪天打破自己的话。虽然她不会在那天跑到文岚面前嘲笑，但她一定会觉得很得意。

　　洛川坚信，文岚做不到她说的那样：真的放弃现在的一切。

　　于是，洛川总盯着文岚。

　　上学时文岚一个人走，课间有人在文岚身边说笑，运动会上有人为文岚加油，放学后文岚一个人回家，毕业时大家都抢着和文岚拍照。

　　宴会上，杯壁的水珠痕迹倒映着文岚社交的身影。倒映消失时，白塔城执行官向众人宣告：文岚与文家分离，她将不再与文家有任何关联。

　　后来文岚还是在第一中学上学，她身边还是围着许多人，然后慢慢减少，高三毕业时，她孤身一人。
　　洛川也是。
　　某些时候，洛川觉得她们有些相像。

　　后来文岚去了云顶城一所综合大学，每天上课下课，然后毕业去一家企业工作。洛川回镜都的私立学校接受培训，还没毕业就接手镜都全部事务，成为新一任镜都执政官。

　　文岚偶尔会去游乐园玩，常常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书，有时也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洛川时常觉得文岚很没意思，但偶尔也会有点敬佩她真的放弃了家族。
　　据洛川所知，文岚家里人在那些年对她不闻不问，其实是想等她腻了，逼她回家。可文岚却活得挺好。

　　一年前，煞星云然从天而降，短时间内覆灭整个白塔文家。

　　这一年里，洛川的情报员有几次跟丢了文岚。洛川大概能猜到，文岚会有行动，但那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想看着文岚，看她怎么做——观察文岚成了洛川的习惯。

　　以往看文岚如何过平静的生活，现在看她如何为她的家人复仇，就像一些人追电视连续剧一样，虽然剧情平淡，但也算有点乐趣。

　　情报员最近一次跟丢文岚的第二天，洛川正好收到云然发出的会议通知。会议当天，正如洛川担心的那样，文岚的踪迹似乎暴露了。唯一庆幸的是，云然很自信自己一年前已经清理完所有的文家势力，所以放松了警惕。

　　洛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庆幸。

　　她抱着侥幸心走进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故意选了文岚曾经在过的教室楼层，渴望能找到某个身影。

　　在没找到文岚之前，她的心理防线几乎决堤。

　　但幸好她找到了。

　　可文岚那是什么眼神？居然骂她是杀人恶魔。

　　她哪里是？

　　洛川独自回忆往事时，校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和洛川一样，站在监护室外，望着里面的人。

　　“笨得要死。”洛川骂道。

　　“为什么这么说？”

　　“与文家脱离尚且不论，复仇这条路大概不是她自己想选的，走被迫选择的路，不是笨蛋就是蠢货。”

　　“也许吧。”校长说，“我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这么选。”

　　搭完话，洛川和校长都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洛川隐约感觉到，有麻烦的事会找上门。

　　“洛川阁下。”校长突然用敬语称呼洛川，听得洛川极其不舒服。

　　“你想说什么？”

　　“现在的情况，除了您，还有谁可以护她一命？”

　　他想把文岚塞给洛川。

　　“你们已经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不要再赌我的仁慈。”

　　按照文岚之前的状态推测，如果她醒来看到她以为的恶魔就在自己身边，再次发疯怎么办？洛川不想把这个麻烦留在身边。

　　“我知道了。”

　　护士看到他们站了半天，以为他们是病人家属，特意过来安慰：“她没有事啦，只是身体还太虚弱，再待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到时候你们就能面对面和她说话了。”

　　校长微笑致意：“谢谢。”

　　洛川问：“普通病房有多普通？”

　　“三到六人间都有。”

　　“她上学都没住过六人间。”洛川问护士，“你不是说她很虚弱吗？住六人间她还能呼吸吗？”

　　“这……应该，可以。”护士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有些懵圈。

　　“没有单人病房吗？”

　　“没有特殊情况，没有单人病房。”

　　“什么叫特殊情况？”

　　赶来的向阳请走了护士，以免洛川的问题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虽然在镜都，可这里是公立医院，不是你的私人财产。”校长说。

　　“如果我乐意，它可以是。”

　　校长不想和洛川说了。但不一会儿，他还是说：“其实我是故意说让你接她回去的，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我家里虽然比不上你那里，照顾一个人还是足够的。”

　　他说的话，就像洛川被他拿捏了一样。令洛川有些郁闷：最近给太多人好脸色了，结果四处被人轻视。

　　“她醒了，”洛川看到文岚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她醒了！”

　　“我先走了。”洛川转头就走。

　　校长盯着玻璃使劲看，恨不得把头钻进去，边看边问：“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向阳跟在洛川身后，冲上前拦住洛川：“您去哪？”

　　“我要回去了。”

　　“您不见见她吗？”

　　“我已经见过了。”洛川推开向阳，“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

　　“您是怕她恨你吗？”

　　洛川愣住。

　　开什么玩笑。她是洛川，这世界上恨她的人多了，她会怕哪一个吗？再说，文岚为什么要恨她。

　　那为什么要逃走？洛川问自己。

　　掩盖文岚的存在已经是死罪，现在还要跑来医院，洛川心想，她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您其实希望能把她接走吧。”

　　洛川反手狠狠掐住向阳的脖子，指甲扣进肉里。

　　“不知死活的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向阳把手机举到洛川眼前，艰难地吐出声音，“一看见她，您的弱点立刻就暴露了。”

　　那是刚才洛川站在监护室外面的照片：她在对着玻璃里面的那个人微笑。

　　洛川天生自带的假笑技能，微笑的时候要么说假话，要么准备取某人性命。

　　她不知道该怎么善意地微笑。

　　她也不懂，照片里的人为什么在笑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