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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点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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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刘先生授课的风波过后,我便彻底收敛了心绪,将所有杂念压在心底,一门心思扑在乡试备考上。从前总觉得“苦读”是件枯燥至极的事,案头的经书像磨人的枷锁,笔下的墨汁似解不开的愁绪,可如今心里有了念想,有了归处,连翻书的动作都快了许多。
每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笼还泛着暖黄的光,映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我便提着书篮往书房走。书篮里头总装着三样东西:翻得卷边的《论语集注》与《孟子正义》——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注解,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小的圈,标注着“需再细究”;一方磨得光滑的端砚;还有一小袋给青啼的小米——用素色的棉布袋装着,袋口系着简单的绳结。
刚到书房,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外间的竹笼旁,轻轻掀开笼门。青啼像是早已醒了,见我过来,立刻扑腾着翅膀,在笼内蹦跳着啾鸣,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笼门刚开一条缝,它便灵巧地钻了出来,先在我肩头落了片刻,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脸颊,留下点细碎的绒毛,随后便展翅飞向院中的老槐树——那棵老槐树已有数十年树龄,枝繁叶茂,夏日里能遮住大半庭院的阳光,成了青啼白天的“游乐场”。看着它落在粗壮的树枝上,悠闲地梳理着羽毛,我才转身走进内间,铺开宣纸,研好墨,开始一天的学习。
刘先生的授课极为严格,每日卯时末准时踏进书房,从不迟到。他总是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须发皆白,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的讲义与戒尺——那戒尺是桃木做的,从未真的落在我身上,却总在我走神时,轻轻敲着桌案,提醒我专心。开课先逐句讲解经义,从“仁者爱人”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每一个字的注解都要求我烂熟于心,不仅要背会原文,还要说出其中的深意。有一次,我背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漏了后半拍,刘先生便让我站在窗边,反复诵读十遍,直到我能流畅地解释“推己及人”的道理,才让我坐下。
午时短暂休息的时辰,刘先生也不肯让我闲着,总拿着我的经义笔记,逐页翻看,遇到理解有误的地方,便耐心讲解。记得有次讲到“仓廪实而知礼节”,刘先生说了句“只要百姓吃饱饭,自然就懂规矩”,我却摇了摇头,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说:“先生,你看那树上的青啼,它吃饱了小米,还会想着飞回山林,何况是人?百姓要的不只是饱腹,还有安稳的日子,有被尊重的体面,这才是‘礼节’的根基啊。”我望着老槐树上蹦跳的青啼,忽然想起在青城遇到的茶农——他们虽清贫,却会把最好的茶叶留给客人。刘先生不语,只是回味着我略显稚嫩的话。
午后的时光,全用来练习策论。刘先生会从《策论精粹》里挑出题目,从“如何安民生”到“如何兴农桑”,从“边防之策”到“吏治之要”,每一道题都要求我写出至少三篇草稿。起初我总跟不上节奏,经义背得磕磕绊绊,策论也写得空洞乏味,满纸都是“当重农桑”“当轻徭役”的套话,没有半分实际内容。刘先生便拿着我的草稿,坐在我对面,逐字逐句批改,红笔在纸上圈画着,指出不足之处:“林少爷,读书不是应付差事,要走心。你写策论时,要想着百姓的难处,想着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堆砌辞藻。比如这篇‘安民生’,你只说‘轻徭役’,可怎么轻?哪些徭役可以减免?减免后官府的开支如何补充?这些都要想清楚,写明白,才算一篇好策论。”
我听着他的话,眼前忽然浮现出在青城看到的景象:茶农们顶着烈日采茶,指尖被茶梗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因茶商压价,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个钱,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城西的张婆婆孤苦伶仃,住着漏雨的茅草屋,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全靠苏晚时常送些草药与粮食接济。从那以后,我写策论时,总把这些画面记在心里,笔下的文字也渐渐有了温度。写“兴农桑”时,我会写下“茶农之苦,在售价被压,当设官市,统一定价,保障茶农收益”;写“安民生”时,我会提到“孤寡老人无依,当设养济院,派医官定期诊治,让老有所养”。刘先生看到这些修改后的策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心里装着百姓,笔下才有力量。”
书房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常常一抬头,窗外的天就黑了。侍女会按时送来晚饭,用青瓷碗盛着,有清淡的蔬菜,有滋补的鸡汤,还有我爱吃的糯米糕,可我总顾不上吃,有时写策论入了神,饭菜凉了也浑然不觉。母亲知道后,便每日傍晚亲自来书房一趟,手里提着食盒,将凉了的饭菜倒进保温的食盒里,再重新盛上热的,轻声说:“砚儿,身体是本钱,别熬坏了。你爹常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将来怎么照顾百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的确忽略了身体,连忙放下笔,陪着母亲吃些饭菜,听她讲些府里的琐事——哪家的丫鬟嫁了人,哪棵树开了花,这些细碎的家常。
吃完饭,我则重新回到桌案前,点上一支新的蜡烛,继续挑灯夜读。桌案上的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时光;《论语集注》与《孟子正义》的边角被翻得泛色,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芯;宣纸上的策论草稿堆了半尺高,每一张都布满了修改的痕迹,有的甚至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零星几句通顺的话。有时实在困得不行,我便趴在桌案上眯一会儿,梦里总回到青城——苏晚在万花谷采草药,青啼在她肩头蹦跳,我笑着跑过去,与她并肩走在花丛中,风里满是野蔷薇的清香,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青啼似乎也适应了书房的生活,渐渐褪去了初到林府时的不安。白日里我上课,它便在小院里自由活动,有时落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着往来的侍女,若是侍女手里拿着新鲜的果子,它还会发出几声轻啾,像是在讨食;有时飞到窗台上,隔着窗纸听我读经义,偶尔发出一声回应,像是在附和;若是遇到阴雨天,院中的地面湿滑,它便待在竹笼里,安安静静地梳理羽毛,或是趴在笼边,看着窗外的雨丝,从不吵闹。
傍晚下课后,我总会蹲在笼边,从书篮里掏出那袋小米,解开绳结,倒出几粒在掌心,一点点喂给它。青啼会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啄着我掌心的小米,小尖嘴轻轻蹭过我的皮肤,带着点痒痒的触感。喂完食,它便会落在我的肩头,用小脑袋蹭我的下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亲昵,像是在撒娇。
我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把心里的话都讲给它听——反正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泄露我的心事。有时讲今日学到的经义:“小青儿,你知道吗?先生今天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忽的想起青城的张婆婆,她孤苦伶仃,冬天连个暖炉都没有,苏晚姑娘总去给她送草药,还帮她修补屋顶。将来我要是当了官,一定要在青城设个养济院,让所有像张婆婆这样的老人,都能有个安稳的家。”
有时讲青城的山林与夜市:“万花谷的野蔷薇该开得更艳了吧?上次去的时候,苏晚说再过半月会更好看,不知我来不来得及回去和她一起赏花。还有望月堤的夜市,糖画摊的老师傅做的凤凰糖画,甜得能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味道;皮影戏摊演的《牛郎织女》,苏晚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还问我‘织女会不会真的回天庭’,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
有时也会讲心里的担忧:“我要是考不中怎么办?是不是就不能回青城了?是不是就见不到苏晚了?娘说父亲已经托人打点了主考官,可我不想靠关系,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若是靠关系中举,即便当了官,也没脸见苏晚,更没脸去见青城的百姓。”
每次提到苏晚,青啼都会格外安静,不再蹦跳,只是轻轻蹭着我的掌心,像是在安慰我。起初它还会不安地啾鸣,可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听我说话,有时我讲得入神,它便趴在我的膝头,闭上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快要睡着。小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们的对话;书房里的烛火摇曳,映得一人一雀的身影在暮色里格外温馨,连空气中的檀香气息,都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母亲见我这般专心备考,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不再提丢雀儿的事。她都会让侍女送来一碗滋补的汤羹——有时是莲子百合汤,清热解暑;有时是银耳雪梨羹,润肺生津;有时是红枣桂圆汤,补气养血,侍女总会特意说一句“夫人让您趁热喝,说读书辛苦,别累坏了身子”。傍晚路过书房,母亲也会驻足看一会儿,见我在认真读书,便又悄悄走开,不再打扰,只让侍女把汤羹放在外间的石桌上,等我忙完了再喝。
忠叔也常来书房帮忙,他知道我心思全在备考上,便主动分担了许多琐事。他知道我爱惜书籍,怕我整理时不小心弄坏书页,便每隔几日就来帮我整理书架,将散落的书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放好,还会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书页上的灰尘;见我砚台里的墨快用完了,便提前研好——他研墨的手法极为娴熟,顺时针轻轻转动墨锭,墨汁细腻均匀,从不溅出砚台外,每次都研得满满的,放在桌案上,方便我随时使用;有时还会悄悄带来一些青城的特产——一小袋青城的云雾茶,用防潮的油纸包着,泡开后清香四溢,喝一口能让人瞬间清醒;或是晒制的野果脯,有山楂的、有海棠的,酸甜可口,能在我读书疲惫时,提神开胃。
每次喝着青城的云雾茶,吃着酸甜的果脯,我都会想起在青城的日子——苏晚曾用山涧的泉水煮过这种茶,说“青城的泉水最甜,煮出来的茶也最香”;她也曾在万花谷摘过野海棠,说“晒成果脯,冬天吃能开胃”。想着诸多回忆,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无名的劲儿,握着笔的手也更有力。
深夜,我写完一篇策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正圆,像个银盘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啼早已睡熟,蜷缩在竹笼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起身走到院中,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我伸出手,仿佛能透过月光摸到苏晚的发梢。
风轻轻吹过,带着老槐树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桌案上的烛火还亮着,宣纸上的策论墨迹未干,另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民生为本,民心为根;为官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方能不负天地,不负苍生……”笔尖落下,墨色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