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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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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慢得像在拉扯一段不愿结束的时光。我坐在车厢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目光静静看着窗外——这座让我尝到自由滋味的小城,此刻正一点点往后退,像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雀儿,前些日还能自在飞翔,可转头就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重新跌回熟悉的牢笼。车厢里的空气闷得发慌,我索性推开半扇车窗,任由风灌进来,吹乱了鬓发。风里还带着青城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望月堤夜市残留的糖甜,可这香气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提醒着我刚刚失去的自在。
马车走得极慢,像是在刻意给我留些时间告别。我看着街边的糖画摊——就是那日忠叔为我买糖兔子的摊位,此刻早已收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看着巷口的老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挥手送别;看着远处青龙山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山顶的云雾像层薄纱,慢慢裹住了那片曾藏着万花谷、藏着苏晚身影的山林。
不知走了多久,青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又慢慢被马车甩在身后。我依旧望着窗外,直到那座热闹的小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被一层突如其来的薄雾彻底笼住,再也看不见分毫。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我忍不住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想着苏晚睡着时的模样,想着望月堤的灯笼光,想着万花谷的草木芳香,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少爷,您要是累了,就靠会儿吧,到杭城还得走许久。”忠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我“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继续望着薄雾笼罩的方向。
不知何时,困意终于袭来,我靠在车厢壁上慢慢睡着。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万花谷,漫山遍野的花开得正好,苏晚穿着粉白襦裙,蹲在溪边采草药,青啼飞到她肩头蹦跳着,而我就站在不远处,笑着看她。
“少爷,醒醒,快到府了。”忠叔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声音将我从梦境里拉回现实。我朦胧地睁开眼,上眼皮和下眼皮像被粘住一般,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分开。视线还没聚焦,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熟悉的朱红大门、高悬的“林府”牌匾,还有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子,正一点点变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马车缓缓停下,我扶着车厢壁慢慢起身,脚下有些发虚。刚掀开车帘,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林府常年燃着的香,曾让我觉得安心,此刻却带着几分压抑。我抬头望着眼前的府邸,朱红的大门漆得光亮,门楣上的“林府”二字用金粉勾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四周的围墙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足有四五米高,青砖垒得严丝合缝,墙头还嵌着碎瓷片,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小时候,我总喜欢蹲在围墙根下,仰着头往上看,可不管怎么踮脚,都看不到墙的另一边,只觉得这围墙高得吓人,像要把天空都遮起来。长大后,我终于能看清墙头的碎瓷片,却依旧觉得这围墙密不透风——它挡住了外面的市井烟火,挡住了我想看的蚂蚁搬家,也挡住了我对自由的所有念想。这座府邸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内里的繁华人人称羡,可在我眼里,它不过是座镶了锦缎的笼子,困住了我的童年,也困住了我的现在。
“唉……”一声轻叹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连身体都在本能地排斥这个地方——指尖有些发凉,心口隐隐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忠叔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包袱,见我站在门口不动,也没催,只是静静等着。王管家早已快步上前,对着门内喊道:“快开门,少爷回来了!”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小厮躬身迎了出来,恭敬地喊道:“少爷好!”我没应声,只是跟着他们往里走。此刻天已经黑透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淡黄,像是白昼最后的余温。府里却亮得很,廊下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却照不进心里的阴霾。
忠叔没有跟着我进大堂,而是跟着王管家去了偏院放行李——他知道母亲要和我单独说话,也知道这种时候,我更想一个人待着。我沿着熟悉的回廊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灯笼照得发亮,映出我孤单的影子。回廊两旁的盆栽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就像府里的规矩,容不得半点差错。
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见母亲的身影。她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的锦缎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她手里端着杯热茶,目光落在门口,见我进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
我走上前,脚步有些沉重,直到临近她面前,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旅途的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母亲放下茶杯,站起身,伸手拉过我的手腕。她的手依旧温热,指节处带着常年戴玉镯磨出的薄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着说了两句,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路上累了吧?忠叔说你在青城摔了一跤,膝盖怎么样了?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劳母亲挂心。”
“不疼就好。”母亲拉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我倒了杯热茶,“你这孩子,出门在外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伤了骨头,耽误了乡试,可怎么好?”说着,她又开始念叨,“我让王管家去接你,就是怕你在路上耽搁,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先生已经在书房等着了,明日起,你就得跟着先生好好温习,不能再像在青城那样贪玩了。”
熟悉的叮嘱像潮水般涌来,我端着茶杯,指尖冰凉,却没像往常那样点头应下。我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眼里的期许却依旧浓烈,像座大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娘,”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却带着几分认真,“这次考乡试,我若考出来了,我能不能遵着自己的意愿……”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的话:“自己的意愿?”似乎是没太听懂我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又自顾自的说道“你是林家的独子,你的功名,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林家的将来,可得上点心啊。”
我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底,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母亲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些:“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你要记住,你将来是要管家的,你父亲吃不消了得靠你顶着林家。”
“我知道了,娘。”或许,考中乡试,真的能像苏晚和忠叔说的那样,成为我争取自由的筹码。
这时,小厮端着晚饭进来,母亲拉着我去饭厅,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我在青城的日子,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穿衣。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心里边想着青城的月光,想着苏晚的笑容,想着苏堤的热闹——那些记忆像束光,照着这座牢笼里的阴霾,有了一块柔软的地方。
晚饭过后,母亲让我回房休息,说明日一早先生就要来授课。我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廊下的灯笼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心里的思念。回到房间,忠叔已经把青啼放在了我的书桌上。只是这里终归不像是在青城那边,忠叔还是把这个小家伙又放回了笼子里。我推开窗,窗外的月亮和青城的月亮一样圆,却少了几分草木的清香,多了几分檀香的压抑。
我从包袱里拿出苏晚为我配置的草药,放在鼻尖轻嗅——草药的清香依旧清晰,像苏晚的气息,提醒着我在青城的日子不是梦。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院外的扫地声惊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灭,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恍惚间竟以为还在青城的客栈——下一秒,鼻尖萦绕的檀香气息、床头雕着缠枝莲的木架,都在提醒我,这里是林府,是我逃不开的“笼子”。
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侍女的声音:“少爷,夫人让您洗漱后去前厅用早膳,先生巳时初刻就到。”我应了声“知道了”,走到桌边,看着昨日从青城带回的竹笼——青啼正蜷缩在笼底,见我过来,立刻扑腾着翅膀,尖声啾鸣起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在盼着我打开笼子。
我心里一软,轻轻掀开笼门。青啼立刻飞了出来,在房间里盘旋两圈,最后落在我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热触感。我轻轻梳理着它的羽毛——自从离开青城,青啼就变得格外黏人,许是对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些不适,只有在我的肩头靠着才能有些安稳。
洗漱过后,我带着青啼去了前厅。母亲已经坐在桌边。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快坐下吃,先生是翰林院退休的刘大人,学问极好,你可得好好听他讲课。”我点点头,坐下拿起筷子,青啼则乖乖地落在我手边的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饭,没有半分吵闹。
早膳刚结束,管家就来通报:“夫人,少爷,刘先生到了。”母亲立刻起身,亲自去门口迎接。我跟在后面,只见一位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站在廊下,须发皆白,手里拎着个布包,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教书育人的先生。“刘大人,劳您亲自跑一趟,快请进。”母亲客气地招呼着,将刘先生引到西侧的书房——那里早已收拾妥当,书架上摆满了四书五经,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连板书用的木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刘先生坐下后,喝了口热茶,便开门见山:“林少爷,乡试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接下来一个月,我们每日卯时末开课,午时休息,你可有异议?”我摇了摇头:“全听先生安排。”刘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本《论语集注》,开始讲解经义——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从“学而时习之”讲到“为政以德”,每一句都剖析得十分透彻。
青啼乖乖地待在桌案旁的竹笼上,起初还安静地梳理羽毛。可时间久了,见我一直盯着板书,没人陪它玩,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它扑腾着翅膀,从竹笼飞到书架上,又从书架飞到窗台上,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像是在吸引我的注意。刘先生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高了音量,继续讲解。
又过了一会儿,青啼似乎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叫声越来越响,从细弱的啾鸣变成了尖声啼叫,还时不时用爪子挠着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先生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讲课,看向我:“林少爷,你这雀儿太过吵闹,影响授课,还请你把它关进笼子,拿到外间去。”
我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安抚青啼:“别叫了,乖乖的,等下课后我陪你玩。”可青啼像是没听懂,依旧叫个不停,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躁,像是在说“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出去”。我没照刘先生的话做,只是将竹笼往桌案角落挪了挪,轻声说:“先生,它刚到新环境,有些害怕,再给它一会儿时间,它会安静下来的。”
刘先生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严厉了些:“林少爷,乡试在即,读书当专心致志,岂能被一只雀儿分心?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何能考中功名?”我还想解释,可青啼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叫得更响了。刘先生见状,猛地站起身,拿起布包就往外走:“罢了罢了,这般吵闹,根本无法授课,我还是与林夫人说吧!”
我连忙上前阻拦,可刘先生根本不听,径直走向前厅。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糟了……没过多久,就听见前厅传来母亲的声音:“砚儿,你给我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只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刘先生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你可知错?”母亲开口,声音里满是怒意,“刘先生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名师,你却因为一只雀儿耽误授课,还敢不听先生的话,你这是要荒废学业,玩物丧志吗?”
我连忙解释:“娘,不是的,青啼刚到新环境,只是有些不适应……”
母亲打断我的话,声音更响了,“一只雀儿而已,有这么上心?你现在的心思全在它身上,还怎么备考?若是考不中乡试,你对得起我和你爹的期望吗?”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管家,“来人,把这只雀儿抓起来,丢到城外去,省得它再耽误少爷读书!”
“不要!”我连忙挡在青啼面前,青啼像是察觉到危险,扑腾着翅膀飞到我的肩头,紧紧贴着我的脖颈,发出细弱的啾鸣,像是在求救。“娘,青啼不是普通的雀儿,它是我的朋友……况且,它是我与一位朋友在青城时救下的“我答应过,要好生照顾它,您不能丢了它。”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为了一只雀儿反抗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整日想着玩,连学业都不顾了!砚儿,你要记住,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一只雀儿罢了,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娘,青啼不是普通雀儿!”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第一次敢跟母亲顶嘴,“我不是玩物丧志,我只是不想像关犯人一样关着青啼,就像……就像不想被关在这座府邸里一样!”
母亲被我的话惊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刘先生见状,连忙打圆场:“林夫人,林少爷也是心善,不如这样,让少爷把雀儿关进笼子,放在外间,上课的时候不让它进来,这样既不耽误授课,也能让少爷安心,您看如何?”
母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就按刘先生说的做,来人,再给这笼子上一个铁锁。”我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也明白这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起码母亲没有再想着丢了青啼……“砚儿,我警告你,若是再因为这只雀儿耽误学业,我绝不饶你!”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内院,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我松了口气,连忙抱着青啼往外走。到了书房外间。王管家关上竹笼,锁上铁锁,挂在了书房外间。我轻声对青啼说:“委屈你了,等下课后我就来陪你。”青啼似是听懂了,乖乖地跳进笼子里,只是眼神依旧有些不安。转身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拿起《论语集注》——可我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眼前满是母亲失望的眼神,耳边满是青啼细弱的啾鸣,心里更是念着青城的月,苏晚的笑。
我从一阵恍惚中回过神来,刘先生己经重新开始讲课。我明白,想要挣脱这座“笼子”,想要回到苏晚身边,我必须考上乡试,必须有自己的本事,才能真正护住我珍视的东西,护住我想要的自由。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认真听刘先生讲课——每多学一个字,每多懂一句经义,都是我离苏晚、离自由更近一步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