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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荷花婆婆 原来你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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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时,我才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抬起头。脸颊贴在宣纸上的触感,抬手一扯,那张写满策论草稿的纸便跟着粘了上来,边角还沾着些未干的墨渍,在脸上印出几道浅浅的黑痕。我慌忙伸手去撕,动作太急,竟把宣纸扯破了一角,看着手里的碎纸,又摸了摸脸上的墨印,还好这副滑稽模样没被旁人瞧见。
指尖触到桌案上的毛笔,笔锋早已干硬,墨汁凝在笔尖。回想这段时间的备考,经义背得愈发熟练,策论也写得渐渐有了章法,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大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传来青啼轻快的啾鸣,想必它早已醒了,正在院中的槐树上等着我喂小米。
简单洗漱后,我提着书篮去前厅用早膳。母亲已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刚盛好的小米粥,见我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快来吃,今日炖了你爱喝的银耳莲子羹,特意多放了些冰糖。”我坐下拿起筷子,刚喝了一口粥,就听见母亲说:“你这些日读书辛苦,今日别闷在书房了,出去走走吧。”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备考以来,母亲总怕我分心,从不让我随意出门。见我惊讶的模样,母亲笑着解释:“西湖边的荷花开得正盛,听说岸边摆了不少小摊,卖莲子、荷花灯,还有糖画、皮影戏,你去瞧瞧,也松快松快脑子。”话锋一转,她又补充道,“不过别走远,就在西湖周边转转,傍晚前得回来,忠叔会跟着你,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欢喜——虽只允许在西湖附近活动,虽有忠叔跟着,但能暂时离开书房,呼吸些新鲜空气,已是意外之喜。这些日子对着满桌的经书讲义,脑袋都快被“经义”“策论”填满了。
“谢谢娘!”我连忙扒了几口,放下碗筷就往书房跑——得去把青啼带上,让它也跟着我一起看看西湖的景色。刚到书房外间,就看见青啼正站在竹笼顶上,歪着脑袋看着我,见我过来,立刻扑腾着翅膀飞到我肩头,用小脑袋蹭我的脸颊,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我笑着摸了摸它的羽毛:“带你去看荷花,高兴吧?”青啼似是听懂了,发出一声轻快的啾鸣,在我肩头蹦跳着。
带着青啼走出林府大门,忠叔已牵着马在门口等候。“少爷,咱们步行去吧?西湖离府里近,走着去还能多看看热闹。”我点头应下,两人一雀慢悠悠往西湖方向走。刚拐过街角,就听见远处传来热闹的人声——有小贩的吆喝声,有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卖艺师傅敲锣的声音,这些鲜活的声响,比书房里的读书声更让人觉得自在。
越靠近西湖,人就越多。岸边的石板路上挤满了行人,有的提着竹篮,准备去采些新鲜的莲蓬;有的牵着孩子,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荷花灯;还有的驻足在小摊前,挑选着心仪的小玩意儿。湖面波光粼粼,大片大片的荷叶铺在水面上,像绿色的锦缎,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像娇羞的少女;有的完全盛开,露出嫩黄色的花蕊,微风一吹,荷叶轻轻晃动,荷花也跟着摇曳,送来阵阵清香,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少爷,您看那边,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好多人。”忠叔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老师傅正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就出现在眼前,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引得周围的孩童阵阵惊呼。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略显苍老的叫卖声:“买荷花咯——刚采的荷花,新鲜得很——”声音带着些沙哑,在喧闹的人声中并不起眼,却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位老婆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和袖口沾着些泥点,想来是刚从荷塘里上来;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痕迹,手里牵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荷花,每一朵都水灵灵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老婆婆背着竹篓,慢慢走到行人身边,轻声问:“姑娘,买朵荷花吧?刚采的,插在花瓶里能开好些天呢。”可那姑娘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她又走到一位先生模样的人面前,笑着说:“先生,买朵荷花吧?给夫人插在屋里,好看得很。”那位先生却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快步离开了。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停下脚步,有的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或许是觉得她衣服脏,或许是觉得荷花随处可见,不值得买。
我看着老婆婆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竹篓里的荷花明明那么美,每一朵都透着生机,想必她是天不亮就去荷塘采摘,沾了满身泥,走了这么远的路,却连一朵都没卖出去。我拉着忠叔走上前,轻声问:“婆婆,这些荷花是您刚采来的吗?”
老婆婆见有人搭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转过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是啊是啊,孩子,你看这荷花,多新鲜,都是我今早天没亮就去荷塘里摘的,每一朵都挑的最艳的,插在花瓶里能开好些天呢。”她说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眼神紧紧盯着我,像是生怕错过我这个可能会买荷花的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竹篓里的荷花,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珍宝。
我注意到她的手背布满了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荷塘的淤泥,想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岸边有许多石板凳,是供来往行人休息的,我连忙上前,扶着老婆婆的胳膊:“婆婆,您背着这么重的竹篓,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咱们去那边的石板凳上坐会儿吧。
我扶着她走到石板凳旁,让她慢慢坐下,忠叔则站在一旁,帮她把竹篓轻轻放在地上。我看着老婆婆满头的白发,脸上深深的皱纹还有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忍不住问:“婆婆,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在家里休息,反而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卖荷花啊?这路上人多,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老婆婆叹了口气,眼神暗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些:“唉,孩子,不是我不想休息啊。我家里就我和老伴两个人,还有个儿子,前些年去当兵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不知道是好是坏。老伴前些日子去荷塘摘莲蓬,不小心淋了雨,风寒的老毛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药都买不起。我要是再不出来卖点荷花,挣点钱,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了。”她说着,眼角渐渐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压抑着心里的委屈。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更酸了,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婆婆,您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儿子肯定会平安回来的,爷爷的病也会好起来的。”老婆婆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我看了看竹篓里的荷花,又看了看老婆婆憔悴的模样,心里做了个决定,笑着说:“婆婆,您这些荷花我都要了,您也别在这儿卖了,早点回去照顾爷爷,这人来人往的,挤来挤去的,我真担心您会受伤。”
老婆婆一听,连忙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你买这么多荷花做什么啊?这竹篓里的荷花不少,你一个人也用不完,别浪费钱了。再说,荷花也不值什么钱,几文钱一朵,你买个两三朵插在屋里就够了。”她显然是担心我买这么多荷花没用,怕我乱花钱,却没担心我付不起钱——在她眼里,这些自己辛苦采摘的荷花,本就值不了多少。
我笑着解释:“婆婆,您别担心,我娘最喜欢荷花了,家里各个房间的花瓶里都插着花,刚好这几日的花快谢了,正想换些新鲜的。您这些荷花这么美,刚好能派上用场,一点都不浪费。”一旁的钟叔却想不起母亲嘱咐过这事?刚要说,便被我悄悄背着婆婆做的噤声手势给停住了话。“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你娘肯定会喜欢这些荷花的。”
说着,她开始数竹篓里的荷花:“一共二十三朵荷花,一朵算两文钱,总共四十六文钱就够了。”我心里一算,二十三朵荷花,才四十六文钱,她天不亮就去荷塘采摘,沾了满身泥,走了这么远的路,竟然只能挣这么点钱,连给爷爷抓一副药都不够。我从怀里掏出钱袋,拿出一两银子。钱袋子里有不少碎银子,还有不少铜钱,加起来足有三两多银子,这是母亲让我出门时给的,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玩意儿。
我把钱递到老婆婆手里,笑着说:“婆婆,这些钱您拿着,爷爷的病得赶紧抓药,您也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老婆婆看着手里的钱,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忙摆着手,把钱往我手里推:“不可不可,孩子,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这么多!荷花就值四十六文钱,我只收该收的,这些银子我不能要!”
“婆婆,您就收下吧。”我把钱又推了回去,语气诚恳地说,“我一看您就觉得特别亲切,像我过世的奶奶,我奶奶在世时,也总像您这样,为了家里人操劳。这些钱就算是我给您和爷爷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反而会不安的。您就当是帮我个忙,收下吧。”
老婆婆看着我,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我该怎么谢谢你啊……”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攥着那些钱,像是握着救命的稻草。我肩头的青啼似是也看出了老婆婆的激动,发出几声轻柔的啾鸣,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劝她收下。
老婆婆擦了擦眼泪,终于点了点头:“好,好,我收下,我收下……孩子,你真是个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你的。”她站起身,执意要把荷花送到我家里:“孩子,你家在哪儿?我把荷花给你送过去,这么多荷花,你拿着也不方便。”我本想让忠叔帮忙提着竹篓,可老婆婆却不肯,说:“请务必让我亲自送过去”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路上,老婆婆注意到我肩头的青啼,好奇地问:“孩子,这是你养的鸟吗?长得真好看。”我笑着点头:“是啊,它叫青啼,是我在青城的时候救的,我一直以为它是只斑鸠。”老婆婆凑近看了看,忽然笑着说:“孩子,这可不是斑鸠啊。我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能见到这种鸟,这是夜莺啊!夜莺的羽毛比斑鸠亮,眼睛也更有神,尤其是叫声,特别好听,夜里叫的时候,能传遍整个村子呢。”
“啊?”我惊讶地看着肩头的青啼,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在青城时,曾在一本《青城风物志》里看到过夜莺的记载,说夜莺是青城特有的鸟类,羽毛呈灰褐色,却透着光泽,叫声清脆悦耳,能在夜里鸣叫,是极为珍贵的鸟。我当时还想着,要是能亲眼见见夜莺就好了,却没想到,青啼竟然就是夜莺?
青啼似是也听懂了我们的对话,歪着小脑袋看着老婆婆,发出一声疑惑的啾鸣,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我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心里满是不可思议——原来我朝思暮想想见的夜莺,竟然一直就在我身边,
说话间,已经快到林府门口。我让忠叔先去叫几个丫鬟出来,帮忙搬荷花,自己则扶着老婆婆慢慢走。到了府门口,丫鬟们已经在等着了,我吩咐她们把荷花分到各个房间的花瓶里,要好好养护。老婆婆看着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荷花走进府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孩子,谢谢你,祝愿你能考个好功名。”我连忙扶起她,笑着说:“婆婆,您别这么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记得给爷爷抓药。”
老婆婆点了点头,走了很远,还不忘朝我挥手。我站在府门口,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