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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月堤幽会(下) ...


  •   我看着苏晚指尖轻抚青啼羽翼的模样,愣愣地出神。青啼前日还在竹笼里焦躁得扑腾不停,此刻却温顺地蜷在她肩头,连呼吸都轻得像片羽毛。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有些东西,从不需要用笼子束缚,也不需要用规矩捆绑,若真心相待,它自会心甘情愿留下。

      这念头刚冒出来,母亲的信就像片阴云,忽然飘进脑海里。“砚儿,早些回乡备考”“为父为母做这些,都是为你好”,那些字样在眼前晃来晃去,让方才逛夜市的欢喜瞬间淡了大半。我好不容易从杭城那座雕梁画栋的“笼子”里逃出来,能在青城遇见苏晚,能有片刻自在,难道就要这样回去,重新被锁进“科考”“功名”的框架里吗?

      “唉……”一声轻叹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我连忙抬手捂住嘴,生怕被苏晚察觉。可指尖刚碰到唇瓣,就听见她的声音轻轻传来:“呆子,你怎么了?”

      我心里一慌,连忙挺直脊背,想编个“只是有些累了”的借口搪塞过去。可转头对上苏晚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满是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仿佛在说“你不用骗我,我能知道你说是真话还是假话”。

      喉咙发紧,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苏晚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青啼似是察觉到我的低落,从她肩头飞下来,轻轻落在我的手腕上,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指尖,暖暖的触感让我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我默默转身,在一旁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手肘杵在膝盖上,把脑袋撑在掌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声鼻息。那鼻息里裹着太多烦躁——对母亲安排的抗拒,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眼前人的不舍,全都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也挨着我坐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花灯放在两人中间——那是方才逛夜市时买的兔子灯,灯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层光晕。青啼扑棱着翅膀,飞到我们中间的花灯旁,歪着脑袋看里面跳动的火苗,偶尔发出两声轻啾,倒像在帮我们打破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望月堤上的摊贩渐渐收了摊,喧闹的人声慢慢淡去,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花灯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晚始终没催我,只是偶尔伸手拨弄一下花灯的流苏,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慢慢开放。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攒够了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娘……让我回杭城考乡试。”

      苏晚的指尖顿了顿,没立刻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依旧盯着鞋尖,继续说道:“从小我娘就总说,‘砚儿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撑起沈家’。我小时候爱看蚂蚁搬家,她却说‘世家子弟不该玩这些’;我想穿轻便的短打,她又说‘失了仪态’……连我这次来青城,也不是我自己想来,是我爹让我来查茶商的事。”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以为离开杭城就能自在些,可现在才发现,不管我走到哪里,他们的掌控都像根绳子,把我拴得紧紧的,就差栓着我的脖子,喘不上气来。我甚至在想,要是我没考上功名,他们会不会又要给我安排别的事——比如,娶一个他们觉得‘合适’的姑娘,过一辈子他们觉得‘对’的日子。”

      这些话,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在杭城时,对着父亲母亲,我只能点头听话;对着忠叔,我也不想让他担心。可此刻对着苏晚,对着这个只认识了几天,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姑娘,那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苏晚静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才轻轻开口:“你想去赴试吗?”

      “我不知道。”我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我从小就被教着‘要考功名’,可没人问过我想不想。以前我也提过,我说‘我想去做徐霞客那般的游者’,我娘却说‘你也不小了,当懂事,凡做事,你也当顾虑沈家’;我说‘我想开一家茶馆,悠闲过日子’,我爹又说‘胡闹,你是沈家独子,怎能这般松散过日’……后来我就不想说了,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倒不如顺着他们的安排,省得大家都不开心。”

      说完这些,我忽然觉得很无力——活了这么大,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主,就像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被别人操控着。

      苏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灯,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后,她问道:“你觉得你能考上乡试吗?”

      我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父亲请的先生都是京城里有名的儒士,《论语》《孟子》我也背得滚瓜烂熟,策论也练过不少,若是好好考,应该……“应该问题不大吧。”

      “那就去!”苏晚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既然能考上,为什么不去试试?你娘让你考功名,是想让你有出息,可‘有出息’不一定是按她的方式来啊。你要是考上了,说不定就能有自己的本事,将来不管是想留在青城,还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都能更有底气,不用再被别人安排。”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我以前总觉得“考功名”是母亲的安排,是束缚我的枷锁,却从没想着,这或许也能成为我争取自由的筹码。

      苏晚见我不说话,又轻轻说起了自己的事:“其实我以前也被人说过‘不合规矩’。我不比那些子弟,我不会弹琴跳舞,不会吟诗作对,连女红都缝得歪歪扭扭。有次我跟着我爹去赴宴,旁边的夫人还笑话说‘苏家大小姐怎么像个野丫头’。”

      她笑了笑,眼里没有半分委屈:“可我爹和我娘从来没怪过我。我爹见我总喜欢往药铺跑,就托人让我跟着李伯学药理;我娘看我爬山采草药,就特意给我准备了干练的素衣和耐穿的布鞋。只是……他们也盼着我嫁个好人家,给我安排了一批又一批的世家弟子,我却都不喜欢……

      说着说着,她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似是说到哽咽,又忍着眼里打转的泪。语气认真:“我觉得啊,你应该去试试,就算将来不想走仕途,有个功名在身,至少能让你有底气跟你娘说‘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爱人,是我们在世上唯一可以自己选择的家人,一定一定要选自己爱的,才不会后悔。”我忽地回答起方才苏晚说的话,心里一动,轻声说道,“我娘也总急着给我安排婚事,说苏御史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跟我门当户对。可我见过她一次,她说话时总端着架子,连笑都透着疏离,我一点都不喜欢。”苏晚听到这里,不免一震。“啊?与我有姻?姓林……难道……是杭城林家的?”不过我想,苏晚现在想的更多的肯定是“端架子?哎呀!那是我临时被拽过去赴宴,和爹爹生闷气呢”。心里想了这么多,却半点没有表现出来。

      苏晚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花灯往我这边推了推。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若是能和这样的姑娘过一辈子,每天一起去山里采草药,一起谈笑,一起逛夜市的花灯,那该多好啊。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我的迷茫,聊到她的烦心;从杭城的宅院,聊到青城的山林;从儿时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期盼。以前我总觉得“聊天”是件很麻烦的事,可此刻对着苏晚,却有说不完的话——她说她第一次采草药时,把毒草当成了薄荷,差点被李伯骂;我说我第一次偷偷跑出去玩,被父亲罚抄《论语》,却在纸上画满了蚂蚁。

      我们都没说破,却都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听懂自己的话,第一次有“原来你也这样”的共鸣。青啼早已趴在我们中间的石阶上睡着了,花灯里的烛火也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竟聊到了子时末。

      苏晚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不小心轻轻撞在我的肩头,却没立刻挪开,反而像找到了舒服的靠枕,轻轻蹭了蹭,就那样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浑身一僵,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发丝落在我脖颈间的触感,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月光还没完全散去,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还有嘴角浅浅的笑意,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生怕吵醒她。然后慢慢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青啼还在脚边睡着,花灯里的烛火终于灭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的无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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