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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万花谷 又一次偶遇 ...


  •   晚饭时,客栈大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邻桌的客商正高声谈着生意,孩童的嬉闹声混在其中,倒添了几分烟火气。忠叔端着碗筷坐下时,手里还拎着个竹篾笼子——笼子编得精巧,竹条细而匀,笼顶挂着个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他把笼子放在我手边,又从怀里掏出根浅棕色的棉线,笑着说:“公子既喜欢这雀儿,不如把它养在笼里,免得哪天飞跑了,想找都找不着。”

      我低头看向笼中的青啼,它正蹦跳着啄食笼底的小米,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啾鸣了两声,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灵气。忠叔说着,便伸手去捉青啼的脚,想把棉线系在它脚踝上。可刚系好活结,青啼像是受了惊,猛地扑腾起翅膀,尖声啾鸣起来,撞得竹笼微微晃动,笼顶的铜铃也跟着响个不停,眼里满是不安。

      邻桌的孩童听见声响,探着小脑袋望过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件红色的小袄,梳着两个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他看着笼里焦躁的青啼,脆生生地开口:“大哥哥,它肯定是不喜欢被束着!我家的小鸡只要系着脚,就不肯吃东西呢!”

      忠叔当即皱起眉,驳道:“解开跑了怎么办?况且它伤还没好,乱飞指不定要遭什么罪。”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那孩童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看着青啼扑腾得越来越急的翅膀,忽然觉得这精致的竹笼,竟和杭城宅院里的雕梁画栋一样,是困着我们的枷锁。我放下筷子,默默起身,伸手解开了青啼脚上的棉线。棉线刚一脱落,青啼便立刻停止了扑腾,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轻轻啾鸣了一声,像是在道谢。

      忠叔见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我的汤碗,又添了半勺热汤:“公子心善,只是这雀儿野性大,往后可得看紧些。”我“嗯”了一声,看着青啼跳到桌上悠闲地踱步,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

      次日天刚亮,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我便醒了。青啼昨夜歇在我枕边的软布上,夜里总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啼声,想来是肩上的伤还在疼,连带着我也没睡安稳。我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能感觉到伤口处依旧有些红肿,便想着去城里的药铺配些外敷的伤药,或许能让它好得快些。

      叫醒忠叔后,我们匆匆洗漱完毕,备好马车便直奔城西的“济世堂”。济世堂是青城有名的药铺,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便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位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低头整理着药方。

      见我们进来,掌柜的抬起头,笑着问道:“二位是抓药还是问诊?”我把青啼轻轻放在柜台上,指着它肩上的伤口说:“掌柜的,劳烦您给配些外敷的止血消肿药,这雀儿受了伤,夜里总疼得叫唤。”

      掌柜的凑近看了看青啼的伤口,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药柜前。他的手指在药柜抽屉上一一划过,动作娴熟地取出当归、三七、续断,放在戥子上称重,末了却顿住了手,眉头微微皱起:“还差一味‘活血藤’,这药能加速伤口愈合,对雀儿的伤最是对症。只是昨儿傍晚,城里药行的人把库里的活血藤全收走了,这会儿库里是空的。”

      我心里一沉,正欲开口问何时能补货,掌柜的倒先缓了语气,指了指窗外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不过二位也不用急,眼下倒是采活血藤的好时节。青龙山里的活血藤长得旺,尤其是山里的万花谷,那地方背阴湿润,土壤肥沃,最是出这药材。你们要是腿脚利索,今日去说不定还能采着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青龙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山顶还缠着层薄薄的云雾,像披了件轻纱。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刚爬上山头,时辰尚早,便拉着忠叔道:“咱们这就去青龙山,早些寻到药材,青啼也能早些好。”

      忠叔本想劝我待日头再高些,等晨露散了再上山,免得路滑摔跤,可架不住我急着赶路,终究还是点了头。马车停在青龙山脚下时,天才刚亮透,山间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我们沿着山道往上走,一路草木葱茏,露珠沾湿了鞋边,走起路来有些打滑。

      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到了前些日子救青啼的那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木比之前更茂盛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忠叔蹲下身,拨开路旁的杂草,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嘴里念叨着:“听说万花谷就在这附近,只是山谷隐蔽,路不好找,得仔细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脚印。”

      我想着早些找到万花谷,便往旁边的陡坡处多走了两步,想看看坡下是否有山谷的影子。没成想脚下一滑,踩到了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顺着坡儿往下滚。耳边风声响得厉害,树枝刮得脸颊生疼,膝盖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

      “少爷!”忠叔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慌乱。

      不知滚了多久,我忽然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才算停了下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膝盖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忘了疼痛——我竟落在了一处山谷里。漫山遍野的鲜花铺展开来,粉的野蔷薇、紫的鸢尾、黄的蒲公英,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像给山谷铺了层五彩的锦缎。两座青山夹着天边升起的太阳,橘红色的光洒在花丛间,连草叶上的露珠都泛着暖光,天与地与山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彩墨画,美得让人讶异。

      “嘶——”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我这才想起方才摔下来时,膝盖磕在了石头上。低头一看,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布料。我正想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草地走来。

      转头一看,竟是前些日子在溪边遇见的那位姑娘。她依旧穿着素色的布裙,裙摆上沾了些草叶,背着个竹编的背筐,筐里装着些刚采的草药,有薄荷、金银花,还有几株我不认识的植物。想来是看见我摔得狼狈,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流血的膝盖上,眼里闪过几分担忧。

      我脸上一热,连着两次在她面前这般窘迫——上次是手忙脚乱地救青啼,这次是摔得满身泥土,连指尖都有些发僵,下意识地想把膝盖往身后藏,免得让她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却没说话,只是从背筐里取出几株草药,放在手心轻轻揉了揉,又递到嘴边细细嚼碎。那草药带着淡淡的清香,嚼碎后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我见她这动作,顿时慌了神,忙摆着手:“别别别,姑娘,我自己来就好,不用劳烦……嘶”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蹲下身,一手轻轻扶住我的膝盖,另一手将嚼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草药带着微凉的触感,混着她指尖的温度,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疼痛。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她垂着眼睫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任由她帮我处理伤口。

      敷好草药后,她从背筐里拿出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在我的膝盖上,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做完这一切,她便要起身离开,我忙叫住了她:“姑娘留步!上次在溪边未能多谢你,还没问姑娘芳名?”

      她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苏晚。”

      “苏晚……”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像山谷里的清泉,温柔又好听,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名字真好听。”

      话音刚落,苏晚猛地转过头,背过身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晨光落在她脸上,我隐约看见她面纱下的脸颊泛着一抹浅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像熟透了的桃子。我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倒觉得这姑娘比山谷里的花还要动人。

      “你呢,呆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呆子?”我在心里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叫我,脸上却有些发烫,愣了一会儿还是回道:“林砚。还有,干嘛叫我呆子?”语气里似是带着些不悦,却没什么真的生气的意思。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啥也不懂,只想着那只雀,手忙脚乱的,可是滑稽。”她转过身,眼里满是笑意,说起上次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像是被揭开了羞布,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忙喊她莫要再说了:“那不是第一次遇到受伤的雀儿嘛,一时慌了神……”

      少女不听,仍自顾讲着,还伸出手指了指我身后的草地:“这次又是从坡上滚下来,像个团子似的,一路滚得满身草屑,我在这边都看呆了。”说到此处,少女不禁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想来,她是在不远处看着我从坡上一点一点滚下来的,我只觉得羞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着头,小声嘀咕:“那不是路太滑了嘛……”

      膝盖虽不似方才那般疼,可走路还是有些不便,一瘸一拐的。苏晚似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上前一步,轻轻扶着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草药的清香,触碰到我胳膊时,我竟觉得心跳快了几分。忽的一阵轻风吹来,风里裹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比山谷里的花香还要好闻。

      我望着她扶着我的手,心里忽的冒出一个念头:多好的姑娘啊,又善良又温柔,不像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总带着几分傲气。这般想着,不由想起家里安排的婚事——苏御史家的小姐,我只在去年春日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一次,模样虽周正,却总是端着架子,说话时也带着几分疏离,远不如苏晚这般让人自在。

      “若是有的选,我倒不想娶苏御史家的小姐,只想……”话刚在心里想着,我才惊觉自己失了言,忙把话咽了回去,可脸上还是热得发烫,连耳朵都烧了起来。我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难道是因为苏晚也姓苏?

      苏晚诧异地扫过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旁边的野蔷薇,岔开话题问她:“苏晚姑娘,你平日里都在何处?看你采了这么多草药,是要去药铺卖吗?”

      她倒也没多问,顺着我的话回道:“城里‘回春堂’的李伯是我相识,他年纪大了,店里人手不够,我常去店里帮着抓药、取药,这些草药也是帮他采的。你若是后续还需草药,养好了伤可以去那里找我,店里药材齐全,比山里采方便些。”

      我连忙应下,心里悄悄记下了“回春堂”这个名字,又问了些青龙山的景致——哪里的花开得最盛,哪里的泉水最甜。苏晚也渐渐放开了些,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说谷里的野蔷薇再过半月会开得更艳,说山涧深处的泉水清甜甘冽,夏天喝着最是解暑,还说山顶能看见整个青城的景色。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能约着她过些时日来万花谷赏花,该多好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我们不过才见了两次面,这样的邀约会不会太冒失?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万花谷,刚到山道上,便看见了忠叔。他正急得在原地打转,手里还拿着我的夹袄,脸上满是焦急。一见到我,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又惊又急:“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摔着哪儿了?要不要紧?”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扶我。

      苏晚听见“少爷”二字,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眉头微蹙,似是在心里嘀咕:“他竟还是个少爷?可这青城城里,姓林的少爷……我怎么从未听过?”青城的世家大族不多,有名有姓的少爷她大多知晓,却从没听过“林砚”这个名字。

      我怕忠叔再追问下去,会说出更多关于我的事,忙摆了摆手:“无碍,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多亏苏晚姑娘帮我敷了草药,已经不疼了。”说着,还特意朝苏晚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在意。

      忠叔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苏晚,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苏姑娘出手相助。”苏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像是想弄清我的身份。

      我们三人一同往山下走,忠叔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的膝盖,嘴里还在念叨着“下次可不能这么冒失了”。快出青龙山的时候,一阵凉风忽然吹了过来,带着山林里的松木香气,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我忍不住叹了句:“好舒服的风。”

      苏晚侧过头,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拂过她的脸颊。她笑着接话:“青城的风总爱绕着林子跑,这会儿日头渐高,正是山里最凉快的时候。再过些日子入了秋,风里还会带着野果的甜,到时候你来山里,能闻到满山的果香。”

      我望着她嘴角的笑意,那笑意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又明亮。风里的草木香气混着她身上的气息,让我忽然觉得,这次来青城真是个正确的决定。能遇见这样温柔的姑娘,连青龙山的风,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走到山脚下时,苏晚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官道:“我要去回春堂送草药,就送你们到这儿吧。你的膝盖记得每日换一次药,若是疼得厉害,就去回春堂找我。”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舍,却还是说道:“多谢苏姑娘,今日之事,我会记在心里。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苏晚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背着背筐往城里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忠叔催了我好几声,才坐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我掀开帘子,回头望了眼青龙山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苏晚,下次再见,我一定要要约你去万花谷看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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