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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啼 一只夜莺 ...


  •   晨光透过客栈木窗的格纹,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亮斑时,我已醒了。醒得这样早,并非因旅途劳顿难眠,反是夜里梦到了杭城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梦里我又蹲在树下看蚂蚁,只是这次没等来父亲的呵斥,却见母亲提着食盒走过来,掀开盖子是热腾腾的桂花糕,她笑着递过一块,指尖的玉镯轻轻撞在食盒边缘,叮当作响。这梦太过真切,以至于睁开眼时,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桂花的甜香,伸手去摸,却只触到枕边微凉的锦被。

      枕边的铜壶滴漏还剩小半壶水,算来不过卯时初刻。壶身是黄铜打的,刻着缠枝莲纹样,是去年生辰时母亲送我的,说“男儿当知时惜时”。我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只闻见轻微的鼾声——隔壁房间的忠叔昨夜守着行李忙到深夜,先是仔细清点了父亲托人捎来的书信与银票,又去厨房嘱咐店家今早熬些小米粥,说我胃寒需得暖着,此刻定还在熟睡。

      自离家南下这半月,忠叔总像根绷得极紧的弦。白日里他要盯着我在马背上背《孙子兵法》,哪怕行至荒山野岭,也不忘提醒“公子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夜里歇在驿馆,他必亲自检查门窗是否锁牢,再把次日要穿的衣物叠好放在床头,连鞋履都要摆得整整齐齐。

      可他又总在这些严苛里藏着些柔软。就像昨夜,我随口提了句“许久没吃糖画了”,本是无心之言,他却在我回房后悄悄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攥着支糖做的小兔子,糖霜都快化了,他却嘿嘿笑着说:“店家快收摊了,就这最后一个,公子凑活着尝尝。”那糖兔子做得不算精致,耳朵还缺了一角,可含在嘴里,甜意却顺着舌尖漫到心里。有时我也会想,他虽比父亲唠叨百倍,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母亲交代的“添衣”“喝粥”“莫贪凉”,却比那个总把“经世济民”挂在嘴边的父亲,更像个真正的长辈——会记着我的喜好,会在我失意时递杯热茶,而非只盯着“沈家公子”的名头。

      今日难得能有片刻自在。我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让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走到行囊旁蹲下,翻找许久,才从最底层摸出件素色的短打——这是去年偷偷在成衣铺买的,布料是极软的细棉布,没有绣任何纹样,穿在身上比那些锦缎长袍自在多了。往常忠叔见我穿这个,总要皱着眉说:“世家公子当有仪态,怎能穿这般粗陋的衣裳?”说着便要拿长袍来换,今日他未醒,我便索性把那些规矩抛在脑后。

      系带时手指有些慌乱,许是许久没穿,绳结打了两次才系紧,指尖还蹭到了布角的线头。穿鞋时更是急了些,差点踢翻脚边的木屐,木屐的底板在地上磕出“咚”的轻响,我吓得连忙伸手扶住桌腿,屏住呼吸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见鼾声依旧,才松了口气——若是被他撞见我这副模样,少不得又是一顿“公子当稳重”的说教。

      悄悄推开客栈后门时,晨雾还没散。雾比昨日清晨更浓些,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院子,远处的房屋轮廓都变得模糊。院角的老槐树不知栽了多少年,枝桠伸得老高,枝头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便簌簌落下,有的沾在衣领上,凉丝丝的,有的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青龙山就在客栈背后,山脚下有条蜿蜒的小径,铺着细碎的石子,想来是常有人走,石子被踩得光滑发亮。

      顺着小径往上走,不多时便钻进了林子。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斑驳的亮纹,走一步,亮纹便跟着动一下,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还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能听见草叶间虫豸的轻鸣,“啾啾”“唧唧”的,与远处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倒比客栈里的人声热闹多了。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还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连胸腔都觉得清爽。

      我循着一条溪流往前走,溪水不宽,却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尾巴一摆,便没了踪影。溪边的野草长得茂盛,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粉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倒也好看。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啾啾”声。那声音不像寻常麻雀那样清脆响亮,反倒带着点颤巍巍的在求救。

      我停下脚步,抬头往树上望去。只见斜前方的橡树枝上,缩着一团灰褐色的小东西,藏在浓密的叶子里,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与树皮融为一体。我放轻脚步挪过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只鸟。它比我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羽毛乱糟糟地粘在一起,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右翼的羽毛间还渗着暗红的血,那血迹顺着羽尖往下滴,落在下面的叶子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像落了点锈迹。

      它见我走近,圆溜溜的黑眼睛立刻看向我,身体往枝桠深处缩了缩,想躲得更隐蔽些。可翅膀刚一动,就剧烈地抖了抖,又连忙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啼声,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忍痛。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在家时,我见惯了笼里养的鹦鹉,羽毛油亮,叫声响亮,却从未见过这样可怜的野鸟。

      “别怕,我不抓你。”我下意识放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伸手想托住它,好让它能舒服点,可手刚碰到树枝,它就猛地缩了缩,翅膀又颤了颤,那暗红的血迹又渗出了些,看得我心里一紧。手顿时僵在半空,不知该动还是该停——我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连蚂蚁都没敢碰过几只,哪里懂得怎么照顾受伤的野鸟?万一不小心碰疼了它,或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想找片软点的叶子给它垫着,或许能让它少受点罪。我蹲下身,在旁边的草丛里翻找,眼睛却不敢离开树枝上的小鸟,生怕眨眼的功夫,它就会掉下来。可草丛里的叶子不是太硬就是太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心里越发着急。又想,不如回去叫忠叔来帮忙?他走南闯北多年,定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可刚站起身,又记起他还在睡觉,昨夜他那样累,若是被我叫醒,不仅要担心小鸟,还要唠叨我“大清早乱跑”,少不了又是一顿说教。

      手忙脚乱间,我不小心碰掉了手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落在落叶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那鸟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竟从树枝上往下滑了一点,右翼无力地垂着,眼看就要掉下来。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多想,连忙伸手接住它——掌心触到它温热的身体,还有细密柔软的羽毛,它在我掌心里轻轻抖着,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却没再挣扎,只是用黑亮的小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喉咙里的叫声更轻了,像是在求饶。

      我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生怕动作太大会弄疼它。掌心里的小家伙轻轻颤着,右翼的血迹蹭到了我的袖口,留下一点淡红的印子,像朵小小的花。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它带血的羽毛上,竟让那灰褐色的羽尖透出点隐约的光泽,像蒙尘的绸缎被擦亮了一角。我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里映着阳光,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在林子里偶遇的、羽翼带血的小鸟,会是往后日子里与我牵绊最深的存在——会在我被父亲责骂时,落在我的肩头轻啼;会在我深夜读书时,陪我守着一盏孤灯;会在我身陷险境时,用小小的身体为我预警。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我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看看它的伤,别让它再受疼了。

      我蹲下身,手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是好。先前在书里瞧过先生讲“鸟兽伤,当裹其创”。可真要碰这软乎乎的小生命,只觉指尖发颤——怕力道重了折了它的骨,又怕轻了止不住血。
      正急得无措,忽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唤:
      “当心些,别碰它的翅膀。”

      抬眼时,只见个姑娘立在几步外。她穿一身青衫,领口袖口都缝着细巧的补丁,料子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角垂着的穗子随动作轻轻晃。最打眼的是她脸上那方素色纱巾,只露出双清亮的眼睛,像浸了晨露的溪泉,望过来时竟让我忘了说话。

      她没多问,蹲下身从衣襟上撕下一小条白棉衣段。拢起小鸟没受伤的那侧翅膀,再用布条轻轻裹住伤处,指尖捏着布条打结时,力道轻得像在拢一片云。
      “别让它再沾水,过几日就能飞了。”
      她的声音温温的,像雨后晒过太阳的棉絮。

      我还没来得及搭上一句,她已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风卷着纱巾晃了晃,我隐约瞥见她下颌的弧度,却没看清更多模样。她转身就顺着我来的路正欲往回。青衫的衣角在风里扫过石阶,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倒像场轻悄悄来的雨,又轻悄悄走了。

      我捧着掌心的雀往客栈走,它不再挣扎,乖乖缩在我手心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叫。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枝头的新叶滴着水,映得它灰羽泛着点淡青。我忽然想起姑娘那身青衣,又听见它细弱的啼鸣,便轻念:
      “以后就叫你青啼好不好?”

      它像是应了,在我掌心轻轻啄了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我拢了拢手,脚步也放得更轻。

      快步到客栈后门时,远远看见忠叔的身影。他穿着常穿的青布长衫,正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还拿着件我的夹袄。我心里一慌,连忙把小鸟藏在袖口里,用手轻轻护着,生怕被他发现。刚走近,就听见他念叨:“公子怎么大清早跑出去了?我醒来看不见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把夹袄穿上,山里风大。”

      他说着,就把夹袄递过来,伸手想帮我穿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袖口里的小鸟似乎被惊动了,轻轻动了一下。忠叔的目光立刻落在我的袖口上,眉头微微蹙起:“公子袖口里藏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慢慢把小鸟从袖口里捧出来,小声说:“在林子里捡的,它受伤了。”忠叔凑过来看了看,眼神里的严厉少了些,多了点温和:“是只斑鸠,许是被鹰啄伤了。先带回房间,我去厨房找点干净的布巾和草药,看看能不能处理。”

      听见他没有责备我,反而要帮忙,我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多谢忠叔。”他拍了拍我的肩:“先回去吧,别让它再受了风。”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去。我抱着小鸟,快步走进客栈。

      回到房间,我把小鸟放在桌上铺好的软布上,仔细看着它的伤。右翼的羽毛被血粘在一起,隐约能看见下面的伤口。它乖乖地待在布上,偶尔轻轻啼一声,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害怕。我坐在桌边,看着它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经世济民”,可此刻我觉得,能护住这只受伤的小鸟,让它重新飞起来,或许也是件有意义的事。

      不多时,忠叔拿着布巾、草药和一小碗清水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鸟,用沾了温水的布巾轻轻擦拭它伤口周围的羽毛,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这草药是止血的,我刚才在厨房找的,碾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好得快些。”他一边说,一边把碾碎的草药轻轻敷在小鸟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巾缠好。

      小鸟似乎不觉得疼,只是在忠叔的手里轻轻抖了抖。敷好药后,忠叔把它放回软布上:“先让它在这儿歇着,别惊动它。我去给它找点小米,看看吃不吃。”说着,便又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小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身上,给它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青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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