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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城远 初到青城 ...


  •   马蹄踏碎晨雾时,青城的轮廓才在黛色山影里显了形。雾是极淡的青灰色,像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痕,沾在枣红马的鬃毛上,凝出细碎的水珠,风一吹,便顺着马颈的肌理滑下去,没入鞍鞯下的软垫里。我勒住缰绳让马缓下来,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缰绳上磨得发亮的牛皮,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在驿站拆信时,信纸边缘划破的细痕——纸是母亲惯用的玉扣纸,触手细腻如绸,却偏在折角处藏了道锋利的毛边,划破皮肤时没觉出疼,直到信纸展开,见了上头熟悉的字迹,才忽然觉出指尖传来的痒意,像有只细蚁在轻轻啃噬。

      八行书里有六行在叮嘱添衣。“入秋的青城比杭城寒,早晚要加件夹袄,莫学在家时那般贪凉”“驿馆的被褥多是潮的,睡前让忠叔用炭火烘一烘”“路上若遇着卖姜糖的,记得买些含着,你胃寒,别让风侵了”,字字句句都是寻常絮语,墨色均匀,笔锋柔缓,唯有写到末了,忽然藏了句“若遇苏御史家的小姐,记得递上我备好的玉簪”,那行字的笔迹忽然重了些,末尾的“簪”字收笔处被墨洇了圈,晕开浅浅的墨痕。我盯着那圈墨渍,忽然想起每次出门前,母亲总在廊下攥着我袖口不肯放的手——她的手常年带着玉镯的凉意,指节处有磨出来的薄茧,攥着袖口时力道不大,却总让我挣不开,仿佛要把满心的牵挂都揉进那片布料里。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锦袋里,指尖触到袋中另一物——那支母亲备好的玉簪。簪子是羊脂白玉雕的,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草,花叶脉络清晰,摸上去温润光滑,该是她压在妆奁最底层的旧物。苏御史家的小姐……我恍惚记起,去年春日里,母亲曾带我去苏府赴宴,远远见过那位小姐一面。她穿件月白襦裙,坐在海棠树下。那时母亲在我耳边低语:“苏家小姐知书达理,与你年岁相仿,若是有缘……”我当时只当是长辈间的寻常闲话,如今见了这信,才懂她藏在叮嘱里的心思。

      “公子,再过半个时辰就能进城门了。”随行的老仆忠叔从行囊里翻出青瓷茶壶,壶身是淡青的釉色,上头绘着几笔浅淡的竹影,是我在家时常用的那把。他将茶壶放在马鞍旁的小几上,掀开壶盖,蒸汽裹着龙井的清香飘过来,带着点炭火的暖意。忠叔跟着父亲几十年,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总把该做的事打理得妥帖。他往两只青瓷茶杯里斟了茶,递过一杯来:“这茶是出发前夫人亲手焙的,说让您路上暖身子。”

      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茶香在鼻尖萦绕。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寒气。我“嗯”了声,目光掠过前方城门口挑着的店铺木牌——那些木牌多是枣红色,上头用墨笔写着“客栈”“酒肆”“布庄”,有的木牌边缘还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看着那些木牌,忽的想起十二岁那年,我蹲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看蚂蚁搬家。

      那棵槐树是祖父年轻时种的,枝繁叶茂,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那天午后,我偷偷从书房溜出来,蹲在槐树下,看一群黑蚂蚁拖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面包屑,沿着树根慢慢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晃动。我看得入神,连父亲站在廊下喊我都没听见。直到父亲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厉,我才慌慌张张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父亲手里捏着本线装的《论语》,书页已经有些泛黄,封面上印着小小的“沈府藏”三个字。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沾了泥土的裤脚上,眉头微微蹙起:“男儿该学的是经世济民,不是跟虫豸耗时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听见他又说:“你是沈家的独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怎能总做这些孩童的玩意儿?”说着,他把《论语》递给我:“回书房去,把‘学而篇’抄十遍,晚饭前我要检查。”

      我攥着那本《论语》,慢吞吞地回了书房。窗外的蝉鸣聒噪,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断断续续的字迹。我心里惦记着那些蚂蚁,好奇它们能不能把面包屑搬回窝里。可等我傍晚偷偷溜回槐树下时,却看见管家正拿着一壶热水,往蚁穴处浇去。热水顺着沙土渗下去,那些原本忙碌的蚂蚁瞬间没了动静,蜷缩在地上,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我盯着蚁穴外的湿痕,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那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那些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像个裹着锦缎的笼子,把我困在里面。

      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长长的马鼻里喷出白色的雾气,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时,城门口的守卫正朝这边望过来。那守卫穿着青色的兵服,腰间佩着把长刀,脸上带着点警惕。忠叔忙从行囊里翻出通关文牒。这是杭城来的沈公子,赴青城寻人的。”说着,他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文牒,打开来仔细看了看。文牒上写着我的姓名、籍贯、此行的目的,还有杭城知府盖的红印。守卫扫了眼文牒上“沈砚”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我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玉佩是父亲给的,白玉质地,雕着条盘龙,龙鳞清晰可见,算是沈家的身份牌。守卫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明显软了些:“进去吧。最近城里查得严,外来的人要多注意,别惹事。”

      忠叔接过通关文牒,躬身行了个礼,又催马回到我身边。我们跟着前面的行人,慢慢进了城。刚进城门,便觉出城里的热闹——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润得发亮,像铺了层深色的绸缎,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酒肆里飘出米酒的香气,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老妪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铜锅,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稀。老妪手里拿着根竹签,沾了点糖稀,手腕轻轻转动,很快就转出一只蝴蝶的形状。蝴蝶的翅膀薄而透明,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糖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围着老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喊着“我要蝴蝶”“我要兔子”,清脆的笑声在街边回荡。

      我勒住马,停在路边,看了会儿。那糖人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甜甜的暖意,让我想起小时候偷偷买糖人的日子。忠叔在旁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道:“公子要是喜欢,我去买一个?”

      我摇摇头,收回目光。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世家子弟该有世家子弟的样子,别跟市井小儿混在一起”。那年我十岁,也是这样一个热闹的午后,我偷偷从府里跑出来,在街边买了个糖人,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我攥着糖人,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被母亲发现。可刚走到府门口,就撞见了母亲。她看见我手里的糖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夺过糖人,转身就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糖人在炭火盆里很快就化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甜甜的香气里夹杂着点焦糊味。母亲看着我,语气冰冷:“脏东西配不上沈家的门楣。你是沈家的公子,怎能吃这种市井小贩的东西?”我站在原地,看着炭火盆里渐渐融化的糖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糖人。

      “公子,前面就是福兴客栈了。”忠叔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家客栈,门面上挂着块大大的木牌,上面写着“福兴客栈”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客栈的门口,一个穿着蓝色短打的小二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

      “这位可是杭城来的沈公子?”小二跑到马前,恭敬地问道。见我点头,他笑得更殷勤了:“小人是福兴客栈的,是沈老爷托人提前打了招呼,让小人在这儿候着公子。您的房间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见青城山的景。”

      说着,小二熟练地接过我手里的缰绳,牵着枣红马往客栈后院走去,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公子一路辛苦了,后院已经备好草料和清水,保证把马喂得饱饱的。房间里也生了炭火,暖烘烘的,公子进去就能歇着。”忠叔提着行囊跟在后面,我则跟着另一个迎出来的伙计上了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噔噔”的声响,带着点老旧的木头香气。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能起到些隔音的作用。伙计把我引到一间房门前,推开房门:“公子,就是这间了。”

      我走进房间,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应该是伙计提前点了熏香,驱散了房间里的潮气。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张雕花的木床,床上铺着月白色的床单和厚厚的锦被;床旁边是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和几个瓷瓶;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桌子上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风立刻吹了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拂过脸颊,让人精神一振。远处的青城山被云雾绕着,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青绿色的山体与白色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浓淡相宜,意境悠远。山脚下,几条蜿蜒的小路顺着山势延伸,偶尔能看见几个背着竹篓的樵夫,沿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忽然想起出发前,父亲把我叫进书房的情景。父亲的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摆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书房正中间挂着一幅《江山图》,那是父亲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老画师手里买来的,画中山川河流、亭台楼阁,栩栩如生,气势磅礴。

      父亲当时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见我进来,便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指了指墙上的《江山图》,语气严肃:“你这次去青城,不是游山玩水,是替我看看那边的茶商有没有异动。最近京城里不太平,那些茶商背后又牵扯着不少势力,稍有不慎,就会出乱子。”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记住,凡事要谨慎,多听少说,别坏了沈家的事。你是沈家的独子,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他的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大,却让我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窗外的孩童还在笑,甜甜的糖香顺着风飘进来,与山间的草木清香交织在一起。我摸了摸袖袋里母亲塞的玉簪,冰凉的玉贴着掌心,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我原本以为,离开杭城,来到青城,就能摆脱家里的束缚,能有片刻的自由。可现在才发现,不管我走到哪里,沈家公子的身份,父亲的任务,母亲的嘱咐,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这青城的天,好像也没比杭城开阔多少。

      “公子,晚饭备好了。”忠叔的声音在门外轻叩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深吸了口气,把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然后转过身,应了声:“知道了,我这就来。”

      转身时,我看见窗台上落了只麻雀。那麻雀通体灰褐色,翅膀上带着点小小的白斑,它蹦跳着,低头啄了啄我刚放下的茶盏,似乎想找点水喝。我站在原地,没敢动,生怕惊扰了它。麻雀啄了几下,没找到水,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片小小的羽毛在风里打转,慢慢落在了窗台上。

      我走到窗边,捡起那片羽毛,放在手心。羽毛很轻,带着点阳光的暖意。看着那片羽毛,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带我去郊外放风筝。那时的风很轻,风筝飞得很高,父亲的手牵着风筝线,我在旁边跑着,笑着。那时的父亲,脸上还没有这么多严厉,眼里也没有这么多沉重的心事。

      可那些日子,就像这飞走的麻雀,再也回不来了。我把羽毛放进贴身的锦袋里,和母亲的信、那支玉簪放在一起。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房门,朝着楼下的饭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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