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不吃黄鼠狼的鸡

2、反差 第二天

　　第二天傍晚，李夬在宿舍里坐立不安。六点整，手机准时响起。
　　"下楼。"电话那头的声音简洁强硬。
　　李夬本想找借口推脱，但脚踝处隐隐的抽痛提醒着他现实的需要。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自己心底竟对这次见面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催什么催，总得让本大爷整理下仪表。"他嘴上不饶人，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单脚支撑，笨拙地向门口挪去。
　　当李夬艰难地蹦到宿舍楼下时，陶恙正靠在那辆电动滑板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夕阳的金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光边，几个经过的女生忍不住回头张望，却又被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悄然劝退。
　　"装模作样。"李夬小声嘀咕，下意识想调整一下站姿，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陶恙几乎立刻抬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小心。"
　　"我没事！"李夬迅速挣脱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是……是这地砖有点滑。"
　　陶恙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过去："先冰敷十分钟再出发。医务室七点关门，我们还有时间。"
　　李夬愣了一下，接过冰袋，触手一片恰到好处的凉意。他别扭地低声道了谢，声音小的几乎被风吹散。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李夬这次没有再抓陶恙的衣角，而是用手紧紧扶着后座的扶手，刻意维持着一点距离。
　　校医检查后表示恢复情况良好，重新包扎了脚踝。整个过程陶恙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表情严肃得仿佛在监督一项精密实验的操作流程。
　　回程途中，经过校园超市时，陶恙突然减速停车："等我一下。"
　　不过五六分钟，他就提着个透明的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几包方便反复使用的凝胶冰袋，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新鲜多汁的桃子。
　　"你这是干什么？"李夬疑惑地问。
　　"给你的。"陶恙将袋子直接递到他手里，"你脚不方便，减少移动次数。"
　　李夬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表面冷硬的人会考虑到这种细节。"……谢谢。"他这次终于诚心诚意地道了谢，虽然声音还是不大。
　　陶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送到宿舍楼下时，李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室友明天下午就回来了，他说可以帮我。"
　　陶恙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才平静开口："明天是周五。如果我没记错，你室友是经济系的。他们系周五下午有雷打不动的全系讲座，通常持续到晚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学生处公告栏贴了各系本周主要活动安排。"陶恙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笃定，"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准时到。"
　　不等李夬再想出什么反驳的话，他已经利落地转身，推着车离开了。
　　李夬站在原地，望着陶恙迅速远去的挺拔背影，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浮现，且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这个表面上刻板得像段代码的IT男，内里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周五的课程对李夬来说格外难熬。脚伤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自如地在校园里穿梭，每一次单脚跳着上下楼梯，不仅费力，还总能收获不少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这让他颇为烦躁。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课堂上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眼前晃过陶恙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线条清晰的脸。
　　下午三点，他就回到了宿舍。明明无事可做，却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摆，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当时针终于慢吞吞地挪到五点半，李夬已经对着镜子换了好几套衣服，最终选定了一件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搭配的休闲衬衫。他对自己这种近乎“女为悦己者容”的反常行为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却又无法控制这种下意识的举动。
　　六点整，手机屏幕准时亮起，熟悉的铃声响起。李夬故意等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地接起来，努力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到了？我这就下来。"
　　今天的陶恙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衬得他肩宽腰窄的身形越发挺拔，也让他周身那种严肃的气场更浓了些。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靠在车旁专注阅读，直到李夬走近才轻轻合上。
　　"《人工智能原理》？"李夬瞥见书名，夸张地挑了挑眉，"出门等人这点碎片时间还看这种硬核东西？你是24小时运转的学习机器吗？"
　　陶恙将书稳妥地收进背包，面色不变地回应："有效利用时间，总比某些人出门前花费大量时间在镜前反复斟酌要经济。"
　　李夬顿时被噎住，脸上有些发烫："谁、谁反复斟酌了！我那是……是基本礼仪！"
　　陶恙似乎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他："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李夬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可以调节高度的便携式折叠手杖，材质轻便，设计简洁。
　　主动负责人外加赔偿，以减少这位公子哥可能会找麻烦的可能。陶恙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负责的差不多到位了。
　　"医用器材室买的。长期单脚跳跃容易导致重心不稳，增加摔倒或另一只脚劳损的风险。"陶恙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实用性，"试试高度合不合适。"
　　李夬心情复杂地依言调整并试了试手杖，高度正好。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刺他几句“多管闲事”，但目光触及对方那纯粹是解决问题的认真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还行。"
　　这次去医务室的路上，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李夬拄着手杖，走起来稳当了不少，他尝试着主动打破了寂静："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嗯，关照？我们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交集。"
　　陶恙推着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视前方回答道："你的伤，我占多责。确保你顺利康复，是我的义务。"
　　"就只是因为责任？"李夬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这问话有点奇怪，仿佛在期待别的答案。
　　陶恙沉默了片刻，就在李夬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低声补充道："也不全是。"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李夬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你受伤时，明明难受却硬要强撑的样子……有点熟悉。"
　　"熟悉？像谁？"
　　"像我弟。"陶恙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他小时候也总是这样，磕了碰了，宁愿自己偷偷龇牙咧嘴，也不肯轻易喊疼。"
　　李夬惊讶地转头看他："你还有弟弟？"
　　"嗯，比我小七岁，在家乡读初中。"陶恙简短的回应后便不再多言，但这是李夬第一次听他说起与自己家庭相关的事情，虽然只有只言片语。
　　在医务室换完药，陶恙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载他回宿舍，而是调整方向，朝着校园另一端的明德湖驶去。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湖水波光粼粼，几只天鹅在湖心悠然划水。
　　"怎么来这儿？"李夬扶着拐杖，疑惑地看向陶恙。
　　"医嘱，适度日照有助于钙质吸收和恢复。"陶恙扶他在面向湖面的长椅上坐下，语气依旧直接，"另外，这个时间点的湖边视野很好，不应该错过。"
　　李夬怔住了。他在这所大学读了一年多，忙着经营人设，忙着参加各种活动，脚步总是匆匆，竟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安静地看一看这片就在校园里的景色。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只有微风拂过湖面的细微声响。李夬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陶恙，发现沐浴在夕阳光晕里的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不少。
　　"喂，"李夬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惜字如金？而且表情老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挺严肃的。"
　　陶恙思考了几秒，像是认真在组织答案："多数社交对话都没什么必要，效率低下。至于表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可能是肌肉习惯，并非有意为之。"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话才算‘有必要’？"李夬好奇地追问。
　　"能准确传递有效信息，或能解决实际问题的。"陶恙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夬，那眼神依然锐利，却似乎不再让李夬感到紧张，"比如现在，我需要确认你是否感到饥饿，因为根据食堂的供餐时间表，我们最好在二十分钟内到达食堂窗口。并且我只请了半天假，晚上我还兼职。"
　　李夬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他在陶恙面前第一次真正放松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声："所以，你这是在用你最‘高效’的方式，邀请我共进晚餐？"
　　陶恙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脸上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你可以这么解读。"
　　陶恙内心放松了许多，看来这个所谓的“公子哥”并非是个不讲道理、难缠的人。
　　而这一刻，李夬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陶恙的所有预设和判断，可能都存在巨大的偏差。
　　回宿舍的路上，借助手杖，李夬的脚步已然轻快了许多。他本以为自己会为即将到来的“刑满释放”而欢呼，心头却悄然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的脚，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陶恙突然开口，语气平稳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那当然，本大爷体质好，恢复力超强。"李夬强撑着惯有的得意口吻。
　　陶恙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着李夬，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么，按照约定，等到你完全康复，我就不再负有接送和照顾你的责任了。"
　　李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直直地往下沉。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莫名的低落，陶恙的下一句话，又让那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不过，"陶恙的语调依然平稳。"后续如果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找我帮忙。直到你好彻底为止。"
　　李夬有些怔住，眼神中稍显失落。不过几秒钟后，他扬起下巴，努力摆出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傲气的笑容："哼，算你还有良心！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瞟向别处，耳廓却悄悄红了，"那.....等本大爷伤好了，请你吃顿饭总不能拒绝吧，也算是感谢了。"
　　陶恙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陶恙露出一个清晰可见的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光，缓缓在他脸上绽开，让他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和明亮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