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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旅程   我走在 ...

  •   我走在路上,我一直在走。
      走过许多地方,眼看距离目的地越近,反而觉得时间越来越远了。
      十一月下的哥本哈根,是一颗灰色的珍珠。天色像是未破晓,空气里有北海送来的,清冽、咸润的风。
      明信片中彩色的房子在现实生活中沉寂许多,运河的水面平静倒映着清冷的天光。我站在桥头,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没有游客的喧嚣,只有海鸥偶尔飞过。
      大街上高大的、枝叶尽落的橡树和梧桐,将纤细的黑色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我笔下的素描画。
      我不经意间踏入了线性公园,从灰色的沥青跳转到鲜亮的橙色橡胶,下一刻又变成了冰冷的混凝土,脚步发出的声响也不尽相同。阳光清透却有些无力,抻长了滑板少年们的身影。
      卡斯特雷特要塞畔,凛冽的海风撕扯着暮色,夕阳余下几缕光辉洒在小美人鱼铜像上,与我对望。
      寒风拂过我的发梢,圆塔观景台上,蓝色的天空与暖黄色的灯火平分了这个世界。我站在天空与城市的边界线,看看深蓝色的天空,又望望暖黄色的灯火,我的思绪也随之平铺伸展。
      奥斯陆,像是闪着亮光的银币。
      晨雾在冰封的池塘上缭绕,霜挂满了光秃的树枝,数百座青铜与花岗岩人体雕塑静立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我的手指拂过“愤怒的小男孩”圆滚滚的肚皮,触感冰冷。
      卑尔根,一颗晕染开的雨珠。
      当阴雨暂歇,码头的鹅卵石地面因湿润而幽深,倒映着古老木屋和橱窗灯火。我沿着空寂的港湾漫步,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粗粝的木质山墙,掌间清晰地感受到岁月留下的刺痛。
      我在一家咖啡馆的室外落座,点了一份三明治。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挂在遮阳伞的边缘,形成珠帘。
      那天我带了本子和笔,空气中是咖啡的醇香与苦涩,我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勾勒出了在第一站哥本哈根的大街上长着的梧桐树,笔下的树影与心中的残影完全重合。我便这样在雨声和咖啡香里,呆了一个下午。
      弗洛姆,一粒被峡湾珍藏的翡翠。
      青山环抱的村落浸在雨后初霁的水光里,蒸汽车头带着松木的清香驶入云雾深处。火车在峡湾与悬崖间蜿蜒穿行,窗外是奔流的瀑布与覆雪的山巅,车窗上因温差凝结着朦胧的水雾,我用指尖擦开一片清晰,注视着这片原始荒野。
      特隆赫姆,一枚覆雪的古老银器。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古老的石雕与广场,世界的声音被积雪吸收,只剩下哥特尖塔刺破灰白天空的剪影。我仰望着这座北欧最神圣的建筑,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我眨了眨眼睛,它融化了。
      斯德哥尔摩,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T-Centralen站,蓝白色的岩洞壁画下,十二月的冷雨让行人的脚步在站台发出潮湿的回响,我站在月台边缘,看着隧道深处逐渐亮起的车灯。有个举着相机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肩带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我注意到我们同时上了同一节车厢,汇入人流后,我却像个逆行者。
      我在一段无人的石阶上坐下,背包搁在脚边。狭窄的碎石坡路被阴天均匀的光线笼罩,两旁黄色的楼宇仿佛自带柔光。一位本地老人从身旁蹒跚走过,对我善意地点点头,他代表Gamla Stan接纳了我。
      临梅拉伦湖的广场里,我背对着宏伟的建筑,猛烈的湖风毫无征兆地撕扯着我的衣角,风大到让我无法思考,我只好尽情的感受。
      我靠在冰冷的木栏杆上,旁边架着三脚架的摄影师们低声交谈,成为了观景台的一部分。寒风迫使我放弃手中的热可可,我徒劳地拉高衣领,继而背过身去。行人或匆匆而过或驻足等待。首先淹没我的是骤起的惊呼,我重新转身,一场盛大的日落点燃了天际。我什么都没有拍,只是看着颜色如何从橘色变成绛紫,再变成深蓝。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黑透了,天气实在太冷,我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热狗摊,买了一份夹着香肠的面包,挤上黄芥末酱和碎虾夷葱。我把它捂在怀里,也算作冷风中为数不多的温存了。之后,我将面对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机翼在晦暗的天空下伸展,我正望着航空楼顶处堆积的云层出神,一片片雪花就砸落在了舷窗上。
      “Chinese?”
      声音从左侧飘来。转过头,看见刚落座的年轻男人凝视着舷窗上凝结的雪花,眼里带着丝笑意。他浅色的头发压在针织帽下,围巾松垮地搭在颈间,整个人又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手搭着放在腿上的包。
      我轻微点头的瞬间,他自然地切换成了熟悉的语言,“从斯德哥尔摩到赫尔辛基,感觉跟从北京到上海的距离差不多。这么一想,在欧洲旅行确实方便。”
      “嗯。”
      我的回应并没有让他的笑容褪去,他也像是不在意这份疏离,他不再看我,转而望向舷窗外,也没有继续那段戛然而止的话题,他声音温和得像在自言自语,“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在这种天气里飞行,感觉世界都慢下来了。”
      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本隐约可见的墨绿色森林与深蓝色海水被旋转着的白色覆盖。引擎轰鸣的一刻,将这静谧很好的衬托了。
      “也安静许多。”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流畅。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里的笑意依旧温和,“雪把喧嚣都覆盖住了,只留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语,“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吧”
      “想象什么?”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怔愣,许是很久没有开口和别人聊过天了,我问出了不像是我会问的问题。
      在昏暗的机舱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也很温柔,浅色的头发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他欢快的笑了一下,“好看吗?”
      “什么?”
      “我的头发!”他这时候像是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我来北欧第一天就觉得他们的浅发色好酷,所以当天我就染了头发。”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侧过头,真正地仔细看他,他说的奶茶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与他深色的眉宇和瞳孔形成一种反差,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突兀,甚至奇妙的和谐。
      我一时语塞,没料到一个看似温和从容的男人,内里竟藏着如此即兴甚至有些任性的一面。
      我挪开视线不再和他对视,一个自由又热烈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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