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来》Zeasy

1、陈继礼 我迅速

　　我迅速收拾好背包，顺便规整一下桌子上的物品。
　　18:21，我离开我的工位，回家。
　　也不能说是回家，因为我没有家了，但是回房有点儿太奇怪了，所以还是回家吧。
　　终于可以回家了，今天是这个礼拜我下班最早的一天，早早下班的欣喜可以让我忽略今天本该是休息日。
　　19:34，出地铁站。途中，换乘两次，步行15分钟左右。
　　我住的房子距离我工作的地方不算远，也是幸运之神降临，让我能租到这个地理位置不错也说不上逼仄的地方。我有一个合租室友，据他所说我俩是大学同学，每次他说这话我都点头，尽管我并没有见过他。
　　现在，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又一次经过那家中国体育彩票店，它闪烁着的灯光在夜色里并不醒目。我走得很慢，我数次路过这家店，五年来我却从未进入过。事实上，二十七年来我从未踏入过一家中国体育彩票店，也从未买过一张彩票。我在网上刷到过人们中了大奖的视频，人们通常欣喜地疯狂。
　　脑子里闪过陌生人狂笑的脸庞，耳边回荡着他们狂笑的吼叫，我踏入了这家中国体育彩票店，和这间狭窄的店铺一样，我有点儿局促。
　　19:52，我揣着一张实体热敏纸彩票走出了这家我揣摩过无数次模样的小店。
　　吃过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距离开奖还有二十分钟，我把脑海中狂笑着的人的脸庞替换成自己的脸，我笑了。
　　21:15，我沉默地盯着手机上的那串数字，和刚刚存放在口袋里但现在和手机并排着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纸质彩票上面的数字一模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小心地拿起那张轻薄的纸片，这张纸上的数字太过沉重，压得我手抖。
　　今晚有点儿难以入睡，可能是因为变故，可能是因为习惯。不过还好，明天可以休息一整天。
　　“咚咚”
　　“进”
　　我手中拿着那份终于调试成功的代码打印稿，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领导靠着高背椅，目光像是落在我头顶上方某处，他指尖敲击着红木桌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解决了？”
　　“是”我吐出单字，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有些奇怪。
　　他视线扫过我，很慢，有些刻意，让我觉得不舒服。
　　他看都没看那份稿子，反而叹了口气，“小陈啊，”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时常这样，单位里的同事都说他有点儿神叨。
　　“有时候我在想，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0和1。”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嘲讽，“人是社会性动物，要沟通，要活络。你这能力……啧，怎么说呢，刀确实是一把好刀，锋利且快，但刀把上全是刺，握不住啊。”
　　我沉默着，听着他虚伪的声音。
　　“我知道你能力强，”他话锋一转，“但团队讲究协作。上次开会，你一个人闷着头，方案也不说，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理解不了你的高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刺耳，“还是觉得，跟我们多说两句话，都浪费时间？”
　　我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虚伪担忧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
　　他的输出还在持续，声音不高，却让我感到生理不适。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攥紧手里的报告，把目光转向桌上长势不错的绿萝，心里默数，一，二，三……九。
　　我向前走了两步，把怀里的报告放在这张红木桌上，“领导，报告放在这里了。”不管他的怔愣，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回到我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不熟的同事围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儿，我只是沉默继续收拾。
　　“陈继礼！”领导从办公室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怎么回事儿！说你两句怎么了！你有毛病还不让人挑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啊？我告诉你！这里是公司！”
　　我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你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他继续咆哮，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点燃，同事们事不关己地看着热闹。
　　我抱起这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经过他的身边，“去他妈的规矩。”
　　两个月前，我中了一张彩票，二等奖，二百八十三万七千五百块人民币。
　　现在，我抱着单位里我的全部家当，去兑换这张彩票。
　　填完一系列手续后，我被告知三天内钱款就会到账，二百二十七万人民币，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银行卡余额。
　　我的工资，我前单位的工资待遇不低，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将近五年，多少也有些存款。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直面着太阳，轻声笑了。
　　我靠着窗坐着，舷窗外是正在沉入暮色中的云，它们像是被揉皱的银色绸缎，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每道褶皱嵌上金边。
　　飞机还是轻微颠簸，机舱灯光调暗了，乘客们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前排座椅背后的屏幕上闪烁着飞行轨迹，那个小小的图标固执地向前移动，在无边的黑暗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我将额头贴在舷窗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我突然看见三万英尺之下，人间的灯火稀稀落落，连成一片璀璨的网子。那些灯光是如此遥远。
　　飞机轻轻转向，机翼的灯光一闪一闪，融入了星星。
　　听着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调整了下坐姿，闭上了眼睛。
　　不知机舱里有多少人来自黑夜，又有多少人来自白昼，在这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中，被运往同一片渐醒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