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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哭出一位女国主 三万孤魂夜 ...

  •   晨光裹挟着湿冷的空气漫过山间,漫过露草。
      晨雾最浓处四野皆白,就连低低伏来的燕儿都好似被这浓雾吞了去。这条道上鲜少有人,仅有几名老农正忙着春时播种。

      便在这时,忽然影影绰绰浮现大队人马,看不真切面目,只觉得沉沉黑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连马上的番旗都只剩下一抹模糊的影子,一点点逼近。

      待雾影渐清,老农们才觉,那领头人竟是个红衣长发的姑娘,可不等看清她的模样,那道艳艳的身影猛地一歪,直直从马背上栽倒下去,无声无息的。

      弥乐再睁眼时,帐内灯火昏沉。
      周遭却传来喜悦的轻呼:
      “醒了!”
      “终于醒了!”

      弥乐第一个看清的人,是满脸焦灼的巫师。
      她艰难地撑着床沿起身,不等旁人劝慰,气息微弱地先开口:“近日,必有大战将临,烦请巫师替我开具药方,缓解我腹部绞痛……”

      巫师搭脉良久,终是摇头:“王上,您需静养,更需小月。”

      “那我孜劫之仇呢?那我孜劫百姓呢?”弥乐声音又低又颤,又看着年迈的巫师,“那您的性命呢?”

      巫师心头一颤,其实他确有一贴禁药,名唤反元丹。
      服下可强撑一月,在其期间,内力具增,气脉如虎,返璞归真,可月日期满,肉身便要承受焚心蚀骨之痛,以她如今的虚损之躯,一步踏错,便是当场暴毙。
      他跪地,拱手,像是抱着必死之心,“我王,老朽宁死不开此害命之方,老朽宁可负尽天下人,也决不负您。”

      “你不怕死?”弥乐望着他,轻声道:“可我怕。”

      她不再多言,翻身下床转身便离去,只求自救。
      众人是拦不住的,只得在她身后无能地呼喊:“狼主——”

      雪山的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凉,一座孤伶的木屋,硬生生镶嵌在茫茫雪野里。

      弥乐跌跌撞撞地来到木门前,扑通一声跪下,强忍着腹部剧痛,朝草屋内大喊,“先生,求您再助我一次!”

      良久,被厚雪裹了半截的门被轻轻推开,檐角垂着的冰棱砸了下来。独夷氏缓缓踏出门,一样的容颜焕发,一样的乌黑唇色。
      “进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木屋之中,不曾想,逼仄的室内竟别有洞天。不知燃的是什么烛火,居然是彩色的,可霓虹耀眼下,却是随处可见的五毒之物——
      一堆蝎子被砍掉毒尾却还能四处爬、一团蜘蛛在天花上相拥着结网、一把滞在书案上蜈蚣断成数截,一窝五彩斑斓的蛇被相互缠绕着编织成结。以及,一缸死掉的蟾蜍就泡在她脚前的大缸中……
      弥乐吞了口唾沫,倒也不是怕,只是觉得有些瘆人。

      随后,她回过神来,再度跪下,拱手道:“先生,您要的东西我挖了,也尽数安葬妥帖。小女心中虽有惑不解,可深知您不愿奉告,故而不追问,只求您看在我母亲的份上,看在我是您徒孙的份上,施以反元丹,缓我痛苦……"

      独夷氏转过头看着她,继而又摇了摇头,乌黑的唇角紧紧抿着,那双半睁的眼睛,却像是慈祥,像是站在岁月长河里看一个后辈,“仇恨,没有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

      弥乐被这话狠狠刺痛了一下,想反驳,想狠狠地反驳,可咬紧的牙关,和刚到嘴边的话,一瞬间被无尽的疲惫压了下去,“我……我不跟您辩,您只需知——我当初的誓言是真,不管是胤朝也好,南疆也罢,定还你太平安康之盛世,至于盛世如何来,也不重要。总之,我会兑现承诺便是!”

      眼前这坚毅的姿态,这倔强的口吻,这自信的话语……独夷氏不合时宜地笑了,轻轻吐了一句,“随你母亲。”

      弥乐良久不言,直到一股寒风,从她未掩好的门缝间冲来,她快撑不住了。
      “求您,赐我反元丹。”

      独夷氏终是动作,从怀中掏出一枚小瓶,静静搁置在那书案上,那堆被切断成数截的蜈蚣旁。

      “服下,能管多长时日?”
      “孩子,你再想想吧。”
      “能管多长??”
      “一月。”
      “足够了,足够了。”

      弥乐想也没想,打开药塞,往嘴里一倒,不兑水地生吞了下去。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烫从胃腹炸开,顺着血脉奔涌至四肢百骸。她苍白的脸上浮起异样的潮红,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枯槁的亮,而是燃烧的亮。

      独夷氏看着她,良久,只说了一句:“一月之后,若你还活着,来寻我。”

      弥乐朝他深深一拜,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次日,赤谷关。
      东线的主帅赤那,刚接到南疆王令,一时眉头紧锁。他年过五旬,用兵谨慎,是南疆军中少有的稳健之将。王令写得很清楚:四路合围,十日之内同时发起进攻,一举荡平孜劫。

      赤那放下王令,唤来副将:“各营集结得如何了?”
      副将面露难色:“将军,有一事……第三路军,至今未至。”
      赤那瞳孔微缩:“第三路军?涉余殿下那一支?”
      “是。殿下说……他接到密令,另有要务,已率部向东去了。”
      “向东?”赤那猛地站起身,“向东是何方?胤朝?”
      副将不敢答。

      赤那脸色铁青。
      涉余是世子,又是主帅之一,他无权命令涉余。但四路合围,缺了一路,整个部署就会出现缺口。东线、西线、北线、南线,本应同时发力,如今少了一路,其他三路就成了孤军深入。

      “立刻传信王都,”赤那沉声道,“如实禀报王上。”

      王都。
      铁拔收到赤那的急报时,正在与几位老臣商议军务。他看完信,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笺搁在案上。

      “吾王?”一位老臣小心翼翼地开口。

      耶律铁拔抬手,制止了他。
      涉余东去……东边是胤朝。
      他想起前日,涉余请战时眼中的亢奋。那不是为南疆而战的亢奋,那是为自己而战的亢奋。

      “来人。”耶律铁拔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查,世子近来与何人往来。”

      此时胤朝边境,一处隐秘的山谷。
      涉余勒马而立,面前是一队黑缯覆面的人马。
      为首之人掀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笑道:“殿下果然守信。”

      涉余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我要的东西呢?”

      祁诏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递过去:“胤朝新帝亲笔,白纸黑字,盖了玉玺。待事成之后,南疆可驻兵胤朝三城,世世代代,永不交还。”

      涉余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祁城烨倒是有诚意。”

      祁诏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殿下助我们稳住朝堂,我们助殿下登上王位。待耶律铁拔死去,南疆便是殿下的;待祁玄彻底死透,胤朝便是我与大哥的。至于那三座城,不过是小小的谢礼。”

      涉余将帛书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告诉祁城烨,”他说,“让他坐稳了,别还没等我到,椅子就塌了。”
      祁诏拱手:“把心放肚子里罢。”
      两路人马,在山谷中分道扬镳。

      又过了一日,南疆民间,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事情。
      临河的渔村,一位老渔夫早起收网,网中有一条大鱼,可惜却是条死透了的,没法换银钱。荒年本就粮食紧缺,扔了实在可惜,白白浪费;可自己吃掉,又难免觉得太过奢侈。他不死心得闻了闻,腐臭味直冲鼻腔。万般无奈下只好将鱼带回家。

      老渔夫剖开鱼腹,发现鱼肚里塞着一块帛条,上面写着字。无奈老渔夫不识字,却又深信天神之赐福,便屁颠颠拿给村口的秀才看。
      秀才念出来,脸色大变。

      “三万孤魂夜夜哭,哭出一位女国主!”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将周围的人炸得瘫软在地,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妖言,有人说是天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三万孤魂,谁不知道指的是谁?

      城中的屠户杀猪,猪肚子里也有字条。
      “天狼星动,紫微晦暗。
      铁生锈,乐生光。
      三万一哭,红裳一指。
      天狼神,主南疆。”

      农人下地播种,锄头翻出的土里裹着布条。
      “东井有光,南箕无光;
      铁拔沉水,耶律国亡;
      弥乐凌天,孜劫代昌。”

      河边的洗衣妇从水里捞起一片绢帕,上面绣着字。
      “昔者白狼浴血,三万人哭。
      今者赤狼衔珠,一人当立。
      不姓耶律,却承耶律。
      不居王宫,却主南疆。”

      这些字条像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南疆全境。茶馆里、酒肆中、田间地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

      有人说这是天狼神的预言,有人说这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但无论信与不信,这些话已经种进了南疆百姓的心里。

      次日,南疆王宫,竟也有字条在流传。它们的内容跟民间的不太一样,而且不隐晦,指向的对象非常明确。

      宫女端来的瓜果里,抛开皮一看,果肉里裹着字条。
      “铁木摧折,余火重燃。
      燃得洪烈,燃得凶呀!”

      谁听不出来?这洪烈二字,不就是刚死在弥乐枪下的铁拔侄子嘛?
      凶呀凶呀,平头百姓们听了,觉着挺没文化,幼稚。
      但是,王室人却第一时间想到恨之入骨的匈牙,涉余母亲的故国。

      甚至,在铁拔议事的宫殿里,在那方王座的锦垫下,竟也夹着一张。
      “老狼向北,少狼向东。天狼神问:南疆何人为主?白骨答:少狼。红裳答:少狼。东风答:少狼。”

      还有诸位将军饮酒时,酒盅里,壶嘴竟也卡了一张。
      “老狼瘸腿,少狼磨牙。待雪落尽,老狼入土,少狼食肉。”

      这些话,明眼人一看便知——老狼是耶律铁拔,少狼是耶律涉余。
      ……
      多,这字实在是多,以至于后来再发现的人,生怕气煞南疆王而掉脑袋,都不敢再往上交。

      寝宫里,耶律铁拔坐在塌上,面前堆着各地送来的字条。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字条不是查就能查清的。能在一夜之间撒遍南疆全境,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操纵。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只手,究竟是谁的。孜劫?还是……涉余?或许,是俩只手?

      他想起赤那的急报,涉余率部东去,去向不明。他想起前几日暗中查到的消息,涉余与胤朝二皇子祁诏有过多次秘密会面。他还想起一件事,涉余的母亲是匈牙公主,而匈牙,与南疆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想着想着,耶律铁拔闭上眼睛。
      轻声呢喃着:“四路大军,缺了一路。民间谣言,唱的好啊~俩波人,都想让我死?”
      说着说着,他阴鸷地笑了,笑着笑着,逐渐没了声,已安然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哭出一位女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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