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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陆尚书、秦御史 他的信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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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陆怀安坐在后堂,面前摊着左良笺案的卷宗。
窗外天光微亮。他一夜没睡,手里的茶已经凉透,却一口没喝。
卷宗很厚。
详细记录了左良笺当日在金銮殿上的言行、在场朝臣的证词、太后手刃的经过、以及事后的罪状。
左良笺已经死了。死在金銮殿上,死在太后手里,死在满朝文武眼前。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但罪名还没有定。
刑部需要给这个案子一个说法。
左良笺为什么该死?他犯了什么罪?依的是哪条律法?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存档入册,昭告天下。
他做了八年刑部尚书,审过的案子比祁城烨见过的折子还多。他今日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一道程序上,做文章。
窗外传来脚步声,随从拱手说:“大人,该上朝了。”
陆怀安没有抬头:“告病。”
随从愣住。大人入仕十三年,告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
脚步声远去。
陆怀安继续翻卷宗。
终于让他逮到了几条破口。
第一个破口,在第五页。
“左良笺当众咆哮朝堂,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口出狂言?
狂言是什么?左良笺说了什么?
卷宗里录了,“女主当政,是为妖后乱朝;新帝避朝,是为心亏怯众”。
这是狂言吗?是。但这算谋逆吗?
律法上写得很清楚:谋逆者,谓谋危社稷。
左良笺没有谋危社稷,他只是骂人。
虽然骂得很难听,但也只是骂人。
算不得算不得。
他舔了舔毛笔尖,满意地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再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第二个破口,在第九页。
证人证词。
在场朝臣十七人,十七份证词,签字画押,写得清清楚楚。
但陆怀安认得其中几个名字。
一个是祁城烨新提拔的侍郎,一个是魏太后的远房亲戚,还有一个,是那天站在左良笺身边的御史。
陆怀安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的场景。
那御史亲眼看见太后动手,吓得当场晕厥,醒来后却写下了“左良笺扑向太后,意图行刺”的证词。
笑话,当时太后掀帘而出,一刀捅进左良笺的胸口。左良笺就站在那里,动都没动。
他是来死谏的,又不是来行刺的。
况且,那御史晕都晕了,看见个啥了?简直乱言。
假的。
陆怀安自信点头,又满意地将此处圈出来,也折了角。
第三个破口,在第二十一页。
“左良笺生前曾任镇北将军,手握兵权多年,其旧部遍布北疆,若不严惩,恐生后患……”
陆怀安看着这行字,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罪状,这是猜测。
因为左良笺可能有旧部闹事,所以要先定他的罪,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律法上,可没有仅凭猜测便能定罪这一条。
他把第二十一页折了角。
三个折角。
陆怀安把卷宗合上,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刑部大堂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依法办事”这四个字的分量。
后来他知道了,这四个字,有时候是刀,有时候是盾,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四个字。
他把茶盏放下,提起笔,在卷宗封皮上写了一行字:
“证词存疑,程序未备,发回重勘。”
写完这行字,他的手微微一顿。
左良笺已经死了。
他做的这些,虽然救不回左良笺,但可以让左良笺的罪名迟迟不能定下来。
一天不定,祁城烨就一天不能安心。一月不定,朝野上下就会开始议论。
拖,他就是要故意拖,就是要给祁城烨制造麻烦。
而他为什么要拖?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那个黑衣人翻墙而入,在他案上放下一片乌木、一张空白信笺。
他想起自己在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太子还活着。太子知道他。太子给他送了东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没有对那片乌木多看一眼,就把它锁进了暗格。
他不知道太子要他做什么。因为太子什么都没说,但太子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
辰时正,刑部衙门开门。
陆怀安穿着整齐的官服,捧着卷宗,走进大堂。
主事钱大人迎上来:“陆尚书,您不是告病……”
“好了。”陆怀安把卷宗放在案上,“左良笺的案子,我看过了。”
钱大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案子……太后已经……”
“太后已经怎么了?”陆怀安抬眼看他,“太后杀人是太后的事,刑部定罪是刑部的事。两回事。”
钱大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怀安翻开卷宗,把三个折角的地方一一指给他看。
“第一,左良笺所言,是否构成谋逆,需要依律核实,不能含糊其辞。第二,十七份证词,有三人与魏氏、祁氏有亲,其证词是否公允,需要重新勘问。第三,以防后患不是罪名,刑部定罪,依的是律法,不是猜测。”
钱大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陆尚书,这……这是陛下和太后都过问的案子……”
“过问?”陆怀安看着他,“那让他们来刑部坐堂,我让贤。”
钱大人不敢说话了。
陆怀安把卷宗往前一推,站起身。
“发回重勘。让京兆尹府重新录证,让大理寺复核供词。什么时候把这三处疑点查清楚,什么时候再送到我案上来。”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钱大人,避免途中出意外,他提前警告道:“还有,告诉刑部上下,这个案子,谁敢私下动手脚,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走了。
钱大人站在原地,愣呆了。
这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宫里。
“发回重勘?”祁城烨正在用午膳,听完内侍的禀报,筷子停在了半空,“陆怀安说的?”
“是……”
祁城烨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陆怀安。
刑部尚书。
三朝老臣。
从来不多话,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惹事。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跳出来,在左良笺案上做文章?
祁城烨:“他原话怎么说的?”
内侍:“陆尚书指出了三处瑕疵,说要补全了再送上去。”
祁城烨听完,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好一个依法办理。”
内侍不敢接话。
祁城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刺眼。
左良笺的案子,太后亲自动的手,满朝文武都看着。他原本想,人死了,罪名一安,这事儿就过去了。但陆怀安这一手,让这事儿又过不去了。
不是翻案。左良笺活不过来。
只是重勘。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每拖一天,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案子有问题。
谁的问题?太后的问题。他的问题。
“陆怀安……”祁城烨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
祁城烨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用。”他说,“让他查。”
内侍一愣。
祁城烨转过身,居然笑了,“朕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晚上,陆怀安回到府中,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取出那片乌木,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暗格,重新锁好。
他不知道另外五个人是谁。但他坚信,太子还活着,自己做的是对的。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祁城烨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陆怀安的拖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导致昨夜没睡好。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声音拖得很长。
话音未落,一人向前。
是御史中丞——秦肃。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
“臣有本奏。”
祁城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此人最为安静,今日突然跳出,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奏。”
秦肃展开奏折,声音清朗:
“臣近日巡查京城,发现有可疑之人出没于城西、城南多处。其身形异于中原,高者挺拔如松,矮者瘦小如荆,步法诡谲,不似我朝百姓。臣遣人暗中查访,发现此类人等不下数百,皆藏匿于废宅之中,昼伏夜出,行踪隐秘。”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祁城烨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秦肃继续念道:“臣今日恳请彻查,这些人是何时入京的?所为何来?何人引路?何人庇护?”
他把“何人庇护”四个字咬得很重。
“更可疑者,京城的防务,向来由禁军负责。外邦之人潜入京城数百之众,禁军竟一无所知,未曾盘查,未曾缉拿,未曾上报。岂非失察之过?”
秦肃合上奏折,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祁城烨。
“若这群人心怀不轨,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派人严查此事,缉拿外邦死士,追究禁军失察之责。”
朝堂上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祁城烨。
祁城烨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那些外邦死士是谁的人。
是祁诏从南疆带回来的。他登基那夜,那些人也出了力,黑缯覆面,杀人放火,事成之后藏匿于京城各处,等着下一道指令。
现在,秦肃竟然把这件事捅到了朝堂上。
他又如何得知?
外邦死士混入京城,这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禁军失察,这也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但如果他下令彻查,查出来的东西……
祁城烨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朝堂上还静着,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这无异于是递了一把刀子给祁城烨。
而且祁城烨还不能不接,因为这件事被捅到了明面上了,所有人都看着。如果他置之不理,就是纵容外邦死士入京,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祁城烨深吸一口气,待他重新开口时,他又笑了,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秦御史所言之事,朕已知晓。京城防务,关乎社稷安危,确实不可轻忽。着京兆尹府同禁军,严查此事,务必将可疑之人缉拿归案。”
他顿了顿,看向秦肃,“秦御史忠心可嘉,赏绢十匹。”
退朝后,祁城烨回到御书房,砸了一只茶盏。
“秦肃——!”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内侍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祁城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肃这一手,太狠了。他无法反驳,无法推脱,只能下令去查。
而一旦去查……
他想起三天前,他收到的那封信。祁诏在信里说,那些死士已经安置妥当,随时可以调用。他当时还觉得这个二弟办事得力。
现在,这些人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传旨。”祁城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京兆尹周谦和禁军指挥使裴靖,即刻进宫。”
当天下午,京兆尹周谦和禁军指挥使裴靖一同进宫。
他们在御书房外遇见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祁城烨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周卿,裴卿。”他的声音很温和,“早朝上秦御史所言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两人同时躬身:“臣知道。”
“京城之中混入外邦死士,这是大事。”祁城烨看着他们,“朕让你们联手彻查,三日之内,务必将这些人的藏身之处、来历、目的,查得一清二楚。”
周谦和裴靖对视一眼。
裴靖上前一步:“臣遵旨。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说。”
“这些外邦死士,若是寻常偷渡之人,为何能避开沿途关卡,直入京城?若是有人接应,那接应之人……臣可否一并追查?”
祁城烨的眼神微微一闪。
片刻后,他笑了。
“裴卿果然细心。”他说,“查,当然要查。不管背后是谁,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裴靖躬身:“臣明白。”
周谦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祁城烨已经想要过河拆桥了。
出宫的路上,周谦和裴靖并肩而行。
“现在,好像是四个人。”裴靖压低声音道。
周谦摸索着下巴,皱眉疑惑:“我怎么觉得,秦肃跟我们好像不一样?”
裴靖跟着疑惑:“什么不一样?”
秦穆那一刀,递得恰到好处。现在,他们有了奉旨彻查的名义,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查那些死士的来历。
周谦:“我总想着不对劲,他怎么知道我俩同他是一路人?”
裴靖:“也许他也是猜的呢?”
周谦摇摇头,忽然,他拳锤于掌心,茅塞顿开道:“他的信笺上!是有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