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旧梦 维鹊有巢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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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鹿死后，草海也跟着一起死了。浊气迅速弥漫，腐败雨侵蚀土地，昔日的苍翠化作荒凉的戈壁，草木枯死，妖兽横行，再无人烟。
要不常说世间之事多巧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妙不可言。玄鹿躺在阿彤的墓碑下，碎石如伞，恰好挡住了腐败雨。玄鹿的头颅因此保留千年，燕回与花决才看到了她留下的记忆。
玄鹿的记忆化作缕缕白烟，飘散而去，燕回与花决回到现实。鹿头摆在地上，四周是枯败萧条的蛮荒。
花决跪在地上，颤巍巍地抱起鹿头，将脸颊贴在它的额头上。
燕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消瘦的背影。
花决摊开手，明光一闪，墨染江山笔出现在掌心。
他对着鹿头细细描画，眼眶里画出眼睛，画出脖颈、躯干和四肢，光秃秃的骨头上画出皮毛，最后在头上，画出两支嶙峋如枝的角。
笔下的玄鹿栩栩如生。一肌一容，与生前无异。燕回却还记得上次花决把自己画成个水桶的事，若不是花决特别擅长画鹿，那就是故意的把他画丑的。
花决抬起笔，在玄鹿眉心一点。
彼岸花缘结亮起红光，唤醒玄鹿留下的最后一缕力量。
温润的光晕里，玄鹿缓缓睁开了眼睛。
玄鹿的眼睛与花决很像，清澈，明亮，如天上繁星。她有些迷茫，爬起来转了两圈，扬起脖子看天看地，最后才聚焦到眼前的人脸上。
“昇？”
玄鹿不敢相信，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花决道：“是我。”
玄鹿怔证地看着他，目光划过他的眼角眉梢。当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影重合的一刹那，玄鹿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头扎进了花决的怀里。
花决单膝跪地，拥住玄鹿的脖颈。
时隔两千年，迟来的重逢。
花决转过头，对燕回道：“我想和鹿说说话。”
不知道玄鹿的这缕力量能维持多久，久别重逢，两人肯定有很多话说。燕回点点头，走远了些。
燕回走到了腐败湖边，心情比湖里泡澡怪物的脸还要抽象复杂。他发现，自己来质问花决时的一肚子火，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不能没啊。
炸愿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花决的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若因此就心软，那不是把别人家的棺材抬自己家里哭？
正胡思乱想，流影抖了起来。燕回拿出来一瞧，是昊天找他。
燕回接了，昊天还在宝殿书房里。燕回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问候。
昊天写着字，道：“怎么样，查得如何了？”
燕回没回答。昊天抬起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昊天往他背后看了看，道：“你在蛮荒？跑那儿去做什么？”
三句话问了五个问题，燕回心里烦躁，没好气道：“查我岗？”
昊天嗤笑一声：“你吃火药了？人间尸体满地跑，本君还不能问一句了。”
燕回压下脾气，道：“没有。我……”
他往花决的方向看了一眼，玄鹿趴着，头枕在花决腿上，两人低声说话。
燕回深吸一口气，道：“还在查，没打听到有用的。”
“哦是么？那你要加把劲了。”昊天挑挑眉，“行了，忙你的去吧。”
“帝君。”燕回道。
昊天：“嗯？”
燕回道：“你有没有想过……”
燕回有一大堆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但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这是你上司，不能跟他唱反调，玄鹿的事儿木已成舟，且已过去两千年，现在去责问昊天，除了给自己找麻烦，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昊天察觉他不对劲，皱起眉，“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燕回最终把话咽了下去，道：“算了，我没睡好，说梦话。”
昊天将信将疑。燕回道：“对了，再借点法力。”
昊天：“……”
拿到法力，燕回关了流影，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抓了抓。
玄鹿枕在花决的腿上，望着他，道：“昇，你去哪儿了？”
“说来话长。”花决道，“你还记得祈明么？”
“祈明哥哥。”玄鹿道，“他还在吗？你把金莲分了他一半，他应该还活着吧？”
听到“祈明”这两个字，花决蹙起眉，低声道：“对不起。”
玄鹿：“为什么道歉？”
“若不是我轻信于人，瑶台不会被鸠占鹊巢，你们不会无家可归。”花决垂下眼，“我也不会离开你两千年。”
祈明，就是把他骗到一无所有的人。玄鹿怔了怔，仿佛明白了什么，道：“祈明哥哥他……做了什么？”
花决默然。
玄鹿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花决把他这两千年去了何处告诉了玄鹿，道：“也许从青山失踪开始，到我遇见祈明，再到最后他剖走金莲，都是陷阱。有人要我消失。”
玄鹿听得着急，撑起身子，道：“是不是占了我们家的人？”
“也许。”花决道，“你可记得是谁射的你？”
玄鹿摇摇头：“我不认识。不过……”
她仔细回想，道：“我依稀记得其中一个人，是那伙人的头领，其他人十分尊敬他，称呼他为帝君。”
“帝君？”花决神色一凛，“你确定？”
玄鹿笃定道：“是。”
花决眉头深锁。玄鹿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额头，把他眉心的结蹭得舒展开，道：“昇，你还回过瑶台吗？”
花决揉揉她的头，道：“回过，进不去了。”
“我也偷偷回去看过。”玄鹿道，“不过，那伙强盗给它改了名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们管我们家叫玉京。”
花决放在她背上的手倏然收成了拳，一向冷淡如瓷的面庞上终于裂开了深邃的罅隙。
“玉京。”花决低声念道，“玉京，果然如此。”
花决道：“如今世人只知玉京，不知瑶台。都说神明创世，已有两千年，岂不知于你我而言，万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是，没有人记得了。”
花决自嘲一嗤：“我听见如今凡人讲的所谓神话，甚至觉得是不是我疯了。瑶台千万年，莫不只是我的想象。”
玄鹿哀伤道：“为什么会这样？”
花决道：“我也不知。”
玄鹿伏下身子，靠着他，道：“我真的好想回家，在外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回家。”
泪水从玄鹿的眼角滑下，浸湿了花决的衣裳。
“我还记得，和你，青山，小桃花，我们在家里的日子。春天满园芳菲，我们一起赏花，小桃花会折花，做桃花酥。夏天，我们在山头铺枕簟纳凉，喝放在山泉里镇过的梅子汤。秋天，满山秋叶红枫，青山衔桂花回来，予我们插瓶取香。冬天，瑶台就变成一片冰雪琉璃世界，我们折红梅，温酒消寒……昇，那些日子虽不热闹，可我做梦都忘不了。”
玄鹿的眼里倒映着天上黄云，仿佛穿透层层云霭，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那里，风晴日暖，桃花莺啼，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没有鲜血，没有欺骗，没有苦痛。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花决轻声道，“那些日子，我也不曾忘记。”
玄鹿哽咽道：“我好想回家。”
花决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毛，道：“会回去的。”
玄鹿在他身上躺了片刻，道：“可是，我要走了。”
花决一滞，道：“去哪里？”
“你走了以后，我遇见了一个凡人。”玄鹿道，“你应该看到她了，她给了我新的家。我答应过她，要去找她。”
玄鹿爬起来，抖了抖毛。花决道：“时过境迁，她未必还在。”
玄鹿道：“她在的。”
玄鹿蹭了蹭花决的脸，后退两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玄鹿最后的力量燃烧到了尽头，身躯渐渐透明。她跃向半空，四蹄踏过之处，空气荡开一圈圈如水纹般的涟漪。
花决起身追了两步，又慢慢停了下来。
云端之上，一个穿着草裙的女孩儿身影若隐若现。
玄鹿看见她，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
那是跨越无数春秋岁月，一声迟来的问候。
玄鹿奔向云中，化作凡人姑娘的样子。两条麻花辫甩在身后，高高扬起。阿彤笑着向她招手，她也笑着，把手放进了阿彤的手心。
玄鹿回头最后深深看了花决一眼，道：“保重，昇。”
花决慢慢抬起手，挥了挥。
云卷云舒，玄鹿和阿彤携手向远方跑去，青翠草海随着她们的身影，在蛮荒的土地上一闪而逝。
燕回见玄鹿离开，便回去找花决。花决平躺在皴裂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燕回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盘腿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花决仿佛没看见他，睁着眼睛，眼中干涸，几团血丝份外刺眼。他脸色雪白，仿佛一张褪了色的宣纸，单薄得一触即碎。
燕回看了他一会儿，趴下去，侧着脸看花决的眼睛，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不到，一片空茫。燕回便趴在地上，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花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低哑地道：“你想说什么？”
燕回道：“把九州的尸体收了，换个别的法子找你的鸟。”
花决道：“不可能。”
“你看着不笨，用不着在这种事上犯轴。”燕回道，“其他人的缘结没亮，你就是把凡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也没用。”
花决不语。
燕回道：“凶尸到处咬人，死得人多了，迟早会把昊天引过来。你也看到了，他……”
“来啊！”
花决的声音陡然拔高，撑着坐起来，直视燕回：“让他来，到我面前来！我正好有事找他！”
燕回：“……”
花决素来像一潭无波无澜的静水，此刻却像烧沸了般。燕回道：“你见到他又能如何？打得过么？你若也死了，还怎么找你的鸟？”
花决满脸怒意，胸膛起伏。燕回道：“别忘了，你家小鹿要守护的人都在中原。”
一刹那，花决脸上的怒容结了冰。他低下头，手指深深扎进粗粝的沙土中。
燕回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衣摆上擦干净，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你看那月亮。”
天色暗下来，一轮蛾眉月掩藏云中。
燕回道：“圆满难得，缺憾长存，人生本就如此，何苦还要与自己过不去。”
花决抽回手，曲起双腿，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脸埋了进去。
花决闷声道：“你就想说这个？”
“还有。”燕回道，“不过，你会答吗？”
花决沉默良久，道：“只凭一张嘴，你信么？”
燕回道：“我没别的证据，所以你说我就信。”
花决道：“愚蠢。”
“……”燕回道，“你看着我。”
花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和他对视。
燕回单膝跪在他面前，一只手臂撑在膝上，向他微微俯身。两人相隔咫尺，燕回低声道：“随你怎么骂。我只是觉得，一个被人骗到一无所有的人，不会狠心再去骗别人。”
花决的瞳仁猛地一颤。
燕回道：“告诉我，你有没有利用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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