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45、生情 是非由心得

　　花决推着燕回的面具，把他的脸推远了一点。

　　花决道：“便是利用你，你肉体凡胎，又能如何？”

　　燕回道：“我来找你，可不是提着脑袋来送死。”

　　燕回一甩右臂，“呼”地一声，白焰腾起，裹住整条手臂，一条生满玉麟的白蟒从火中凝出形状。

　　它缓缓爬上燕回肩头，竖瞳如电，两根尖牙勾在嘴边，朝花决吐出了一口烟。

　　花决下意识向后退，燕回攥住他的手：“我不喜欢动手，但更不喜欢吃亏，你想和我打一架吗？”

　　花决面色一沉，袖中的红丝探出来，化作尖针，毫不留情地向燕回刺去！

　　燕回不躲不闪，白灵蟒目光如炬，张口露出一双獠牙，喷出一大团耀眼的烈焰。

　　花决一惊，急忙抽手，红丝却还是被烧着了尖，倏然退后，飘起来缠到了花决手上。

　　燕回趁此时机，倾身把花决压在地上，按住了他的手腕。

　　花决怒目而视：“哪来的法力？”

　　“借的。”燕回道，“秦桧还有仨朋友呢，当然我不是秦桧。总之，我从不打无准备之战。”

　　白灵挂在燕回肩膀上，竖瞳折射出冰冷的寒光，直刺花决眼底。花决感知得到，这条蟒身上的法力十分精纯，若是不操纵死尸，自己不是它的对手。

　　虽说蛮荒之地，死物甚多，很适合拿来打架。花决躺在燕回身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面前的燕回，与花决初认识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举止不着调，油嘴滑舌的纨绔公子，招招手就像只大狗似的摇着尾巴贴过来。

　　燕回身上生出了尖锐如刺的棱角，锋芒毕露，面具遮挡下的嘴角也噙着一丝陌生的寒意。

　　为什么会不想与他刀兵相向呢？

　　燕回忽然捏起花决下巴，强行扯回了他的思绪。燕回凝视着花决的眼睛，道：“回答我。”

　　花决偏开头：“我……”

　　燕回等着他回答，然而他“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花决不停地眨眼。他歪着头，燕回看不到他的眼神，只看见睫毛像蝶翼般上下扑簌。

　　花决素来表情匮乏，时常冷着一张脸，然而情绪却总会从眼角眉梢的细微变化中逃逸出来，这让他并不似晦涩艰深的天书般难懂。

　　燕回一哂：“不过一句话，有这么难？”

　　花决紧紧抿着唇。燕回松开了他，道：“算了，你不爱说话就别说了。摇头点头，总会吧？”

　　花决坐起来，看着燕回。白灵也支棱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花决做出了个重大的决定。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燕回呼了口气，手臂一甩，白焰熄灭。他笑道：“好吧，信你了。”

　　花决懵道：“什么？”

　　燕回的眼神一瞬间回到了初识时亮晶晶又炽热的样子，道：“我相信你，你不准再甩开我，我帮你找鸟，我们还和之前一样。”

　　花决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燕回面孔变幻得太突兀，仿佛脸上有个随意调节的开关，让人实在看不透他的心思。

　　花决道：“你何苦？”

　　燕回道：“自由一身无牵挂，我想干啥就干啥。”

　　花决蹙着眉，满脸不解。燕回笑道：“你就当我脑子有病好了。”

　　花决：“……”

　　花决望着燕回上扬的嘴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一摸。而指尖刚碰到燕回唇边绒毛，他就像被仙人掌扎了手，飞快缩了回去。

　　燕回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道：“调戏我还想跑？”

　　燕回掀起面具，倾身过去，嘴唇在花决的侧脸上轻轻一碰。

　　花决登时僵住。

　　燕回迅速把面具拉回来，冲他龇牙一笑。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在蛮荒锋利如刀的干风里几乎察觉不到。花决的的侧脸却像被火烧了，洇开一抹艳丽的红，向下一直蔓延到脖颈里。

　　花决迷惘道：“你……你做什么？”

　　燕回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莫如珍惜眼前人。”

　　花决摸了摸燕回亲过的地方，放下手，没过一会儿，又摸了摸。

　　燕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咱赶紧走吧，再待在这鬼地方，你燕爷英俊潇洒的帅脸就要风干了。”

　　花决道：“你想去哪里？”

　　“随便。”燕回道，“哪儿方便你把尸体收了，让我开开眼。”

　　花决挥动衣袖，召来一片云，坐了上去。燕回跟着蹦上去，在柔软的云层里踩了踩，找了块舒服的地方躺了下去。

　　白云飘起来，前往中原。

　　云飞得不快，淡淡云雾拂面而过，空气湿润清凉。燕回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面朝长空；花决背对着他坐在云边，俯瞰大地。

　　两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也不刻意控云的去向，颇有点随波逐流，走哪儿算哪儿的自在。

　　云在一片大河滩涂上停了下来。

　　河流如一条宽阔的玉带，蜿蜒东去。水天同清，影湛波平，河滩上碧草如茵，空气湿润清新。

　　燕回下了云，深吸一口原野上清新的空气，肺里的浊气洗涤一空，身子都轻快了，心旷神怡。

　　花决挽起袖子，蹲在河边，撩起清水洗脸洗手。

　　晶莹的水珠挂在他的脸颊上，珍珠一般，日光下熠熠生辉。

　　虽说两人算和好了，气氛却怪怪的。燕回有心缓和，突生一计，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跳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刚刚没过腰。燕回指了指水里，道：“花花，你看这是什么？”

　　花决凑过去看，燕回趁机抓住他，使劲往下一拉——

　　“哗啦——”

　　花决一声没来得及吭，掉进河里，水花浇了两人一头。花决慌乱之下，抓到燕回的肩膀才勉强站稳。他咳嗽两声，浑身湿透，满脸是水，恼怒道：“干什么！”

　　“洗澡，去去蛮荒沾的晦气。”燕回抽他的腰带，“脱了，我给你搓背。”

　　浸湿的衣裳变得微透，贴在花决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花决拽着腰带，道：“不用你多管闲事。”

　　“看都看过了，害羞什么。”燕回把他扒拉过来，往下扯衣裳，“早就想说了，你这穿的什么，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热吗？一会儿进个城，我给你买几身新衣服。”

　　燕回一身蛮横力气，花决一点推不动他。外衣让他三下五除二扒下来，扔到岸上。

　　花决皮肤细腻，若不是胸膛上的竖疤，当真美玉无瑕。

　　燕回按着花决的肩，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自己，道：“站好别动。”

　　燕回掏出大螺，灌满水。螺不仅能传音，还能盛水，妙用多多。

　　燕回解开花决的发结，感叹他生得真是好看，连头发丝都无可挑剔，柔顺如绸，再想想蛮荒里歪瓜裂枣的妖怪，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燕回拿着螺从头顶倒水，润湿头发，水流顺着花决的脊背淌进河里，燕回摸着他背上的肌肉纹理，仔细擦拭。

　　花决像根木桩子似的插在水里，背肌紧绷。燕回叹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搞得我像图谋不轨。”

　　花决：“……”

　　燕回十指插入花决的发间，梳顺头发，道：“以前跟人一块洗过澡没？”

　　花决含糊地“嗯”了一声。

　　“谁啊？”燕回随口问，“你的鸟，还是小桃花，对了，他俩男的女的？”

　　花决道：“不是。”

　　燕回泼水的动作一停，道：“别告诉我又是那个骗子。”

　　花决：“…………”

　　燕回牙根一紧，哗啦撩起一大捧水洒到花决身上，道：“他也会给你洗头给你搓背？”

　　花决：“嗯。”

　　“他大爷的……”燕回咬牙切齿，搬着花决的肩，上前一步，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燕回的身躯灼热硬挺。花决转过头，只听燕回凑在他耳根低声道：“那他肯定没有我手法好！”

　　花决：“……………………”

　　燕回在花决身上一顿揉搓，花决像只不倒翁在他手里东倒西歪。再去捧水时，花决游鱼似的，“嗖”地一下从他手里滑出去，逃上了岸。

　　燕回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水里。花决已经提着衣裳跑远，燕回一个人洗也无意思，胡乱冲净身子也跟着爬上了岸。

　　花决把湿衣裳变干，穿戴整齐，坐在河边捋头发。燕回不舍得把法力浪费在烘干衣服这种小事上，便赤裸着身子，只用衣裳盖住关键部位，四仰八叉地躺在河滩上晾自己。

　　少顷，燕回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大地轻轻震动，燕回一凛，刚要喊“地震了”，却见四周地面裂开了蜘蛛网般的裂缝，千万条红丝从地里爬了出来。

　　燕回：“！”

　　他一骨碌爬起来。满地红丝逐渐收拢，中央，一颗红丝包裹而成的巨大蚕茧破土而出。

　　茧有一人高，沾满泥土，无数条红丝从茧中冒出来，延伸进四面八方的地下。

　　如同大地生出了血管神经，不断分裂，遍布每个角落，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花决站在茧旁，一根细细的红丝从茧中飘出，连在他的右手腕间。

　　燕回愕然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花决道：“天下尸骸无数，若都由我亲自控御，便会分身乏术，行动困难。”

　　燕回一想，倒是可以理解。这么多丝，一条分十条，十条又分百条千条，密密麻麻，要都缠在花决身上，怕是无暇再做其他事。

　　燕回道：“所以你找了个东西帮你？”

　　“不错。”花决道，“这个人，你也认得。”

　　这茧居然是个人。花决一挥衣袖，一串“砰砰”声响起，连在茧上的万千红丝齐齐断开。断裂的红丝掉落泥土，消失不见。

　　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红丝茧插在土里。

　　花决在茧上一划，赤光明灭，红丝层层脱落，一个人从茧里现出身影。

　　燕回诧异道：“燕宗主？！”

　　失踪多日的燕家三尸最后一尸，燕回名义上的爹燕平清，就站在他面前。

　　燕回“唰”地一下扯过衣裳裹住自己。燕平清呆呆地站着，仿佛没有神智，眼中空洞，没有瞳孔，只有发青的眼白。

　　燕回依稀记得，在埋骨岭上被花决操控的尸体也是如此情状。

　　燕回虽然一早猜到燕平清在花决手里，却不想花决是这样拿来用他的。

　　燕回道：“九州的尸体收回去了？”

　　花决道：“丝断，它们便自由了。”

　　花决抬起手，斩断连接燕平清的最后一根红丝，道：“他既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便由你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