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千秋 我血碧血我 ...
-
玄鹿收下愿力后，烈山氏迎来了最辉煌的年代。
在凡人寿命普遍只有二三十年的时代，烈山氏能活到七八十。玄鹿的赐福并不能真的让人长生不老，但多出来的四五十年光阴，足够烈山氏扩张成草海势力最强的部落。
此后的几十年里，烈山部发生了很多大事。他们联合草海的另一支部落轩辕氏，打败了欺压他们多年的九黎氏，夺回了整片草海的游牧权。
烈山氏还走出了草海，占据了大河流域，开辟耕地，种植粮食，获得更稳定的食物来源。烈山不再是一个只有区区几十人的氏族，一个文明的雏形在大河的咆哮中诞生。最初赖以生存的草海，也变成了烈山氏辽阔疆域里的一隅青绿。
烈山氏的后人却永远不会忘记这片草海，不会忘记有一只在草浪中奔跑的黑色独角鹿。
他们给草海起了个名字，叫做“鹿鸣之野”。
玄鹿没有离开过草海。最初为她建的小庙从一个土坯，一次次修缮扩建，变成了一座琼楼玉宇。粗铜香炉换成鎏金炉，庙前的砖头台阶也被汉白玉取代。如小溪般流淌的愿力日渐汹涌，到后来波澜壮阔，与滚滚东去的大河一般澎湃。
那已经是愿海的雏形。
燕回看到玄鹿的愿海，心里很惋惜。这时凡人已经开始称呼玄鹿为“鹿神”，这么庞大的信众，玄鹿离羽化成神只剩一步之遥，引起昊天的注意已经不可避免。
这一年，是玄鹿在烈山部的第七十年。
阿彤要死了。
人生百变，唯有死亡是确定的。玄鹿的力量再强大，也改变不了凡人一生命定的结局。
七十年里，玄鹿和阿彤一直住在一起。从最初的小黑屋，搬进敞亮的大院子。后来阿彤有了孩子，孩子叫玄鹿小鹿姨，再后来孩子也有了孩子，玄鹿从姨变成姨奶奶，眼看就要晋升姨祖宗。
阿彤从青葱少女，走到鹤发苍苍。玄鹿在她身上闻到了腐朽的味道，那是生命之花枯萎凋零的前兆。
阿彤的一辈子很顺遂，老来子孙满堂，都在床前尽孝。死亡来临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玄鹿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
阿彤也看着玄鹿，目光掠过她的头发，眉眼，鼻唇，仿佛要把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刻进灵魂。
玄鹿轻声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阿彤笑道：“认识你时，我才十四。这么多年过去，我已垂垂老矣，小鹿却风采依旧。”
玄鹿的模样仿佛在时光中冻结，仍是初见时的豆蔻少女，双鬓鸦青。她与阿彤对坐，犹如一枝海棠映梨花。
阿彤拽着玄鹿的袖子晃了晃：“我舍不得你。”
玄鹿把阿彤干枯的手握起来，道：“我会去找你。”
阿彤道：“你长生不老，去哪里找我？”
“我不会长生不老。”玄鹿道，“昇说，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阿彤道：“又是昇，听你念叨这人一辈子了，要是能见见他就好了。”
玄鹿道：“会见到的。我们也会再见。”
阿彤道：“真的？”
“真的。”玄鹿认真地道，“如果你愿意，就等等我，虽然可能会等很久。”
阿彤笑了，轻轻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小鹿。”
床前很多哭声，是阿彤的子孙们。玄鹿拍着阿彤的肩膀，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阿彤哄睡自己时一样。
阿彤安心地走了。玄鹿把她埋在草海里，按照凡人的礼节亲手刻了一块碑。
从此玄鹿孤身一人，守着草海，守着阿彤的一大堆侄子侄孙们。玄鹿知道，这些孩子身体里流淌着阿彤的血，世世代代都会带着阿彤的影子。
如此过了三年，草海的草黄了又青，又是一年春。玄鹿趴在床上，听侄子们念书。忽然，她耳朵一动，抬起头望向窗外。
一缕金灿灿的星光飘了进来，绕着玄鹿的身子旋转。
玄鹿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一皱。
这是一股陌生的愿力。
“小鹿奶奶，你怎么了？”小侄子问道。
玄鹿摸了摸小侄子的头，道：“没事，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家做功课，不要乱跑。”
玄鹿离开家，找愿力飘来的地方。
玄鹿很熟悉烈山氏子民的心声，而这股愿力里的声音，她没听过。
人和人向神明的祈愿不一样，各有所求。烈山氏熟悉玄鹿的力量，求的是风调雨顺，健康长寿。而这股陌生愿力中却在祈求长生不死，万寿永昌。
这是谁在破坏规矩？
玄鹿追着愿力，越跑越远，出了草海，离开大河流域，等她停下的时候，已经离家十万八千里。
玄鹿看到了一座荒漠小城。城里烟熏火燎，飘着一些不知名的粉尘。她尝了一点，喉咙火烧火燎地痛，呸地吐了出来。
这什么地方？
玄鹿化作普通凡人姑娘进了城。城里喧闹，人来人往，驼铃回响。这城虽离烈山部很远，人们的穿着打扮和口音却差不多。
玄鹿吸了吸鼻子，在人群里闻来闻去，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
她很快发现，怪味是从人身上飘出来的。像是内脏腐化的臭味，皮囊也遮挡不住，从毛孔里渗出来。
玄鹿一路闻过去，气味最重的地方，是一座庙。
玄鹿站在庙外，与庙中神龛上的石鹿像大眼瞪小眼。
玄鹿不知自己竟已如此出名，在这山高水远之地也有人信奉她。
庙新建不久，陈设都是新的，十分宽敞。一群男女老少聚集在石鹿像下，衣饰庄重，双手合十，肃穆跪拜。
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队首，手持三炷檀香，领着香火客念诵祭文：“古有玄鹿者，角承日月，身映山河；行则百草生，卧则万木荣。今哀我等命短，怜我身衰，赐我血肉常建，寿长与天地同息……”
玄鹿震惊，这说的是谁？我吗？
她看向胡说八道的道袍男子，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是烈山氏的后人。
烈山氏经过几十年的扩张，人口翻了百倍。有些族人离开部落，前往九州各地垦荒谋生，也把玄鹿的传说带向人间，道袍男子应是其中之一。
香火客念完了祭文，把香插进香炉，缕缕愿力升腾而起。众人各解荷包，双手奉予道袍男子。男子打开一只木箱，把荷包收进去。同时打开另一只木箱，将里面的东西分发给众人。
箱子里码着一堆粉白色龙眼大的丹丸，散发着鲜花馨香。但香味之下，有股淡淡的邪味，玄鹿没有闻过，不知道是什么。
众香客见了丹丸，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如获至宝。有的小心收起来，有的当场吞下。一波香客走了，另一波又来，由道袍男子领着念祭文，走流程。
玄鹿在收到的愿力里找了找，没有找到钱，道袍男子收的荷包没有到她手里。
这时，玄鹿听到了来自草海的呼唤。她一走，草海的气候立刻动荡，一天之内四季轮换，早晚冰火两重天。正值春耕时节，玄鹿没有办法，只能回去。
夜晚，玄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道袍男子收荷包的一幕。玄鹿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她觉得丹丸透出的邪气，和城中百姓内脏腐化的气味，肯定不是好事。
玄鹿顶着一头毛躁坐起来，拿出收到的愿力，一股脑退了回去。她感觉那里的愿力吃了有中毒的风险。
她答应阿彤守草海，又没说要守整个九州。
然而远方的祈愿却锲而不舍，每天都有新的愿力飘过来，越来越多。
玄鹿察觉事情不对，但没有人可以商量。
阿彤死后，再也没有人和她亲密无间地聊天。烈山氏把玄鹿奉若神明，敬她畏她。谁会和神明闲话唠嗑？
玄鹿只好找到烈山族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她没有能力、也无意守护烈山氏以外的天地。族长当即组织了一队战士，出发前往荒漠小城探查情况。
玄鹿每日都趴在草海的高坡上等待战士归来。
然而，比战士更早来的，是一场雷霆风暴。
一日午后，草海上空天色骤暗，浓云汇集，数道明紫雷霆乍响，贯穿天地。玄鹿爬了起来，警惕地望向苍穹异象。
像是暴雨将至。春耕时，暴雨会淹死禾苗和草海新生的嫩草尖。玄鹿对远处放牧的人喊道：“快回家，要下雨了！”
放牧的人回道：“好——鹿神也早点回家！”
草海上的人走光了，一束光芒从玄鹿角上射出，像往常一般迎上天空，试图击碎雨云。
而今天，漫天浓云却纹丝不动。云层下一束更强更亮的金光射下，震退了玄鹿。
玄鹿一怔。
金光四射，一根细长之物缓缓降下。
一根长逾十丈，粗如蟠龙的降魔杵！
降魔杵赤金铸就，金辉流转，杵身遍布细密浮雕，金龙盘绕，中央镶嵌一枚璀璨金珠，两端八棱怒张，如莲华怒放。
玄鹿笼罩在降魔杵的圣光下，面露惊惧之色。
震惊的不止玄鹿，还有花决。他问道：“这是什么？！”
“万象神器。”燕回答道，“昊天武神的法器。”
万象神器，顾名思义，可化万千法相。降魔杵是其中一种，辟邪剑也是万象之一。
昊天除妖不会提前通知妖怪，没有华丽威严的出场，不会给妖怪发表遗言的机会，往往突如其来。若不是穷凶极恶的大妖，他本人都不会露面，只放出万象神器。
花决抓住燕回的衣服，道：“为什么！”
燕回道：“昊天不允许妖怪成神。”
花决道：“她做错了什么？！”
燕回道：“她之前看到的，是打着她旗号招摇撞骗的邪教，炼长生仙丹，害死了很多人。”
花决的嘴唇抖了抖。降魔杵上紫电万钧，轰然劈下，玄鹿躲闪不及，仅剩的一支角被劈断下来。
她头破血流，察觉降魔杵上的法力远非自己所能抗衡，化出原身，仓惶逃跑。
不论她跑到哪里，降魔杵始终悬在头顶，天地混沌，惊电如雨。世界忽明忽暗，犹如末日降临。
玄鹿浑身焦糊，血流如注。她的悲鸣在草海中回荡，响彻云霄。
雷霆劈下！
贯穿尘世的巨响，雷霆劈中了玄鹿的前蹄。她嘶鸣一声，倒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下。
“轰——”
紫电惊雷划破长空，石碑挡住了击碎玄鹿头颅的致命一击，崩裂的石块倾泻而下，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石块没有砸中玄鹿，反而层层堆叠，搭成了一个石穴，罩住了玄鹿。
玄鹿抬起头，从满目的血红里，看到石碑上她亲手刻下的名字，烈山彤。
玄鹿嘴角流血，怒视那遮天蔽日的金光。她望向草海边缘，那里屋舍成片，是烈山族人的家。
一瞬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白光从玄鹿四蹄下亮起，迅速蔓延至整片草海的土地。
突然，天地倒转！
烈山氏族人的家，她和阿彤的家，碧绿的草海和奔腾的大河瞬间消失。而在中原某处，烈山族人踏上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移形换影之术！
玄鹿居然撕碎了她的愿海，倾尽所有法力，把烈山全族乃至脚下的土地，一并送到了千里之外！
她根本不知降魔杵是来降服她的，只以为是袭击烈山族的魔物！
玄鹿力竭。她将最后一缕力量封存进灵台的缘结里，倒在石碑下，吐出几口鲜血，渐渐没了声息。
紫电收散，悬挂在中天的降魔杵没有任何停留，很快消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一场大雨倾盆落下，冲刷掉了草海最后的宁静。
花决扑向玄鹿，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日，玄鹿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千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