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拥抱 惊鸿一瞥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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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决倏然绷紧了身体。
“活的，活的！”燕回很快放开他，抓着他的肩膀，激动万分，“我没在做梦，真是活的！”
“哎等等，不对啊。”燕回又迷惑了。明明就在这棵树下，他亲眼看到花决的尸体，“你不是被画皮杀了吗？”
“分身。”花决道，“我认得画皮，之前也在这里见过段氏。他们仿佛有所图谋，便想验一验。”
燕回僵住，道：“所以，你没死。”
“没有。”花决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
一根无形大棒从天而降，狠狠砸中燕回脑门，他顿时眼冒金星，在段府大开杀戒的一幕闪回眼前。
燕回：“……………………”
花决见他脸色唰一下变得雪白，凑到他眼前，道：“怎么了？”
燕回彻底石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石化成一块风一吹就会碎掉的脆弱石头。花决的声音和埋骨岭的风声逐渐远去，只听到崔珏的怒骂、昊天的警告和脑壳里晃荡的水声。
花决疑惑道：“你要哭了吗？”
燕回一副要碎掉的样子，眼中水光荡漾，嘴唇翕动，脑子里的水马上就要决堤，汹涌地从眼里淌出来。
然而他望着花决，硬是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太好了。”
燕回颤声道：“你活着就好。”
花决甚感意外。他看着燕回可怜巴巴的眼神，问道：“段家人，是你杀的？”
“你看到啦。”燕回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被他们害死了。”
燕回的记忆停留在谢迟对他破口大骂的时候，后来发生什么，一概毫无印象。
“是你救走我的吧。”燕回道。
花决点点头，道：“可你没有灵力，如何杀人。”
燕回苦笑道：“人在江湖，哪能不准备个压箱底的保命伎俩呢，一时上头，用掉了。”
花决道：“那你的功德，可还有？”
“没了，不要了。”燕回欲哭无泪，“下地狱就下地狱吧，你到时候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
花决在他对面坐了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回颓然道：“没想到你会分身术，这法术很难学，江湖上没几个人会。我想白鹭洲也就只有燕宗主会。”
花决：“嗯……”
燕回道：“疼不疼？”
花决：“什么？”
“分身和本体精神相连。”燕回道，“画皮剥了你分身的皮，你难道不疼？”
花决微微张了张嘴，眼中泛起明显的讶异。
燕回悄悄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还难受么，嗯？”
花决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燕回无奈道：“傻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不信任我，你跟自己有什么仇，值得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
花决：“……”
燕回展开双臂：“抱抱你，行不行？”
花决一怔：“为什么？”
燕回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花决拧着眉，神色纠结。燕回也不催他，只诚恳地等着。
花决大概觉得他没有恶意，稍稍向他挪动了几分，就像一只充满戒备的动物，在两人距离相隔一尺时停了下来。
燕回揽住花决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花决虽然没躲，脊背却绷得直挺，僵硬得像块棺材板，
燕回哭笑不得：“你紧张什么。”
花决道：“感觉奇怪。”
“你知道，人为什么都要给自己找个伴儿吗？”燕回道，“夫妻也好，朋友也罢，明明一个人也能活。”
花决好像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变。
燕回以为他是不明白。花决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又在很久以前失去了家人，性格内敛孤僻，看上去完全不懂、也不屑与他人打交道。
燕回道：“因为人讨生活会累会烦。这种时候，有人陪着你，抱抱你，听你说说话，心里就会舒坦很多。”
花决道：“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燕回：“咦？谁啊？谁还能说出我这么有哲理有深度的话？”
花决道：“骗子。”
燕回：“……”
“不要把我跟骗子相提并论！”燕回严肃地道，“骗子都是有所图谋，才会主动接近你，甜言蜜语让你放下戒心。我呢，我是被你捡走的，我能图你什么？我没有想要的，也不缺钱。”
花决道：“你便是有所求，我也孑然一身。”
“不是有我嘛。”燕回把手覆在花决的手臂上，隔着衣裳，从上往下轻柔地捏，“有我在这里，你身上疼，我就能给你揉一揉，那骗子可给你揉过？”
“没有。”花决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燕回身上。
燕回道：“没有吧，这就是区别。”
花决的目光落在燕回的小臂上，道：“受伤了。”
燕回举起手瞧了瞧，破烂的衣袖下有几条赤红的撕裂伤，是冲破神力枷锁时，愿力在体内翻江倒海撞出来的。
燕回甩甩手，道：“这个啊，没事。”
花决把他的手拽过来，也覆上去，道：“段氏所伤？仿佛很严重。”
燕回咬着牙道：“还能忍，揉揉就行……哎哎哎，这个不用你治，你省点灵力，给我揉揉就行。”
“好。”花决神情专注，在他手臂上轻柔揉捏。不知不觉间，花决身体已经放松下来，懒懒地靠在燕回身上。燕回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轻许多，生怕把他难得的靠近给吹没了。
只是保持这个挺拔的坐姿实在太难受，背都快断了。
燕回从怀里掏出还沾着血的大海螺，在衣摆上擦干净，道：“这个拿回去。你知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心脏都不跳了吗？”
花决拿过螺，手指在凹凸不平的壳上轻轻摩挲。
“给你这个螺的意思，不是让你当摆设。”燕回道，“是告诉你，有话可以跟我说。”
花决抿了抿唇，道：“燕回。”
“嗯？”燕回听到这两个字便笑了，“你叫我名字了。第一次啊，不对，第二次。”
花决垂着眼，道：“抱歉。”
“不用，道什么歉。”燕回忙道，“我理解你。”
花决道：“我不会让你下地狱。”
“这个嘛……可能你说了不算。”燕回失落道，“没事儿，我撑得住，应该…撑得住。”
花决道：“为了我，可后悔？”
“倒也不完全是为了你。”燕回道，“罢了，世上不卖后悔药。”
花决看了他一会儿，身子一歪，又靠回了他肩上。
这一下燕回的心脏险些爆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一缕热气从头顶冒了出来。
花决却浑然无觉，挪了挪身子找舒服的地方，头顶在燕回颈窝里蹭来蹭去。
燕回的理智霎时飞到九霄云外，脑子开始跑马灯。画面从玉京的美酒，想到凡间春日的繁花，再到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吃，肚子倒不饿但胃里有点泛酸……这都哪跟哪儿啊？
心砰砰直跳，微微鼓胀刺痛。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这是凡人所谓的情窦初开怦然心动吗？怎么不太对劲，竟如此难受，字面意义上的难受！
“那个……”燕回受不了了，按住花决乱动的肩，想给自己转移下注意力，问道，“你和此地画皮怎么认识的？你来过埋骨岭？”
“嗯。”花决道，“我就是在这里被骗子砍的，死了。”
燕回还没理解完句话，花决指了指他屁股下面：“就在你坐的地方。”
燕回顿时后/庭发凉，连滚带爬地向后退，震惊道：“什么？！”
什么叫死了？
花决坐直身子，徐徐说道：“后来又活了。我想，是星阵的缘故。”
燕回连忙察看树下的星阵。六芒星光芒暗淡，没有启动。
绘制六芒星的线条粗细不一，好像经过多轮修缮加粗。应当是阵法存在年久，被风雨侵蚀，有人常常来修补。
燕回并不认识这星阵，白鹭洲没有这样能吸走灵气的法术。
花决继续说道：“星阵吸取了很多修士的灵气，我受其影响，醒了。”
“那时我尚不清醒，只记得片段。”花决道，“我看到段尘，看到很多修士，看到画皮剥皮。”
“等等。”燕回瞪着花决，“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花决道：“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是画皮出现在埋骨岭的五年后，时间倒是对得上。
燕回猛地反应过来，道：“不对，十五年，你多大了？！”
花决掰着手指数了数，没数明白，最后说道：“忘了。”
“……”燕回脱口而出，“你不会是只妖怪吧！”
如果是妖怪，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花决不爱出门，世上多得是隐居深山老林里逍遥修炼、不与凡人交集的妖怪，对于凡尘俗事知之甚少。
但就是有些闲出屁的修士，会主动找上门去捉妖。
妖怪修炼千百年，从头到脚都是宝，皮毛骨头磨成粉都是延年益寿的大补品。有些妖怪还喜欢寻宝，或者炼化宝物，不用，就堆在洞穴里每天欣赏，被称作“妖珍”。这些妖珍是修士法宝的来源之一，价格极其昂贵。
那么花决口中的所谓骗子，很有可能是闯进他地盘、毁了他清净的修士。
燕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除了有一个地方说不过去。
花决身上没有妖气。
不仅没有妖气，连一丝杂浊之气都没有，气息间只有天地灵气，纯净得像块冰。两人同行良久，燕回的照妖镜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花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问道：“如果我是妖，你会怕吗？”
“当然不会。”燕回道，“我见过的妖海了去了，肥鸟不也是妖么。”
花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燕回说得虽然很大气，心里还是发起愁来。如果花决是凡人，凡人命短，他们的情缘一世就能了结。可花决要是妖怪，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妖怪寿命普遍有四五百年，修炼得道的大妖更能千年不老。燕回自己就不必说了，不主动作死肯定万寿无疆，两人的情缘可能要纠缠到沧海桑田里去。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神妖毕竟殊途，乱搞容易挑起三界风波。这事儿得回去和昊天谈谈，看他什么态度。
花决眼看着燕回沉默下去，抱着手臂在原地来回踱步，只当他是在消化这件事。燕回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还自言自语起来。花决终于觉出不对劲，唤道：“燕回？”
燕回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恍若未闻。
花决加重语气：“燕回！”
“啊。”燕回回过神，“我想问你个问题，砍你的骗子，不是玉京神官吧？”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昊天从古至今降伏的所有大妖都有名有姓地记录在册，以向世人彰显功绩。而在这些名录里，燕回没见过花决的名字。
但也有可能是昊天闲来无事游历人间，见某座山上住了一窝妖怪，顺手捣了，正巧就是花决的地盘。一边是情缘，一边是顶头上司，那情况就相当糟糕了。
花决道：“是凡人。”
燕回松了口气：“哦，那行。”
花决道：“你脸色不好。”
燕回搓了搓脸，道：“我好像两天没睡觉了。”
花决四下看了看。星阵里堆着白骨，尸沼里血水翻涌，没有能躺的地方。他便拍了拍自己的腿，道：“过来吧。”
燕回：“……”
“要不……还是先找画皮问清楚情况吧。”燕回道。
虽然燕回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找燕家人尸体来证明清白，但他还是打算继续帮花决拿到辟邪剑。
刚炸愿了一次，对花决的承诺一定不能再毁，否则传扬出去岂非砸干净了他愿神的招牌，让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花决道：“画皮晚上才出来。”
“……忘了。”燕回没了借口，又不想让花决觉得自己是嫌弃他，只好走过去躺下，枕在了花决腿上。
“重不重？”燕回问。
花决摇头。
燕回长吐一口气，突破神力枷锁的确消耗太大，一躺下来眼皮马上开始打架，困意很快席卷全身。
没过多久，燕回就睡着了。
花决低下头，仔细打量起燕回。
从根根分明的睫毛，到挺秀的鼻峰，再到棱角分明的下颌。
按凡人的审美来说，燕回是好看的，只是不知为什么，燕回的容貌总是无法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看着燕回时，他的一颦一笑，眉眼鼻唇都清晰分明，挪开眼时，他的脸就迅速模糊下去。
这个凡人真是很奇怪。
花决听了会儿燕回平稳的呼吸，拿起大海螺，放在了耳边。
燕回含着笑、有些轻佻的声音从螺中传出：
“君行花绝艳，回首月堪怜。
一顾惊春色，满庭玉生烟。
故梦随秋水，心宽意自闲。
此生逢君晚，惟求此间安。”
花决静静听完，放下了海螺。良久，嘴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牵。
像春风拂过雨后荷塘，水面轻泛起的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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