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画仙 浮生遇梦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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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行近，山林中雾气上涌。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潮湿的泥土发出“咯叽咯叽”的挤压声。
画皮披着初升的月光走来，向花决微微俯身。
花决一手搭在燕回的身上，一手摊开，伸向画皮。画皮会意，从怀里拿出墨染江山，双手递了上去。
花决握住笔杆，风云旋转而起，笔杆发出诡谲变幻的光芒。
刹那间，万千虚影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越过高山大川，穿过楼宇城池，汇聚至埋骨岭这一方小小的山岗，尽数吸入笔杆上的山河图案中。
花决衣袖鼓风，长发起舞。山河图案开始如实景般流动起来，山峦云开，大江东去；草木花海摇曳生姿，鸟鹤振翅翱翔期间。短短数息，这支笔仿佛活了起来。
在这些画景上，浮起四个古朴遒劲的篆字——墨染江山。
花决转着熠熠生辉的墨染江山，抬眼看向画皮。
画皮漆黑的眼珠震颤了一下，有些忌惮他，稍稍后退几步，垂下头，不敢直视。
花决把笔丢给画皮，轻抬下巴。画皮看看笔，再看看他，明白了他的用意，郑重地提起笔，在虚空中滴下一个墨点。
燕回是被一阵炫光晃醒的。睁眼时，他以为自己误食了山中毒菌出了幻觉。
埋骨岭变成了陌生的市井景象，皮影戏一般飞快变换着画面。直到燕回闻见一股熟悉的松烟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一幅画包围了。
一幅比清明上河图大十倍的画，把埋骨岭的山巅塞得满满当当。
还没画完。画中一角，画皮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支熠熠生辉的毛笔挥洒墨水。
那是，墨染江山的本体？！
“醒了。”花决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燕回想起还趴在人家腿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道：“啊，醒了，醒了。”
花决端详他的脸色：“还疼吗？”
“不疼了。”燕回冲他笑笑，“那笔，怎么弄来的？”
花决左右拨弄着画，答非所问：“我还在土里埋着的时候，常常与画皮说话。”
“画皮喜欢坐在那棵树下。”花决指指巨树，“在地上写字。他说，他叫段梦秋。”
段梦秋！
这是段家早逝的大公子的名讳。这个名字至于修行界，就如同李白之于诗歌，前无古人，也很难再有来者。
段梦秋活着的时候，九州修行界是他的时代。
段梦秋十八岁时，北方有千年雪妖出世，作乱数州，整个北境千里冰封，生灵寂灭，无数修士死在雪暴中，燕氏子弟出手降妖，也大多有去无回。
段梦秋初入江湖，持一柄弯刀，独自一人闯入北境大雪。一个月后，提着雪妖头颅而归，自此北境冬去春来，段梦秋一战成名。
众人说，他是昊天帝君座下侍神，知人间有难，故下凡保护苍生。江湖人还按其事迹，赠其美名“明光耀世，破雪斩霜”。
段梦秋天资独绝，数年来游走天下，镇祟无数，无论是本事还是名声，都盖过了拥有辟邪剑加持的燕氏。白鹭洲自称仙宗，却在段梦秋的阴影下略显尴尬。
然而，段梦秋的命并不好。
段梦秋的弯刀名“流星”，他的命运也如流星，光耀一时，便湮没于长夜。他二十二岁，与死而复生的雪妖再次狭路相逢，这次，他失手了。
众人又说，他这是使命已成，被昊天帝君召回玉京了。
段梦秋既是被妖杀死，又如何成了埋骨岭的画皮？
花决道：“你我，画中走一遭。”
燕回端详这幅画，画中有许多段梦秋的记忆，也有一大堆和他貌似搭不上关系的闲杂人等。
燕回恍然，这幅画，是段梦秋的因果画！
因果，是一个人生平经历的前因后果。就好比，一人吃下一苹果。吃苹果是经历，而种苹果树的人则是因果。他可能从未见过种苹果的人，但若没有此人，他将永远吃不到苹果。
进因果画中走一遭，就能知道段梦秋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吸灵星阵又是从何而来。
燕回要进，花决却坐着不动。燕回疑惑道：“怎么不走？”
花决抬起手，一根红丝从袖中飞出，绕在燕回的手上，尾端穿过指缝，缠住食指。
“以免修士寻仇。”花决道，“我在这里等，让它与你同去。”
燕回失望道：“只我一人去，怪无聊的。”
红丝突然发出声音：“我无聊？”
还是花决的声音，燕回吓了一跳，凑近仔细观察红丝。这玩意儿居然会说话！
红丝扬起尾端，伸到他眼前，在他鼻尖上蹭了蹭。
燕回鼻尖痒心也痒，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它。
“去吧。”花决道，“它看到什么，我也会看到。”
这妖珍当真奇特。燕回好奇地扒拉着红线，转头对花决道：“那你自己小心。”
进得画来，便置身于一喧嚣闹街市上。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好不拥挤。
燕回正落在一说书摊前，只听摊主声情并茂道：“……长安大道，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初次来的客人，更莫要错过长安八景。你问我是哪八景？自然是华岳仙掌、骊山晚照，曲江流饮、灞桥仙踪……”
“老头等等。”有人道，“不是灞柳风雪嘛，怎么成了什么仙踪？”
摊主一拍惊堂木：“哎，这位公子有所不知，灞柳风雪指的是春来灞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柳树何处没有？早不新鲜了，这灞桥仙踪，是指两年前，一位仙子来到灞河，见常有人在此折柳送别，她心生感怀，便在桥上起舞相送。”
摊主面露向往：“仙子舞姿绝世，每每起舞，灞桥上柳花簌簌。仙子藏于柳花中，犹抱琵琶半遮面，若隐若现，美轮美奂。奈何至今还无一人能破了那漫天柳花，一睹仙子芳容……”
“还有这等美事。”听客好奇道，“这么说，只要在灞桥上折柳送别，仙子就会出面跳舞？”
摊主道：“那倒不是，还需在桥边第一棵柳树上系一吊钱，作出场费。”
“……”
燕回心道，这不纯纯江湖骗子，哪个神仙下凡还需要卖艺赚钱？不够丢人的。那听客却很来劲，大手一挥，招呼身后一群跟班：“走走走，去会会这位仙子，待我破了她真容，说不定还能带回家当小妾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燕回嗤之以鼻，哪个瞎了眼的神女会看上你个啥也不是的东西。他打量那人，却发现那人的锦袍胸口处绣着一片华丽凤羽。
竟是白鹭洲之人！
燕回穿过人群，幽灵似的飘在那人面前看。此人原是他大爷，燕宗主的大哥燕平安。
这位大爷在燕回小时候就英年早逝，他只在画像上见过。
燕回立马在人群里寻找，果然找到一个同样穿着凤纹服饰的青年。他眉清目秀，背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不似燕平安一路咋咋唬唬，青年安安静静走在随侍的小厮里，一言不发。
这就是燕回这一世的爹，燕平清。
这时候的燕平清看上去才十八九，刚刚从少年人的轮廓中脱胎出来，仪态挺拔，还挺好看的。只可惜燕回下凡初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大腹便便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了。
燕平清做仙门宗主已有十九年，德高望重。他数十年如一日斩妖除魔，四方平乱。即使做了宗主事务繁杂，还要带弟子修行，九州何处有乱请他出手，他必不推辞。即使自己不出面，也会指派弟子前去襄助。
江湖对他的评价颇高，称他为“谪仙”，形容他为清风朗月，有山高水长之风。
他人生唯一的污点，就是养了个令人不齿的儿子燕回。
然而燕回中邪时还是独生子，燕平清无法放弃他这唯一继承人，于是请来愿神，为自己儿子攒功德改命。
愿神占了原主身体后，照例和请神者见面交流。他向燕家夫妇提出三个要求，第一，不必给他请安跪拜，当正常人对待即可；第二，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第三，他行事自有计划，不要没事来找他，更不要指指点点。
燕家夫妇应下。燕回自此搬离听雪楼，到清净的湖边竹林独居，不与白鹭洲人交往。人人都说他病坏了脑子，性情大变，其实他只是不想掺合太多凡人的生活，横生枝节。
总之，燕回和燕平清不熟，所了解的并不比江湖人口口相传的多。不过因为一件事，让他对燕平清无甚好感。
就是沈凌和他母亲的遭遇。
燕平清出现在段梦秋的因果里，燕回不意外。出现在埋骨岭的墨染江山和燕夫人，都说明画皮和白鹭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画中长安，白鹭洲一行人说说笑笑，大摇大摆往灞桥行去。
大爷燕平安腰间挂着一柄光芒万丈的剑，走哪儿都是人群中最亮眼的星，身边围着一大堆随从，叽叽喳喳：“长安繁华，果真名不虚传，人比平江还多一倍。”
“花朝节刚过，城中有春日花宴，大公子可带我们去玩玩？听说有不少姑娘出来赏花！”
燕平安道：“行，带着灞桥仙女一块去！”
众人齐声欢呼。燕平安往后瞧了一眼，看见沉默的燕平清，向他扬扬下巴：“喂，那哑巴，你去不去？”
燕平清道：“正事还没做。”
燕平安顿感无趣，道：“等上两天死不了人，你爱去不去。要不是爹非要我带你来，我才懒得搭理你，碍手碍脚，去去去去去，给我去前边儿酒铺打几壶酒来。”
燕平清没说话，往酒铺走去，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卷看。燕回飘在他身后，也跟着看。
纸卷上是长安人向白鹭洲送去的求助信。是因为长安出了怪事，请燕氏前来镇祟。
长安自开春后，出了种怪病。先是一花匠种花时，右手忽然不听使唤，差点把自己掐死，家人上前阻拦，反被他一肘打晕；紧接着，数座坊市都有人出现相同症状，手臂宛如发疯，胡乱攻击，不得不用铁链把人拴起来。
大夫瞧过，没诊出所以然，便请当地修士来看。修士说有邪祟作乱，奈何修为不够辨不出是什么，此病传染迅速，短短几天百人中招，遂向白鹭洲写信求助。
燕平清沽完了酒，来到灞桥，送给大哥。
燕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拿了酒便把他推开。
灞桥下翠柳成行，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絮。桥上人来人往，没人依依送别，都捂着口鼻，眯着眼匆匆跑过，听取喷嚏声一片。
“呸，呸呸！”燕平安吐出飞进嘴的柳絮，“痒死了，到底哪里好看！”
随从拿出一吊钱来，道：“那还挂不挂？”
“挂！”燕平安道，“来都来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铜钱挂上树梢，忽地一阵风来。柳絮烟丝卷上半空，漫天纷飞如雪。
若不令人发痒，这一幕还是相当美的。众人目不转睛盯着旋转的飞絮，须臾，竟真的有道窈窕的身影在絮中出现，翩翩起舞。依稀可见其腰肢若柳，玲珑袅娜。
众人被那亭亭仙姿惊呆，想走近些瞧仙女的脸，却总是模模糊糊。只能在飞絮间看见一抹扬起的绛唇，蜻蜓点水，又很快隐去。这朦胧的美感，当真让人心痒难耐。
燕平安等人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抓柳絮。一掌探进去，柳絮向两侧分开，仿佛霓裳舞袖拂过手臂，飞散后又在别处聚起。
众人再抓，柳絮再散。反复几次，喷嚏打得眼泪汪汪，也没把仙女给抓出来。
一舞跳完，仙女消失，柳絮落回地上，柳树上系的钱也没了。
燕回：“……”
红丝先前还在他手指上，竖着头看热闹。过了一阵也觉无聊，盘回手上不动了。
众人兴致索然，痛失一吊钱只吸了一鼻子柳絮。燕平安讪讪道：“就这，有什么好看？走了走了。”
唯独燕平清站着没动。等众人走光，他走上灞桥，蹲下来在一地柳絮里挑挑拣拣。
片刻后，他捡起一朵柳絮，揣进袖子，下桥来到河边人少些的地方。
燕平清拿出柳絮，像从钱袋里倒钱一般揪着晃，一坨庞然大物从中现形，“啪嚓”一声摔在了河岸上。
“啊……”庞然大物吃痛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甜美俊俏的脸蛋。
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双鬓鸦色，扎着一对俏皮的双鬟髻，手上挂着一串铜钱，动起来叮叮当当作响。
看到姑娘容貌的瞬间，燕回愣住了。
怎么是她？！
燕平清蹲在姑娘身边，向她递出一枝随手折来的兰花，微笑道：“仙娥姑娘，久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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