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天命 尔命为傀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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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提着燕回的衣领，怒目而视，道：“又是你，燕回！”
是的，没错，又是我。
燕回已经没力气动弹，心想这次确实是自己干的，没被冤枉，要杀要剐随便。反正自己也不稀罕在人间再待三年，早去受刑早结束。
谢迟额头青筋暴起，喷火道：“我一时不察，居然让你混进段家来了。段家与你何仇何怨，你要屠他满门！你简直……畜生！禽兽！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燕回心道，要不是本神君捣了曲径通幽，段尘不得不赶回来，你们可能都被引到星阵里吸成人干了，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破口大骂！
罢了，人间因果与他何干。天机不可泄露，不与傻瓜论短长……
燕回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还敢装死！”谢迟大怒，逮着燕回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巴掌，也没把他扇醒。谢迟无计可施，只得把他扔下，对抱着段衍秋尸体嚎啕大哭的段尘道：“段家主，你节哀。我这就替天行道，诛杀恶徒燕回！”
谢迟“哗”地展开扶光扇，横扇一扫，射出一道青光，直取燕回咽喉！
“当——”
一条不知何处飘来的红丝与青光凌空相撞，柔软的丝竟坚逾精铁，将青光打散后又消散不见。
谢迟一惊，连退几步，警惕打量四周：“是谁装神弄鬼？出来！”
晕过去的燕回忽然又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珠翻上去，露出一片血丝纵横的眼白。他心口亮起一团微弱的赤红光晕，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迟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燕回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骨上！
鼻血喷溅。谢迟大吼一声，仰面倒地。众修士见势不对，纷纷聚集到谢迟身边。谢迟捂着鼻子，勃然大怒，扶光扇脱手飞出，划出缭乱青光，刺向燕回！
燕回却忽然变得皮糙肉厚，青光打在他身上犹如挠痒。他捡起段衍秋掉在地上的弯刀，拔刀出鞘，直指众人。
竟是要以一敌百的意思！赤裸裸的挑衅，众人怒不可遏，各使法术，水火风电，最狠戾的杀招一齐向燕回轰去。燕回纵身跃起，反手一刀，刀气向四周激荡而出。
这一刀，力破千钧！树木拦腰折断，房屋梁柱倒塌。有人腾起躲避，有人伏地闪开，而躲闪不及的，三魂七魄被直接震出体外，魂飞魄散。
满园流光乱闪，法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燕回，势必要把他就地拿下。燕回却和在白鹭洲杀人时一模一样，身体变成一堵铜墙铁壁，斧劈不开，火烧不着。谢迟的风系法术更是鸡肋，扶光扇掀起的狂风卷走了两个修士，硬是没吹动燕回半尺。
不过须臾，曲径通幽又新添一地尸体。
谢迟被燕回一脚踹飞，腾空两丈高，摔在厢房屋顶，碾碎一堆瓦片。他死死抓住屋檐，才没从楼顶滚下去。
谢迟惊骇不已。这恶徒到底修炼了何等邪术，明明灵力弱得都察觉不到，怎会如此穷凶极恶，打不死揉不烂还力大无穷！
正不知所措，一缕白光闪过，轻飘飘落在会客厅的屋脊上。
谢迟追随那道白光看去。先前醉酒的那位白衣公子立在屋脊上，衣袂胜雪，似一朵在风中肆意盛放的烟云。
白衣公子抬起手，一条红丝自虚空渐渐现出形状，一端从他袖中飞出，穿过尸山血海，另一段连着燕回的心脏。
燕回手中弯刀滴血，垂着头，缓缓跪倒在庭院中。
这一幕太过妖异，谢迟毛骨悚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白衣公子吸引过去。白衣公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往他所在之处看来。
寒目如霜。
谢迟一惊，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他飞快爬起来，捂着摔断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往曲径通幽园外跑。他有预感，现在绝对不能和那白衣公子硬碰硬，不跑只有死路一条！
白衣公子垂眼，目送他跑出园子，似乎并不介意他逃跑。谢迟边跑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遁地符，往地上一摔，烟尘四起。他钻入地下，地面鼓起一个土包，走着蛇形，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决踩着红丝轻盈落地，走向昏迷的燕回。
他蹲下身，摸了摸燕回的脉搏，跳得像上了发条一般。花决道：“醒醒。”
他来晚了一步，没有看见燕回杀死段衍秋的一幕。只是环顾四周，看见满地修士尸体间夹杂着不少段家人的尸首，不禁疑惑。
这些人都是燕回杀的？
燕回昏迷得很彻底，怎么叫也叫不醒。花决本想把他绑起来带走，然而天要亮了，街上也渐渐有了行人。若是像放风筝似的牵着燕回，应该会把行人吓晕。
花决犹豫片刻，还是亲自上手，抄起燕回膝弯，把他抱了起来。在街上百姓奇怪的注视里，泰然自若地走出了城。
燕回昏厥时，神游天外了一小会。
所谓“神游”，就是以识海连接四海三山，身体晕着，精神自由。
神游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神君，留步。”
“神君”这个称呼，只有玉京的同僚会这么叫他。愿神不喜欢别人直呼其名。久而久之，“神君”就成了愿神的独属称呼。
燕回回头，一个身穿鎏金长袍、头戴紫金神冠之人站在云头，负着手向他飘来。
燕回心里一咯噔：“帝君！”
面前这位面容俊朗、仙气飘飘之人，即是玉京之主，武神昊天帝君。
昊天踩着云，停在他面前。燕回警惕道：“你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昊天笑眯眯地道：“问什么罪？”
这不明知故问。燕回先是发疯杀了传话筒家族，又对凡人大开杀戒毁坏愿力，严重违反神仙的职业操守，昊天怎么可能不来找他，燕回觉得昊天甚至都来晚了。
昊天长了一副慈眉善目的相貌，大气又端庄，在十二神官里最符合凡人对神仙的刻板印象。尤其他生了一双笑眼，看着很和蔼。当然也只是看着。
昊天管理玉京还是相当严肃，生气起来，配上他这张和蔼的脸，就像是笑着发怒，非常诡异。
昊天和传话筒家族的关系密切。五年前，愿神在玉京一边吃水果一边划着人间飘上来的愿望，精挑细选。昊天拿着一个愿望过来插队，说：“去把这个愿应了。”
这个愿就是替燕回攒功德。燕回原主作恶多端，判官扣光了他的阳寿，直接弄死带回地府受审。燕氏夫妇请了神，想复活儿子。
光复活还不行，原主功德太差，死性不改，迟早还得被铁面无私的判官带走，于是还想让愿神替他行善积德，一方面续命，另一方面，免于死后下地狱，投个好胎。
是的，这身体的原主是个令人不齿的关系户。
燕回觉得有必要替自己辩解一下：“帝君，你听我狡辩，我杀燕氏是个意外。”
昊天道：“中邪了，手脚不听使唤，是吧。”
“对对对！”燕回道，“我冤枉！”
“神君啊。”昊天道，“其实杀了神授氏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燕回：“当真？”
昊天道：“两条腿的凡人满大街都是，传话筒还不好找？辟邪剑还流落在外，最后花落谁家，谁就可以当这个传话筒。”
“……”燕回道，“有点草率吧？”
“这个不重要。”昊天道，“重要的是，你杀了香火客，对普通凡人下杀手。”
燕回扶额道：“杀段家我认，燕氏灭门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昊天反问道：“是吗？”
燕回：“？”
昊天意味深长地道：“神君，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受人间恶念侵染，本来就容易……冲动。”
燕回听明白了，冲动这个词用得还是委婉了，其实就是在说他作风邪性。
昊天对待愿神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每次玉京开会，昊天每次都会把他单拎出来询问意见。昊天一般不插手其他神官的司职，但一到愿神挑选愿望的时候，昊天总是格外话多，选这个别选那个，这个简单那个容易，一堆意见。
燕回道：“你是说，我疯了。”
昊天道：“我只是提醒，你在凡人体内久了，受其喜怒哀乐影响，有可能会影响你的意志。再说你这身子的原主，本来也不是好东西。”
燕回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我嫉妒个五岁小孩夺走了燕氏继承人的位置？”
荒谬！他是神明，嫉妒一个凡人，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昊天道：“别激动，我没说是你的问题，我说的是，你容易被影响。”
燕回摆摆手，道：“我不接受莫须有的罪名。”
昊天道：“除非你给我个别的解释。”
燕回一噎。
昊天道：“那这个责你就得担着。”
燕回的火气噌地一下蹿了起来，额头青筋乱跳，沉声道：“愿力反噬，什么感觉？”
“你所辜负的愿力将化作业火，灼尽全身皮肉。待你自愈，再灼，循环往复，直到愿火化解。”
燕回：“疼吗？”
昊天：“你可以先割下自己一块皮试试，比那痛百倍。”
燕回揪了一下自己的肉，脊背汗毛全竖了起来，哑声道：“要多久？其他同僚有经验吗？”
昊天道：“视情况严重程度而定，像你这般严重的，没有。除了你，没有神官杀过人。”
昊天道：“我还想等你受完业火，总结个感受出来，发给其他神官当反面教材。
燕回又不说话了。昊天看着他发白的脸色，道：“后悔吗？”
燕回道：“要是指段家，不悔。”
昊天摇摇头：“你这脾气……”
燕回道：“改不了，愿神生来如此。”
“愿神生来如此……”昊天笑了，“你的意思是，你承认自己容易冲动了。”
燕回道：“帝君，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就算我一时担了这个责，我也定要找到罪魁祸首还回去。”
昊天：“找不到怎么办？”
燕回道：“哪怕千秋万载，也会百倍奉还。”
愿神是个睚眦必报的神。昊天大概是对他的叛逆性格无可奈何了，拍拍他的肩：“行，有个性也未必是坏事。祝你成功吧，别找错人了就行。”
昊天说完，飘然远逝。
燕回的识海震荡了几下，睁开眼，醒了。
从识海中的万里云端摔回现实，燕回愣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躺在埋骨岭的巨树下。
白色枝桠招展横斜，阴风呜咽。
燕回猛地坐起，一阵头晕加耳鸣。他捂着头缓了缓，再睁开眼，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树叶卷着一捧清水，送到他嘴边。
“多谢。”燕回接下来一饮而尽。喝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抬头一看。
日光洒在林间，花决如玉的脸颊就在他面前三寸处。
树叶掉落，水洒了一身。
燕回揉了揉眼，闭眼又睁开，花决仍站在面前，没有消失，有呼吸，有心跳。
燕回来不及分辨是不是梦，拉着花决的手臂把他拽到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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