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神遣 冥夜化羽幽 ...
-
燕回走进尸沼。
尚未腐烂殆尽的血肉如水藻般缠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拨开漂浮而来的头骨，慢慢朝对岸蹚去。
画皮看到了他，停下梳理头发。燕回踏上岸，一身血水淋漓，目不斜视，从画皮身边走了过去。
白色巨树下，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圆形的光弧里画着一颗璀璨的六芒星，星阵中心雷光翻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似是某种阵法。
一具没有皮肤的血尸倒在星阵中央。
尸体还是新鲜的，尚未凉透的血肉冒着丝丝热气。尸体的右手，抓着一只绚丽多彩的大海螺。
燕回的瞳孔散了焦点，满眼都是万千破碎的红光。耳畔的风声像筑起了一道高墙，他站在墙内，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他。
他不敢相信，自己扬言要倾尽所有报答的人就这样死在了这荒山野岭。他立下的豪言壮志，顷刻间灰飞烟灭。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这样草草烂尾了。
燕回像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耳道中无数嘈杂的声音怒而斥责他无能。他头晕眼花，脑海一片空白。
他无心去看地上的星阵是什么。他直直地走到血尸前，跪倒在地，伸出手抚摸花决尚有余温的脸颊。
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燕回喃喃道：“同来何事不同归？”
和花决同行不过短短一月，若说已有生死不渝的情意也不现实，甚至说是朋友都还有点勉强。燕回只是觉得，花决的一生太苦了。
他没了家人，丢了挚爱的丹顶鹤，第一次出门就被人毁掉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不仅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还被一刀砍得差点丢了性命。
他再次踏入江湖，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何至于此。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画皮走过来，歪着头，用漆黑发亮的眼珠打量燕回。
燕回没有理会他。画皮有些疑惑，大概是从来没遇到过见了他鬼身还能如此淡定的凡人。画皮拿起墨染江山，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相识？
燕回道：“相识。”
画皮没有声带，说不了话，只能写字。
杀我？
“有比你更该杀的。”燕回道，“画皮难画骨，知人不知心。真是恶心。”
他仰头望向树枝间破碎的月光，深深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什么功德，左右也攒不齐了，不要也罢。”
燕回弯腰，抱起血尸，转身向山下走去。
画皮怔忡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弥散的尸雾里。
一根鲜艳的红丝从画皮背后悄然穿出。
红丝掠过朦胧月光，飞向巨树层叠的枝干。一截素白的衣袖从枝间探出，收去了红丝。
画皮的眼珠失去光彩，迈着轻缓的步子向深山走去。
燕回抱着血尸离开埋骨岭，来到山下荒原。草浪翻涌，盛开着数不清的洁白花朵。他把血尸放在草间，从包裹里掏出一张符咒——“化羽”。
化羽符是用来超度亡者的。燕回本来想，这画皮作恶多端，山上必定有许多亡魂不得安息。买几张符带在身上，遇见了就是缘分，顺手超度一番，积些功德。
没想到第一张，却用在了花决身上。
他们之间的缘分，别说三年，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有。
燕回燃起化羽符，贴在血尸额头上。符咒绽放出耀眼白光，火星点燃血尸。一片血色羽毛从胸膛飞起，绕着燕回飞旋。
燕回道：“要我给你报仇吗？”
血羽落在他肩上，短暂停留后，飘向天际。
血尸的身体逐渐分崩离析，一片两片，到成千上万片血色羽毛四散飞去，绚烂绮丽，没入辽阔无垠的长空。
燕回目送血羽远去，起身向兰陵城走去。
夜色浓重，城门已关。燕回脚步不停，经脉中原本毫无灵力，此刻却忽然涌出滔滔白光，如同熊熊燃烧的磷火包围着他的手臂。
燕回直接从紧闭的城门里穿了进去。
燕回径直走向曲径通幽园。臂上白火越来越盛，连同脊背一起燃烧起来。段衍秋在会客厅等待消息，见一团白火渐行渐近，心中大骇，连忙拔刀，喝道：“来者何人！”
燕回走入会客厅，脸上白虎面具也燃烧起来，油彩融化，淅淅沥沥地滴落。段衍秋认出这副面具，皱眉道：“是你？”
“我？”燕回摘下面具，随手扔到旁边。白火“腾”地冒起几尺高，把面具烧成了灰。
他一步步走近段衍秋：“我是谁？”
段衍秋猛地睁大双眼，脸色“唰”一下变得惊恐惨白。
面具之下没有脸，而是一个黑洞洞的漩涡！
“你、你……”段衍秋步步后退，燕回步步紧逼，“说啊，我是谁？”
燕回的衣裳也被白焰吞没，片片掉落下来。月华明光与长夜暮色在他身上流转，钩织出一件半黑半白的武袍。
“愿神……”段衍秋瞬间呆住。
这个形象，兰陵城中无人不识。
段衍秋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屏风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哗哗坠下：“神君，神君，饶命！”
白焰褪去，缩成一条蟒蛇大小盘踞在燕回手臂上。他道：“饶什么命？”
段衍秋自知做过什么事，心虚不已，不打自招：“我是迫不得已！如果不给那只鬼人皮，他就要屠城了，到时候死的百姓会更多！我不知神君降临人间，要是早知那位公子是神君的朋友，我绝不敢伤他……”
“这话你要是跟帝君说，他应该会理解。”燕回道，“可惜，我没有昊天那么大局为重。”
段衍秋一早听说过愿神的法相是由世间一半善念一半恶欲所化，亦正亦邪。今日一见他本相，果真和昊天等人慈眉善目、光耀神圣的面貌不同，一张黑洞洞的漩涡脸，怪异阴森，实在不像好人。
神明的职责是护佑众生，愿神却感觉随时会干出一些违背本职的举动！
段衍秋忙磕头，道：“求神君饶恕，我再不敢了！可若是神君早些帮我们除去岭中邪祟，我们也不必出此下策啊！”
“哦？在怪我。”燕回道，“那我倒想问问，埋骨岭上的星阵又是什么？”
燕回没看清那星阵是什么，但隐隐察觉星阵附近灵气紊乱，有枯竭之兆，而星阵中央灵气滔滔，源源不绝，似乎把周遭灵气都吸了进去。
段衍秋瞬间面如土色：“那、那是……”
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燕回道：“以往上山镇祟的修士，都是怎么死的？是画皮所为，还是被星阵吸灵吸死了？”
段衍秋：“……”
燕回道：“这次又带那么多人上山，想干什么？”
段衍秋张大嘴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说道：“我……我这就去埋骨岭，把神君的朋友找回来，再把星阵拆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求神君饶命！”
燕回道：“哦？你在向我许愿吗？”
他蹲在段衍秋面前，道：“那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猜对了，饶你一命。”
“……”段衍秋一时语塞。
愿神让人猜名字的传言竟是真的！可无论是古籍字典，还是民间传说，都没有对愿神真名的定论。
这上哪儿猜去！段衍秋惊惧之下，磕磕绊绊道：“愿神？”
燕回“啧”了一声：“你这答案就像说昊天的名字是帝君一样倒反天罡。”
“回答错误。”
燕回手臂上的白火蛇猛然蹿出去，炽白的火焰瞬间在段衍秋的脸上爆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
段衍秋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曲径通幽，昏暗的厢房被惊醒，一座座接连亮起灯光。
顷刻间，曲径通幽四处寒光乍现，弯刀出鞘，传音符燃起，有人大呼“邪祟入侵”，纷纷向会客厅扑来。
“嗖嗖”几声，贴着符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燕回身上明光大盛，衣袖猎猎鼓动，衣料“哧啦”爆开，露出青筋横陈的手臂。
白火蛇口吐烈焰，把箭矢尽数卷入火中。箭矢爆燃，再被反卷甩出，“砰砰砰砰！”曲径通幽四处爆炸声大作，没有温度的白焰冲天而起！
不过片刻，横尸就地。
白火蛇冒着滚滚浓烟，重新缠上燕回的左臂。他的手臂已近乎透明，如闪电般的光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仿佛要冲破皮肤束缚，爆裂而出。
燕回脸上的黑雾渐渐散去，重新融合成一张略微苍白的人脸。他捂住手臂，趔趄两步，倒在了鹅卵石小道上。
“你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冥冥之中，一声尖叫乍起。燕回抬头，一个手持墨笔、怀抱账本的人狂奔到了眼前。
地府判官，崔珏。也是给他功德盘的人。
崔珏看着满地尸体，满脸诧异。他摊开手掌，一个碎成七八瓣的八角形罗盘浮现出来，就连指针也断成了三段。
崔珏大惊失色，斥道：“神君，你干了什么！功德盘都炸了！”
燕回跪在地上，白火蛇已经消失无踪，道：“炸就炸了吧，我放弃了。”
“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崔珏抓着他一阵乱晃，“赚功德这种事，明明是你答应的愿望里最简单的一类，你怎么给搞成这样子！你知道炸愿了是什么后果吗！”
“别晃了，想吐。”燕回推开他，“我知道啊，不就是反噬。没试过，这次失手一下，试试什么感觉。”
崔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反噬？你说得轻巧！你的法力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有数吗！”
玉京十二神官的法力来源，与凡人修炼截然不同。
凡人吸纳天地灵气，修得法力，称作灵力。玉京神官则从得人间香火中获得法力。这些香火被称作“愿力”。
人间信奉玉京神官的人越多，愿力就越强，神官的法力就越强。但若是神官没有将法力用在实现凡人祈愿上，反而拿来伤害凡人，就叫做“炸愿”，会遭到愿力的强烈反噬。
这种行为，和凡人自残没有任何区别。轻则受伤，重则直接死翘翘。
崔珏道：“而且我记得我送你来人间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代替凡人积攒功德的时候，绝对不能乱用神力作弊。你强行冲破神力枷锁，自残加倍，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啊，神君！”
燕回道：“没吃药，就是被恶心了。”
没错，他就是五年前被燕氏请来，给燕家大公子这个败类攒功德的愿神本尊。
原主确实是因为作恶多端引起地府注意，判官将其带走定罪，燕氏夫妇成功请到愿神，求他为儿子逆天改命。
燕回道：“是我小瞧了凡人，居然能做出这么让我匪夷所思的事。”
崔珏道：“你才让我匪夷所思！恶心到你了你就杀人？！”
“忍不了。”燕回道，“你急什么，大不了重新再攒呗。”
“攒不了了。”崔珏恨铁不成钢地道，“功德盘都被你搞炸了，你已经没有重新再攒的机会了。”
燕回道：“就一次，死不了吧？”
“你试试就知道了。”崔珏把功德盘捏成粉，不想再说废话，“享受你最后三年吧。三年后，地府见。”
燕回警惕道：“等等，去地府做什么？”
崔珏道：“炸愿了难道还要客户承担后果？没见过买东西质量不好赖顾客的！你得替燕回进牛坑！做好心理准备吧，再见！”
崔珏一个转身，消失在夜空里。
燕回：“……”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过去千年，他为人实现心愿从无失手，谁知道闯过大风大浪，最后淹死在了一条臭水沟里。
反噬加进牛坑，这是香火最旺的神君该有的待遇吗？说出去都是亵渎神明，谁敢信。
事实上，燕回已经感觉到了愿力反噬的前兆。在强行突破神力枷锁之后，他全身就像被马车碾过一般，痛得钻心，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块肉痛。他试着站起来，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扑通”一声，又栽回了鹅卵石上。
“不就是反噬。”他趴在地上自言自语，“神生之中怎么也得尝试一次吧。没事的，没事的，我不怕……”
曲径通幽外，再次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法宝明光如霓虹交织，飞进园中。
燕回迷迷糊糊之间觉得有人把自己提了起来，紧接着就像炸了锅。惊叫的，怒骂的，嚎啕大哭的，此起彼伏。
燕回听见最多的，就是：“杀了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