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8、画皮 沼沉青骨笔

　　“快快快快！这边，动作快点！”

　　曲径通幽园里，两人扛着麻袋，借着夜色从角门钻出去，匆匆上了一辆马车。

　　一人点了灯，道：“快瞧瞧他身上怎样。”

　　另一人解开麻袋口，露出花决。他扯开花决的衣裳，借着油灯光亮，从脸颊、脖颈、胸膛看到四肢，寸寸打量。皮肤光洁无瑕，没有一点瑕疵。

　　那人舒了口气：“挺好，细皮嫩肉的，没疤没胎记。”

　　另一人道：“就这么绑走他不会被发现吧，他好像还有个家仆跟着的。”

　　“不会，我在床上放了个假人，一时半会发现不了。”那人道，“二公子还跟我说，那家仆没有灵力，不会法术，要闹起来直接打晕扔出城就是。”

　　他把花决塞回麻袋，准备封口，昏睡的花决却忽然眼睛睁开一条缝，轻声道：“一定要这样么？”

　　突然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一人赶紧掏出麻布塞进花决嘴里，按着他的头往麻袋底下塞，抱怨道：“怎么就醒了，那酒不是说能管一夜吗？吓我这一跳。你还愣着干什么，赶车去啊！”

　　另一人赶忙钻出车厢，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拉着车，一骑绝尘而去。

　　燕回在会客厅听得昏昏欲睡。就连“谁上山探路”这种事都能探讨两个时辰。燕回实在受不了了，道：“那就一块去呗，都人生地不熟，都上去认路不行？”

　　谢迟瞥他一眼，道：“都走了，若画皮来城中偷袭如何是好？”

　　段尘道：“二公子不必担心，衍秋在家，如有意外会用传音符传递消息。”

　　众人思索片刻，一致赞同。段尘打量着燕回，道：“那就同去。这位义士不曾见过，敢问尊姓大名？”

　　燕回道：“姓无叫名。”

　　有修士补充：“小地方来的。”

　　“哦，吴公子。”段尘点头，“幸会。”

　　众修士齐齐检查行囊，带齐捉鬼法器。谢迟却端坐不动，摇着折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燕回也打开随身包裹瞧了瞧，各类符咒一应俱全，打不过也能跑路。

　　画皮鬼昼伏夜出，众人趁夜出动。燕回先跑去客房看了眼花决。透过门缝，只见隐隐有个侧卧的身影映在床帐上，一角白衣垂到地上。

　　还在睡。燕回没吵他，关门跟上了大部队。

　　埋骨岭下，阴风阵阵。一轮满月悬在山巅，惨白的月光照着静悄悄的山林。山路漆黑，众修士纷纷祭起法宝，以明光照路。

　　前方尸雾弥漫，能见距离不足一丈。年老的段尘走在修士最前，叮嘱众人紧跟在身后，不可乱跑。他一手提灯，一手持刀，独自开路，颇有几分廉颇未老的气概。

　　谢迟走在段尘身边，手中扶光扇亮起清光，看着不详的山路，面色犹疑。段尘道：“谢二公子，还是往后退退罢，山中不止恶鬼，还有精怪，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也很麻烦。”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迟脸上就挂不住了。毕竟是是谢迟带着几十修士浩浩荡荡前来捉鬼，大话都放出去了，若未战先怯，脸面要往哪里搁。

　　谢迟“哗”地展开扇子，说了句“不必”，便一马当先，踏上山路。

　　众人紧随其后。没人愿意和燕回同行，燕回自然而然被甩到队伍最后。他毫不在意，叼着根路上捡来的草，慢悠悠地跟在大部队不近不远的地方。

　　刚踏上山路，路旁黑漆漆的草丛里忽然“唰啦”一声，闪过个黑影。

　　燕回道：“谁？”

　　大部队已经走远，没人听见他说话。燕回盯着草丛，只见深处的草叶倒伏，卧着个黑团。

　　他原以为是遇上精怪，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方才那么多修士亮着法宝过去，灵气四溢，附近若有精怪，早该被灵气灼伤逃走了，哪还有主动靠近的。

　　燕回掏出照妖镜，射出银光照亮草丛。黑团一颤，举起一条臂膀挡光。照妖镜没照出个所以然，燕回便走上前，掀开了草丛。

　　黑团狠狠瑟缩了一下，露出一双惊惧的眼睛。燕回定睛一看，不是精怪，而是白天在愿神庙外扑倒花决的乞丐！

　　“你怎么在这？”燕回惊讶地把他从草丛里拖出来，“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乞丐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左右张望，道：“他、他在哪里？”

　　燕回：“谁？”

　　“他是不是被送上山了！”乞丐猛地抓住燕回的护腕，眼睛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是不是被扒皮了！”

　　这乞丐好像受过惊吓，精神错乱，说话颠三倒四，燕回根本听不懂。但这乞丐一路从城中追来，还冒死进了埋骨岭，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的。燕回想了想，打开包裹，从捉鬼套装里挑出了一张符咒。

　　黄纸朱字，上书古篆“清心”二字。

　　修士镇祟时，常常需要向当地百姓打听情况。但见过邪祟的目击者，经常会吓得丢魂失魄，神智不清。招魂太麻烦，有些人的魂还会被邪祟吃掉，再也找不回来，这时，清心符就会派上用场。

　　把此符贴在人脑门上，点燃，以其中法力弥补缺失的魂魄，可以让人短暂清醒。

　　符咒烧起烟花般的火焰，缓缓向上烧去。乞丐安静下来，一双惊惧混沌的眼眸短暂恢复清明。

　　“喂喂喂？”燕回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能听见吗？”

　　乞丐道：“听见，听见了。”

　　“你到底哪位啊？”燕回问道，“我都胖成这样了你还认得出来？”

　　“我姓李，叫我小李就行。”乞丐指指他的面具，“看你面具猜的。我不是图谋不轨，是有件事想提醒你。公子，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

　　“他在家睡觉。”燕回道，“你认识他？”

　　小李突然紧张起来：“在哪儿睡？客栈，还是段家？”

　　“段家。”燕回道，“哎？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段家？”

　　“坏了！”小李大吼一声，慌张道，“不要相信段家，他们有猫腻，他们和山上的鬼是一伙的！”

　　燕回愕然道：“啥？？”

　　小李道：“我没骗你。我家住盛京，前段时间外祖父病逝，我代家母去吊唁，途径兰陵，结果投宿客栈时被人套进麻袋劫走，扔到了埋骨岭！”

　　燕回神色一凛，这下不觉得此人在胡说八道了，问道：“是谁干的？”

　　小李道：“他们把我从麻袋里弄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我听他旁边的人都喊他二公子。想来就是段家的二公子，段衍秋。”

　　燕回惊道：“段衍秋把活人丢上山？！”

　　“是！”小李点头，“我听兰陵百姓说，自从画皮贴了字条威胁兰陵后，几年间都没有人死，大家都以为是段家镇住了画皮。结果他们根本没有镇住鬼，而是打劫皮相好的过路人，送到山上去安抚那画皮！”

　　小李急道：“公子，你信我，我昨天在愿神庙里遇上段家主，听到他和别人谈话，他好像早就知道你们要来兰陵，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我实在看不下去这等丧尽天良之举，就是死了也要揭发出来！你快去告诉你朋友，让他快跑！”

　　燕回将信将疑，上下打量小李一番。他皮肤光滑，确实是画皮会看上的一类。燕回问道：“可真要这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李抬起手，对着脖子一阵猛擦。原本光洁的脖颈露出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小李道：“我天生胎记，从小不知被多少人嘲笑，每每出门都得拿粉遮了才行。他们绑我那日，夜黑风高，我又还没洗漱，许是没瞧清楚。”

　　小李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剧烈颤抖起来：“我……我看见那只鬼了。它浑身只剩白骨，挂着半截腐皮，就要来扒我的皮！我想跑，可山上有鬼打墙，我跑不出去。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它发现了我的胎记，生了气把我扔下了山。我掉进山泉，顺着水漂到山下河里，搁浅了，才捡回一条命。”

　　小李鼻涕一把泪一把：“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恨我这块胎记，恨不得连皮揭去，再不用受人白眼，谁知、谁知却是它救了我一条命啊……”

　　燕回打断他：“他们如何劫的你？”

　　小李道：“我在客栈吃饭时，店家给了杯酒，我喝了就晕晕乎乎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我已经在埋骨岭……”

　　燕回脑子里“轰”的一声。

　　就在此时，清心符燃尽，灰尘如烟雾飘散。小李话没说完又失了智，大吼大叫，手舞足蹈地往山下跑去，转眼消失不见。

　　燕回冷汗冒了出来。算算时间，从花决晕过去到现在，足够快马来回一趟埋骨岭。他顿时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狂奔起来冲进滚滚尸雾中。

　　他没有法宝，只能燃起火符来照路。修士大部队早已不见踪影，他无头苍蝇似地在山中乱撞，不知道被零落的白骨绊倒多少次，摔得狼狈不堪。

　　这臃肿的身躯实在拖后腿，燕回抹掉花决画出来的部分，飞快地在密林之间穿梭。

　　燕回的心砰砰直跳，又抱着侥幸的心理，花决身上有条那么大的疤，段家人见了，说不定就没绑他。

　　但按小李所说，不给画皮送去人皮，它就有屠城的风险，难保段家不会病急乱投医，也难保画皮久无新皮可换，见花决除了有疤以外完美无缺，降低要求。

　　燕回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火符燃了一张又一张，不知踩过多少枉死之人的尸骨。月华流淌在起伏的山峦间，每越过一座，就照亮下一座，林海层层，无穷无尽。

　　忽然，“啪嚓”一声，燕回一脚踩进了一潭柔软黏腻的东西里。

　　一片鲜红的尸泥沼泽。

　　这本是一个坑，数不清的死人堆在这里，血肉腐化后的泥水渐渐填满了坑，残余组织富有黏性，就变成了沼泽。白骨从沼中伸出，张牙舞爪，沾着毛发和残皮的头骨在腐液中沉浮。

　　尸沼外，一株堪称遮天蔽日的巨树挡住了所有视线。

　　是一棵枯树，树干呈莹白之色，足有十人合抱之粗。树高逾十几丈，枝桠横斜蔓生，如无数条伸向四面八方的手臂，遮蔽了方圆数里地的天空。

　　巨树没有花叶，光秃秃的，已经死去很久。

　　月光如瀑布，从巨树高处的枝干层层泻下。

　　孤零霜色里，一具森森骨架坐在树下。它低着头，手上捧着一张皮，另一只手执墨染江山，在那白皙的皮上一笔一笔描绘出明艳的五官。

　　等画完最后一笔，它停下手，将人皮展开，在半空中抖了抖。细细端详一番自己的杰作后，将皮披在了身上。

　　人皮覆住森白骨架，墨色长发垂落下来。他把头发拨到胸前，十指插入发间，轻柔地捋顺。

　　月光笼着他，一派诡谲的旖丽。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白衣披上，敞着怀款款走向尸沼，在燕回的对岸，临水自照。

　　燕回隔着粼粼尸水，看到他胸前一刀劈下的伤疤，看到他右手手腕垂下的红丝。

　　纤尘飞散，血沼浮波。

　　风萧萧而过，林叶摇晃，簌簌之声仿佛下起了一场细密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