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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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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令,使得针对刘太妃及其背后庞大势力的调查与清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全面铺开。皇城司与枢密院这两大强力机构罕见地联手,以顾晏之带回的通敌密信、确凿的香料罪证以及那几名墨衣卫活口(在严刑与攻心之下)的供词为突破口,如同最精密的猎犬,沿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顺藤摸瓜,昼夜不停地审讯、取证、抓捕。
短短数日之内,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便在这两把帝国最锋利刀刃的切割下,迅速分崩离析。数十名涉案的朝臣(多为中低层但有实权的官员)、内府司的大小管事与采办、宫廷内有品级的女官太监、乃至刘太妃在宫外的几处秘密产业的经营者,纷纷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缇骑从府邸、衙门、乃至被窝中拖出,投入了戒备森严的诏狱。刑具之下,铁窗之前,往日的情谊与忠诚显得如此脆弱,口供如同雪片般汇集,相互印证,彼此补充,迅速编织成一条从香料源头(墨衣卫控制的“百香阁”及类似渠道)到内府司(被收买的采办)、再到长春宫(刘太妃心腹太监宫女)、直至御前熏炉,以及另一条从汴京到北地辽国(通过“苏侧妃”等渠道)的、清晰完整、令人触目惊心的叛国谋逆证据链条。
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毫无悬念地、血淋淋地指向了后宫深处那座名为“长春宫”的华丽宫殿,指向了那位在世人眼中多年来吃斋念佛、与世无争、德高望重的刘太妃。人证、物证、口供、乃至从她宫中搜出的、与密信上密码对应的几本佛经(作为密码本),几乎将她钉死在了罪恶的柱子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如山铁证、步步紧逼的审讯和几乎已成定局的败局,被软禁在长春宫、失去了一切外援的刘太妃,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她不吵不闹,不喊冤不辩解,每日依旧按时起身,焚香诵经,用素斋,仿佛外面掀起的滔天巨浪、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都与她这个方外之人毫无关系。她甚至还能对看守她的皇城司女官微微颔首示意,神态安详得令人毛骨悚然。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非但没有让人感到轻松,反而像一片浓重的、不祥的阴云,笼罩在顾晏之、张提刑等办案人员的心头,让他们隐隐感到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在深宫经营数十载、心思深不可测的太妃,难道真的就如此坐以待毙?
果然,在最后一次、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御前会审中,当所有证据再次被当庭呈列,皇帝面色铁青、强压着滔天怒意,亲自开口,厉声质问这位抚养自己多年的养母,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勾结外敌、谋害君父的罪行时,一直闭目捻动念珠、仿佛入定的刘太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放下手中那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看向龙椅上那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已掌控天下的皇帝。她没有哭泣,没有惶恐,更没有求饶,只是用那依旧柔和、却清晰得足以让大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足以让所有在场之人神魂俱震的话:
“皇帝以为,哀家这些年,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行此……看似悖逆之事,为的,难道仅仅是自己的一己私欲,或是刘氏一族的荣华富贵吗?”
皇帝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随即怒火更炽,拍案厉声道:“不为己私,难道还是为了朕?!为了这大宋江山不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太妃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混合了悲凉、无奈、甚至有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诡异微笑。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被软禁,但太妃的身份犹在,无人敢在皇帝面前强行按她跪下),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那些或惊疑、或愤怒、或若有所思的文武重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脸色冷峻如冰的顾晏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难明。然后,她重新看向皇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哀家所做一切,忍辱负重,甚至不惜担此万世骂名,为的……正是这赵氏祖宗传下来的万里江山,为的是大宋的国祚绵长,更是为了……完成先帝临终前的遗愿啊!”
先帝遗愿?!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响在已然气氛凝滞的大殿之上!满朝文武,无论是早已对刘太妃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顾晏之一党,还是那些与刘氏有些瓜葛、此刻正惶惶不安的官员,甚至是高踞龙椅的皇帝本人,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先帝?那个以仁厚著称、晚年却有些昏聩的先帝?他会留下这样的“遗愿”?这可能吗?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刘太妃,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触及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猜忌的恐慌,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先帝仁德,岂会留下此等乱命!刘氏!你死到临头,还敢攀诬先帝,罪加一等!”
刘太妃面对皇帝的暴怒,神色却愈发“悲悯”和平静,仿佛一个看着不懂事孩子胡闹的长者。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痛,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直指人心:
“皇帝陛下,您登基之时,尚且年幼,虽天资聪颖,却未必深知这江山社稷之重,这外患内忧之险。先帝晚年,龙体欠安,但神智清明,对国事之忧,远胜常人。他早已察觉,北地辽邦,自耶律洪基(辽道宗)以来,虽表面恭顺,实则厉兵秣马,野心勃勃,对我中原富庶之地,始终虎视眈眈。而我大宋,自真宗皇帝澶渊之盟后,重文抑武,积弊已深。朝中能征善战之将日渐凋零,国库因连年岁币与内部耗费,早已空虚。一旦辽邦铁骑南下,以我朝当时之国力军力,实难抵挡,恐有……靖康之祸重演之危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若有所思的老臣,继续道:“先帝为此,夙夜忧叹,常对哀家言道:‘朕百年之后,若江山有累卵之危,幼主难支,可效仿古之越王勾践事吴,暂敛锋芒,忍辱负重,甚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甚至不惜与虎谋皮,虚与委蛇,以财帛、以利诱,乃至以某些……非常手段,麻痹其心,换取我大宋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喘息之机,整军经武,积蓄国力,以待他日雪耻!’ 此,方为先帝真正的、深埋于心的……社稷之谋,保全之策!”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的皇帝身上,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爱”与“痛心”的神色:“陛下登基以来,年轻气盛,锐意改革,急于扭转乾坤,其心可嘉。然而,治国如烹小鲜,操之过急,反受其害。先帝正是担心陛下过于刚直,不知变通,若与辽邦硬碰,会激起其凶性,招致灭顶之灾!故才密命哀家在暗中筹谋,假意与辽邦周旋,行此……看似屈辱、实则暗藏玄机之策!至于香料……”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被误解”的委屈,语气一转:“陛下近年来龙体时有不适,太医院早有诊断,乃是因陛下宵衣旰食,操劳国事,心神耗损过度所致,与日常熏香何干?那顾晏之所查获的所谓‘证据’,焉知不是辽邦知晓我朝内部有人(意指顾晏之等主战派)欲对其用强,故而行此反间毒计,故意抛出些似是而非之物,甚至不惜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细作,欲乱我朝纲,使我君臣相疑,自毁长城?!陛下,切莫中了辽邦的奸计,寒了先帝的一片苦心,更寒了哀家这数年来忍辱负重、如履薄冰的……忠君爱国之心啊!”
一番话,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情真意切,将叛国通敌、谋害圣躬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轻描淡写地粉饰成了为了江山社稷忍辱负重、曲线救国的“忠义”之举!更是将香料谋害的关键指控,巧妙地推卸到了“辽邦反间计”和皇帝自身的“操劳”之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骚动!不少与刘太妃关系密切、或是思想保守、本就对顾晏之等“鹰派”不满的老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列,声泪俱下,为太妃“叫屈”!
“陛下!太妃之言,老臣深以为然啊!先帝晚年,确有忧国之言,常叹国势艰难!”
“太妃用心良苦,不惜自污名节,实乃女中豪杰,国之柱石!岂可因辽邦反间之计而自毁干城?”
“顾大人所查,虽看似确凿,但焉知不是敌人圈套?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冤枉了太妃,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支持刘太妃的声音一时间甚嚣尘上。而皇帝的脸色,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也变得阴晴不定,显然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动摇与挣扎。毕竟,先帝晚年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心思和“密嘱”,死无对证。刘太妃是他养母,多年来在他心中一直是慈爱温和的形象,即便如今证据指向她,但内心深处那份亲情与惯性认知,并非轻易可以抹杀。而她这番“为国牺牲”的说辞,又正好戳中了他登基以来急于求成却屡受挫折、对辽政策摇摆不定的心病。
眼看朝堂上的风向就要被刘太妃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之词所逆转,局势即将失控!
“荒谬绝伦!”
一个清冷、坚定、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争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伫立、冷眼旁观的顾晏之,越众而出,走到御阶之下,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最凛冽的寒冬北风,直射向依旧“悲悯”站立着的刘太妃,声音朗朗,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陛下!刘太妃此番说辞,看似冠冕堂皇,实乃包藏祸心、欺君罔上之狡辩!其漏洞百出,不堪一驳!”
他首先指向最核心的叛国罪:“通敌密信之上,契丹密码译文在此,明明白白写着如何策划在边境制造摩擦、如何里应外合传递我军布防、甚至约定事成之后如何瓜分我大宋疆土、岁贡几何!此等条款,丧权辱国,令人发指!这,难道是太妃口中‘卧薪尝胆’、‘虚与委蛇’?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卖国求安,引狼入室!若此等行径也可称为‘忠义’,则古往今来,秦桧、张邦昌之流,岂不都成了忍辱负重的功臣?!”
此言一出,那些为刘太妃辩护的老臣顿时语塞,密信的内容他们大多有所耳闻,确实难以用“策略”来解释。
顾晏之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矛头直指香料谋害案:“至于香料谋害龙体,更是铁证如山!太医院院判周谨之亲自查验的奏报在此,御书房、寝宫香炉灰烬及库存龙涎香中,皆验出‘牵机引’成分!此香方特性,与沈氏所供其父遗留残页记载一般无二!人证,有内府司被收买采办、长春宫心腹宫女之供词;物证,有验方、有残页、有香灰!证据链完整无缺,岂是太妃一句‘辽邦反间’、‘陛下操劳’便能轻轻抹去?!若陛下龙体欠安果真只因操劳,太医院众御医岂会诊治多年未见大效?偏偏在搜出‘牵机引’后,陛下停了往日熏香,精神便日渐好转?!此乃事实,陛下可自查体感,百官有目共睹!”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炬,直视刘太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妃口口声声,一切皆为执行先帝密诏遗愿。那么,敢问太妃,先帝此项关乎国本、甚至不惜‘与虎谋皮’的惊天密诏,如今何在?可有先帝亲笔御书,加盖传国玉玺为凭?若真有此等重要遗诏,先帝驾崩、陛下登基之时,为何不公示于众,以定国策,反要由太妃您一人暗中执行,甚至不惜背负叛国弑君之污名?!若无凭无据,仅凭太妃一面之词,便欲颠覆国法,混淆是非,这不是矫诏乱命,欺君罔上,又是什么?!”
刘太妃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变了,那抹悲悯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已不如之前平稳:“此等绝密之诏,关乎国运,岂能留存于世,授人以柄?自然……早已在事成之后,依先帝之意销毁!”
“既无凭据,便是空口无凭,死无对证!”顾晏之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正气,转向皇帝,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陛下!刘太妃与其背后势力,勾结外敌,铁证如山;谋害圣躬,人赃并获!其今日所言,不过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之诡辩,意图以虚妄之言动摇圣心,混淆视听,逃脱国法制裁!若陛下听信其妖言,则国法荡然,忠奸不分,社稷危如累卵!请陛下圣心独断,明正典刑,将此祸国殃民之元凶巨恶,及其党羽,依法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以慰冤魂,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请陛下明正典刑!” 支持顾晏之的朝臣,以及许多原本中立、但被顾晏之有理有据的驳斥说服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支持刘太妃的“苦心”说,一方坚持依法严惩,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激烈争辩、几乎要打起来的群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同样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顾晏之的证据链无可辩驳,刘太妃的“苦心说”漏洞百出;但情感上,那份对养母残存的情分,以及刘太妃描绘的“先帝苦心”所带来的冲击,又让他难以立刻做出决断。一时间,他竟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犹豫不决的关键时刻,殿外忽然传来殿前侍卫的高声通报:“启禀陛下!皇城司提刑官张浚,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称在奉命彻底搜查长春宫密室时,有惊天动地的重大发现!”
“宣!快宣!”皇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喝道。
片刻之后,皇城司张提刑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入大殿,他神色激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莲花纹样、却未上锁的木盒。他来到御阶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将木盒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臣等奉旨彻查长春宫,不敢有丝毫遗漏。今日在太妃寝殿佛龛之后,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暗格!打开之后,得此木盒!盒内……盒内藏有数封已故刘太后(刘太妃的姑母)亲笔手书密札,以及……以及数张记载完整‘牵机引’香方配伍、炮制之法及解法的绢帛!此外,还有几份刘太妃与某些朝臣、内官往来的密信副本!此乃铁证!请陛下御览!”
刘太后手书!完整的“牵机引”香方!还有往来密信副本!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一锤定音!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快步走下御阶,几乎是劈手从张提刑手中夺过了那个紫檀木盒!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封已然发黄、但保存完好的信笺,以及一卷颜色略深的素绢。皇帝先是拿起那卷素绢,展开一看,上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分量、炮制火候、混合顺序……以及最后触目惊心的效用说明与解法!正是那“牵机引”无疑!与太医院查验结果、沈清弦提供的残页记载,完全吻合!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放下素绢,又拿起最上面一封泛黄的信笺。熟悉的、娟秀中透着凌厉与杀伐之气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他已故的庶母、曾经权倾朝野的刘太后亲笔!他快速浏览着信中的内容,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与狂怒!
信中的内容,哪里是什么“先帝遗愿”、“卧薪尝胆”!通篇皆是刘太后对当时尚且年幼的皇帝(当今圣上)的忌惮与不满,对她自己亲生儿子未能继位的不甘,以及如何教导刘太妃(她的侄女)潜伏隐忍、用香料慢慢侵蚀皇帝健康、结交外援、拉拢朝臣、等待时机,甚至提到了“若此子(指当今皇帝)体弱无嗣,或可另立宗室贤王”等大逆不道之言!香方更是作为控制皇帝的“利器”被详细交代!而另外几封刘太妃与某些官员的密信副本,则清楚记录了他们如何传递消息、输送利益、谋划具体行动!
“毒妇!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朕!枉朕……枉朕还念及多年养育之情!” 皇帝看完最后一封信,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笺狠狠摔在地上,勃然暴怒,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指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碎的刘太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而嘶哑破裂,“你……你们刘家!好一个‘忠心为国’!好一个‘先帝遗愿’!原来……原来从二十年前,从朕登基开始,你们就在算计朕!算计这江山!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刘氏!你还有何话说?!啊?!”
最后的真相,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谓的“苦心”、“遗愿”,完全是刘太妃(及其背后已故刘太后)为了权力欲望而编造的、自欺欺人的谎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跨越两代、精心策划的篡国阴谋!
“哈哈哈……哈哈哈……” 刘太妃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华贵的袍服沾满灰尘,她看着狂怒的皇帝,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她以为早已销毁、却不知为何被刘太后留了一手、藏于密室作为后手或把柄的密信,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疯狂、又充满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尖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哈哈哈……哀家无话可说!只恨……只恨姑母(刘太后)当年心慈手软,未能趁你年幼,早早废了你!更恨先帝瞎了眼,选了你这等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哈哈哈……赵顼!你以为你赢了?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吃人的规矩,肮脏的心思,永远不会变!哀家在下面……等着看你的下场!看你这江山,能坐到几时!”
“住口!给朕住口!”皇帝怒极攻心,一脚踹翻了御案,笔墨纸砚、奏章玉玺哗啦啦散落一地!“将此丧心病狂、诅咒君父的毒妇给朕拖下去!打入冷宫最深处!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赐白绫、鸩酒,任选其一,让她自行了断!朕……朕再也不想听到、看到此獠!”
“所有刘氏党羽,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律严惩!主犯斩立决,抄没家产,夷三族!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给朕查!彻查到底,绝不姑息!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谋逆叛国、欺君弑上者,是何下场!”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次,满朝文武,再无杂音,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声震殿宇。那些之前为刘太妃说话的老臣,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只求不要牵连自身。
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政治风暴,随着刘太妃的彻底垮台和皇帝的雷霆震怒,终于以阴谋集团的彻底覆灭而告终。通敌叛国、谋害圣躬、结党营私、诅咒君上……数罪并罚,刘太妃被废为庶人,于当夜在冷宫中“暴毙”(对外宣称)。其核心党羽数十人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血染长街;牵连的中下层官员、内侍、宫人过百,或斩或流,家产充公。朝廷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许多盘踞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朝堂格局为之一新。
与此同时,沈家灭门案也随着主谋的伏法而得以彻底昭雪。皇帝下旨,以隆重的礼节重新安葬沈喻夫妇,追封沈喻为“忠毅伯”,其妻林氏为“贞静夫人”,并命有司在沈家旧宅原址立碑纪念,以示褒奖。皇帝还特意下旨,令各地官府留意寻访沈喻可能遗落于外的调香笔记或相关遗物,若有发现,立即呈送进京。
尘埃落定之日,汴京城上空连续多日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阳光普照。皇帝在心情复杂的午后,于御花园的“澄瑞亭”中,单独召见了此案最大的功臣顾晏之,以及身份特殊的沈清弦。
时值初夏,园中百花竞放,蜂蝶飞舞,亭边碧水潺潺,景色宜人。然而,亭中的气氛却带着一种功成之后的微妙疏离与沉重。
皇帝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着并肩而立、恭敬垂首的两人,目光复杂,沉默良久。眼前这个臣子,能力超群,忠诚可嘉,此番更是立下擎天保驾之功,但也因此,知晓了太多宫闱秘辛,权势已然滔天。而这个女子,身世坎坷,坚韧聪慧,是揭开一切的关键,却也因其身世与皇帝的隐秘联系,成为他心头一根难以言说的刺。
“顾晏之,”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此番铲除国贼,肃清朝纲,你居功至伟。若非你心思缜密,意志坚定,不畏艰险,深入虎穴,又于朝堂之上据理力争,朕几乎被那妖妇所惑。此等大功,不可不赏。”
顾晏之立刻躬身:“陛下谬赞,为国除奸,乃臣子本分。全赖陛下圣心烛照,信任有加,臣方能放手施为。此乃陛下之洪福,社稷之幸,非臣一人之功。”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直接宣布了封赏:“朕已下旨,擢升你为枢密使,加太子太保,总领全国军政要务。望你日后,能如从前一般,公忠体国,不负朕望。”
枢密使,掌天下兵政,乃武臣之极!太子太保,更是荣衔。这无疑是极大的提拔和信任。
顾晏之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臣,顾晏之,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恩!”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沈清弦,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沈清弦,你沈家满门忠烈,冤屈已得昭雪,你为父报仇,协助朝廷破获此等惊天大案,亦是有功之人。朕赐你黄金五千两,京郊良田三百顷,并准你以‘忠毅伯’之女身份,享有相应俸禄。你可愿携此赏赐,归返江南祖籍,或择一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之地,安稳度日,延续沈家香火?”
皇帝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体贴。这是在给她安排一个富足安稳的后半生,但前提是,离开汴京,离开这个权力与阴谋的中心。她知晓太多秘密,又与皇帝有那样一段不便言说的渊源(其母林氏),留在天子脚下,对皇帝而言,终究是个不大不小的隐忧。
沈清弦心中了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刚刚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顾晏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树荫下明暗不定,薄唇紧抿,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看她。她的心中,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她收回目光,上前一步,在皇帝面前盈盈拜倒,声音清晰而平静:“民女沈清弦,叩谢陛下厚赏隆恩。陛下为沈家昭雪,赏赐丰厚,民女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皇帝:“先父一生,心血尽付于香道。沈记香铺,曾是汴京百姓心中一块招牌。如今沉冤得雪,民女别无所求,唯愿能留在京中,重开沈记香铺。一则,延续家父制香遗志,将沈家调香之术传承下去,不负先人所托;二则,汴京乃民女生长之地,虽经磨难,终是故土,民女……舍不得离开。恳请陛下恩准。”
她想留在汴京。她想开香铺。这是她的选择,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身姿似乎更加僵直的顾晏之,仿佛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最终,皇帝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淡:“既然你心意已决,朕……准了。京中繁华,开间香铺,传承家学,亦是雅事。朕会吩咐下去,让人为你打点妥当。只是……”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深意,“京中虽好,却也复杂。你一个女子,独力经营,诸多不易。日后若遇难处,可……依律呈报有司,朕自会为你做主。”
“民女,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沈清弦再次叩首,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离开御花园时,夕阳已然西斜,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瑰丽而哀伤的金红色。长长的宫道上,只剩下顾晏之和沈清弦两人。宫女太监都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顾晏之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真的决定留在汴京,开香铺?”
沈清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夕阳的金光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让那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更加清晰。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这是我父亲的心愿,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经历了这么多,或许,只有重新拾起调香的香杵,闻着熟悉的味道,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门,那里是自由的出口,也是他必须继续肩负重任的起点。他缓缓道:“也好。京中……鱼龙混杂,人心叵测。不过……”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道,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有我在,总不会……让人扰了你的清净。”
这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庇护的宣告。但在沈清弦听来,却更像是一种……告别。一种将两人关系,重新划定了界限的宣告。他是即将总揽军政的枢密使,是帝国最有权势的臣子之一。而她,只是一个刚刚沉冤得雪、想要开香铺的平民女子。他们之间,那因阴谋与生死而交织出的、复杂难言的情愫与羁绊,或许终将随着这场风暴的平息,而渐渐被身份、地位、以及各自选择的道路所隔开。
沈清弦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意味的侧影,心中那根刺仿佛又深了几分,带来细细密密的疼。她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滚,想问,想确认,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同样轻的、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话:
“顾大人……日后身系重任,朝堂险恶,还请……千万保重。”
顾晏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仿佛包含了这数月来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相依、猜忌试探、以及那悄然滋生又不得不压抑的悸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最终,他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她,迈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向着宫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广阔而未知的天地里。
沈清弦独自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晚风渐起,带着御花园中残存的花香与初夏夜晚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衣裙和发丝。心中那片空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怅惘所填满。
惊天命局,已然揭晓。血海深仇,终得昭雪。滔天阴谋,也已灰飞烟灭。
然而,属于她沈清弦的人生,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真的就能就此尘埃落定,归于平静吗?那个男人,那个与她命运曾紧紧纠缠、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存、却又注定走向不同道路的男人,他们之间那场始于阴谋与利用、夹杂着恨意与难以言说情愫的纠缠,是否真的……就此了结?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的怀抱,天际只余下一抹黯淡的紫红。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巍峨的宫墙,也照亮了她前方那条漫长而未知的路。
新的故事,或许,真的才刚刚开始。只是这故事的篇章里,是否还会有彼此的身影,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