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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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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城头之上,皇帝尚未开口,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全已按捺不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尖厉的嗓音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直刺沈清弦:“大胆妖女!竟敢在宫门禁地,信口雌黄,污蔑圣听,诅咒龙体!真是罪该万死,其心可诛!来人!给杂家将此妖言惑众、心怀叵测的妖女拿下!就地杖毙!”
随着他这声尖利的叫喊,几名原本就剑拔弩张的禁军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如狼似虎般就要扑向跪在地上的沈清弦!
“住手!”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开!顾晏之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形虽因伤痛而微晃,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稳稳地挡在了沈清弦身前。他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锐利地扫过脸色狰狞的赵全,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公公,陛下尚且在此,圣意未明,你便急不可耐地要动手杀人灭口,意欲何为?莫非……你真与那谋逆弑君的乱臣贼子,是一丘之貉,怕她再说出什么,牵连到你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赵全被顾晏之这毫不留情的指控噎得浑身发抖,脸上青红交加,指着顾晏之的手指都在打颤,却碍于皇帝的威严,不敢再下令强行动手,只能转向城头,噗通一声跪下,哭天抢地地喊冤:“陛下!陛下明鉴啊!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此女妖言惑众,顾晏之更是居心叵测,他们这是要构陷太妃,祸乱宫廷,离间天家骨肉啊陛下!”
“够了!”
城头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他并未看哭嚎的赵全,而是死死盯着下方跪在地上、单薄却挺直的沈清弦,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胸口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显然,“香料谋害圣躬”这短短几字,如同最歹毒的诅咒和最尖锐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猜疑。近年来,他确实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处理政务时偶有心烦意乱、难以集中之时,夜间也多有惊梦,太医院众口一词,只说是国事操劳、耗损心神所致,开了无数安神滋补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莫非……莫非真如这女子所言,问题竟出在他日夜不离的熏香之上?!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滔天怒意,瞬间席卷了皇帝的四肢百骸!
“沈、清、弦,”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一字一顿,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你可知,在朕面前,污蔑君上,攀诬宫闱,构陷当朝太妃,是诛九族的十恶不赦之罪?!你所说那‘牵机引’,诡谲离奇,有何凭证?!若有一字虚言,朕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民女有凭证!”沈清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清澈,她毫不闪避地迎上皇帝那仿佛能焚毁一切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在死寂的宫门前回荡,“民女之父沈喻,临终前拼死留下半张记载‘牵机引’古方配伍、特性及其阴毒害处的残页!其上明确指出,此香需以数种生于极阴之地的诡谲药材为引,配伍手法特殊,非精通上古香道、且心怀叵测者不能为之!香气初闻与极品安神香无异,甚至更为醇厚,但若长期嗅闻,其性便会如跗骨之蛆,悄然侵蚀人之神魂,令人产生幻听幻视,精神涣散,意志消沉,最终……损及心脉根本,形神俱损!”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皇帝心上:“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人,秘密搜查刘太妃所居长春宫内所有香料、熏炉、香囊,以及内府司专供陛下使用的香药库房,尤其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以及安寝的寝宫内,那常年不熄的龙涎香鼎炉!此香隐蔽,寻常太医或调香师难以察觉,但只需取香灰、未燃尽的香饼或库存香料,交由真正精通古方、且与太医院、内府司无涉的可靠之人,以特殊药水或银针试之,必有残留异象显现!”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她继续抛出更惊人的线索,将北地与宫廷的阴谋彻底串联:“而且,民女在北地擒获的那辽邦细作‘苏侧妃’身上,亦搜出类似功效、可惑乱人心、控制神智的迷香药粉!经民女辨认,其底方与‘牵机引’颇有相通之处,只是更为粗劣急功!可见此等阴毒香术,并非孤立,其源头、其传承、其目的,恐怕……皆直指这宫闱深处!”
皇帝的脸色已然铁青,捏着奏本和密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将如刀似剑的目光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全,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赵全!朕日常所用一切香料熏香,包括御书房、寝宫之物,向来由你司礼监督管内府司经办!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涕泪横流,只知道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宫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御用香料采办,皆有严格章程,经内府司、太医院数道查验,老奴……老奴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也绝无可能让人在其中做手脚啊!陛下!此女……此女定是受了顾晏之的指使,与那北地细作串通一气,故意构陷太妃,离间陛下与太妃母子之情,祸乱宫廷,其心可诛!陛下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啊!”
“是否构陷,是否串通,一查便知,何须多言!”顾晏之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长春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查封内府司所有香药库房、账册、及经办人员!此案关系陛下龙体安危、国本稳固,臣请由皇城司、太医院(选派与刘太妃及赵全无涉的可靠御医)、及枢密院(臣亲自参与)三方共同查验,互相监督,以防有人做手脚、毁灭证据!同时,立即提审臣从北地带回的在押墨衣卫人犯,严刑拷问,追查‘牵机引’来源、传递渠道及宫中接应之人!真相如何,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皇帝眼神剧烈闪烁,胸中怒海翻腾,天人交战。刘太妃是他的养母,自他幼年便抚养在侧,多年来虽非亲生,却也颇有情分,在朝野内外素有贤名。若此事为真……养母竟欲用如此阴毒手段谋害自己,这不仅是背叛,更是足以动摇他统治根基、令天下人耻笑的丑闻!但……沈清弦言之凿凿,神色坦然,不似作伪;顾晏之更是手握通敌铁证,一路血战归来,其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更何况,此事关乎他自身性命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准奏!”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皇帝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分犹豫,“张提刑!”
“臣在!”皇城司张提刑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即刻点齐皇城司最精锐人手,持朕手谕,封锁长春宫!宫中一应人等,包括刘太妃,暂禁足于宫内,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内府司香药库房及相关账册、人员,全部查封拘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皇帝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顾晏之!”
“臣在!”
“你协同张提刑办理此案!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太医院方面,朕会即刻下旨,命院判周谨之(以刚正不阿闻名)带两名可靠御医参与查验!朕要亲眼看着,这宫廷之中,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皇帝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赵全,最后落在沈清弦身上,复杂难明,“若查实果真有人胆敢以香药谋害于朕,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其身份多么尊贵,朕必……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臣(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顾晏之与张提刑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赵全面如金纸,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仿佛已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皇帝不再看他们,转身,拂袖,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意与寒意,消失在宫墙垛口之后。但那沉重的威压,却久久萦绕在宫门上空。
“哐当——!”
沉重的宫门在御前侍卫的推动下,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待命的皇城司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决堤的洪水,在张提刑的率领下,沉默而迅疾地涌入巍峨肃穆的皇城,盔甲与兵刃的反光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出冰冷的轨迹,直扑后宫深处的长春宫以及内府司所在区域!一场注定要席卷整个宫廷、震动朝野的滔天风暴,在这一刻,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爆发!
沈清弦被两名神情肃穆、不言不语的皇城司女官“请”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没有去往宫外,而是被径直抬入了皇城司设在宫内的衙署区域,安置在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的静室之中。门外有佩刀侍卫把守,窗下也有身影隐约晃动。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她坐在静室的椅中,心跳依旧急促,掌心冰凉。虽然暂时安全,但心中忐忑更甚。皇帝单独留下她,用意何在?是仍有怀疑,想亲自盘问细节?还是想从她这里,探知更多关于那诡秘香料、关于苏晚晴、甚至……关于她母亲林婉娘的隐秘?顾晏之离去前那深沉的一瞥,也让她心中难以平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静室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但她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长春宫和内府司,定然已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不知道会搜出什么,也不知道刘太妃会作何反应。
几个时辰后,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太监或宫女,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紫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的顾晏之。他肩头的伤处似乎重新包扎过,官袍下的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情况如何?”沈清弦立刻起身,急切地问道。她知道,顾晏之能亲自过来,说明最初步的搜查已然有了结果。
顾晏之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才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长春宫已被彻底封锁,刘太妃被软禁在自己寝殿,由皇城司的人亲自看守。内府司香药总库及几个分管库房也已查封,所有账册、往来单据、库存香料,皆已封存待查。太医院周院判亲自带人,正在加紧查验。”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周院判带人在陛下日常起居的寝宫暖阁的香炉灰烬中,以及内府司库存的、标注为‘御用特等’的龙涎香原料中,以古法银针蘸特制药水试之,果然……发现了异常!”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虽然剂量极其轻微,若非周院判这等精通古方药性、又得了你提示有心探查之人,绝难发现。”顾晏之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与后怕,“但确凿无误,正是那‘牵机引’的残留痕迹!周院判言道,此物性极阴诡,掺入龙涎香中,初时无害,反有助眠之效,但日积月累,便会如慢性毒药,侵蚀心神,损耗元气,最终……形神皆损!”
果然!果然如此!沈清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化为熊熊的愤怒火焰!刘太妃,或者说她背后的黑手,竟真的歹毒至此,用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方式,谋害当今天子!
“那刘太妃她……有何说辞?”沈清弦咬牙问道。
“她?”顾晏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厉色,“起初自然是矢口否认,哭诉冤屈,言称定是下人办事不力,或是有奸人陷害,她深居简出,一心礼佛,对此全然不知情。直到……”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直到墨衣卫那名熬不过重刑的活口,在皇城司的刑房里,招认了他们长期受刘太妃身边心腹太监指使,通过内府司一名被重金收买的采办,将掺有微量‘牵机引’的香料,混在正常的贡品中,送入宫中,再经由某些特定渠道,用于陛下日常熏香之中!”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陛下闻奏,震怒无比,已下严旨,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顾晏之看着沈清弦,目光深邃,“陛下要见你,现在。许是想亲自听听,你这‘苦主’还有何话说,或许……也有别的原因。”
该来的终究要来。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一丝莫名的畏惧,整理了一下略皱的衣裙,对顾晏之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两人离开静室,在沉默的皇城司吏员引领下,穿过重重宫墙与肃立的侍卫,再次来到了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御书房。与清晨宫门前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龙涎香的馥郁气息依旧弥漫,但此刻闻在沈清弦鼻中,却只觉刺骨冰寒。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晦暗,仿佛短短半日之间,便苍老了许多。案上,摊开着那封带血的契丹密码密信译文,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太医院紧急验看奏报。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疲惫、震怒、痛心、猜疑……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民女沈清弦,参见陛下。”沈清弦依礼跪拜,额头触地。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又扫了一眼垂手侍立在旁的顾晏之,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与挥之不去的疲惫:“平身吧。顾爱卿,你也留下。”
“谢陛下。”两人谢恩起身,垂首立于下首。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弦脸上,那目光不再像清晨时那般锐利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她灵魂深处,看到她所传承的血脉印记。
“沈清弦,”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父亲沈喻……当年,究竟是如何发现那‘牵机引’混入御香之中的?你……将你所知的一切,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遗漏、隐瞒。”
沈清弦心下了然。皇帝这是要听最原始的、未经任何加工的细节,既是验证她之前所言的真伪,也是想从中拼凑出当年事件的全貌,或许,还想窥探她是否还隐瞒了其他秘密。她定了定神,将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半真半假的“经历”娓娓道来,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愤:
“回禀陛下,此事……需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内府司为筹备陛下万寿节及次年祭天大典,向民间征选顶级香料,尤以龙涎香为最。家父经营的沈记香铺,因祖传技艺与诚信经营,在汴京小有名声,故有幸被列入供香候选之列。”
她微微垂眸,仿佛陷入回忆:“家父对香料之道的痴迷与严谨,远超常人。得到内府司提供的御用龙涎香样本后,他并未因是‘御用’而掉以轻心,反而更加仔细地反复查验。凭借祖传的、对香气极其敏锐的辨别力,以及多年来钻研古籍香方的心得,他渐渐察觉,这批龙涎香的气味,虽则醇厚无比,堪称极品,但底韵之中,却隐约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腥涩之意,与真正天地精华所钟的龙涎香性,略有不合。”
她抬头,看向皇帝,眼中适时泛起泪光与痛色:“家父起初只以为是产地或炮制过程的细微差异,并未深想。但后来,他在整理先祖遗留的一卷残破香谱时,无意中看到一段关于前朝宫廷‘香祸’的模糊记载,提及一种名为‘牵机引’的诡香,其性阴损,可乱人心神,其味特征之一,便是‘隐于至香,微透腥涩,久则蚀魂’。家父大惊,连忙取出那批御香样本,以祖传秘法反复品鉴、试验,甚至不惜以身试香(她隐去了父亲可能用自己或动物做实验的细节)……最终,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批御香之中,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掺入了微量的‘牵机引’!”
皇帝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龙椅扶手。
“家父深知此事关系社稷安危,骇人听闻。他不敢声张,唯恐打草惊蛇,更恐牵连家人。他暗中扣下了部分有问题的香样,又将发现与忧虑,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语,匆匆记录在随身携带的调香笔记之中,欲寻机向可靠之人、或直接向官府告发。”沈清弦的声音带上哽咽,“然而……或许是家父的动作引起了内府司中某些人的注意,又或许是那幕后黑手本就监控着所有经手御香之人……就在家父暗中查访、尚未找到合适时机上报之时,灭门之祸,已骤然而至!”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脸颊,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那一夜,大火吞没了一切……铺子、家宅、亲人、伙计、还有父亲毕生心血凝聚的香谱笔记和那要命的香样……尽数化为灰烬。民女……民女侥幸被老仆以命相护,藏于水缸之中,才得以逃过一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家园焚毁……”
她睁开眼,泪眼朦胧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坚定:“从此,民女便如孤魂野鬼,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查明真相,为父报仇!后来……机缘巧合,蒙顾大人收留(她巧妙地模糊了最初被囚禁的真相),得以栖身,并随着顾大人追查苏晚晴‘病逝’之谜、北地细作案,才一点点将线索串联起来……那‘苏侧妃’所用的惑心之香,与‘牵机引’同源;宫中御香的异常;刘太妃及其背后势力与辽国的勾结……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那场始于香料的、祸国殃民的惊天阴谋!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家父以生命为代价,察觉到的……那缕不该存在于御香之中的,腥涩之气!”
她的话,七分真,三分隐。隐去了父亲笔记可能未被完全销毁的猜测,隐去了她与顾晏之间复杂的关系变化,也隐去了皇帝与她母亲之间那未曾言明的渊源。但核心事实清晰,情感真挚,逻辑链条完整,由不得人不信。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沈清弦悲戚而决绝的身影。顾晏之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漫长的沉默,仿佛要将时间冻结。只有沈清弦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轻轻回荡。
终于,皇帝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痛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身体向后,微微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清弦泪痕未干的脸上,那目光不再锐利,不再充满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种……沈清弦看不懂的、近乎恍惚的追忆与惋惜。
“像……太像了……”皇帝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清弦耳中。
他又说了这句话。与清晨在宫墙上那句没头没尾的“像”不同,这一次,他仿佛是在对着沈清弦说,又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影子。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紧,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皇帝。
皇帝看着她茫然中带着一丝惊疑的眼神,嘴角极为苦涩地扯动了一下,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流逝的岁月,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沈清弦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沙哑:
“你可知,你长得像谁?”
沈清弦心念电转,压下狂跳的心脏,谨慎地低声回道:“民女……容貌粗陋,只是……恰巧与已故的苏相千金,苏晚晴小姐,有几分相似。”
“不。”皇帝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弦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沈清弦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愫,有追忆,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愧疚?“你与她(苏晚晴)的相似,不过是皮相。你真正像的……是你的母亲,林、婉、娘。”
母亲?!林婉娘?!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皇帝!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她母亲的名字?!怎么会用这样……这样熟稔而复杂的语气提起母亲?!父亲生前,对母亲的事提及甚少,只说她来自江南,体弱早逝。外祖家的情况,更是讳莫如深!皇帝不仅知道,还说她像母亲?!
看着沈清弦脸上毫不掩饰的、巨大的震惊与茫然,皇帝眼中的追忆之色更浓,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也更深了些,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沈清弦解释一段尘封的往事:
“二十年前,朕还是东宫太子时,曾与你母亲……有过数面之缘。她……是你外祖父,时任太医院院判林修远林太医的独生爱女。性情温婉沉静,心思灵秀,不仅承袭了林太医高明的医术,于香料药理一道,更是天赋异禀,有其独到的见解与造诣。当年……朕尚是少年心性,对香道颇有兴趣,还曾……还曾私下向她请教过几味安神香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与遗憾,目光也变得幽深:“可惜……后来,林太医因不慎卷入一桩宫闱秘案(他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愿多提),触怒先帝,被贬出京,遣返原籍。不久,便郁郁而终,林家也随之没落。你母亲……朕后来听闻,她远嫁江南,嫁给了一位姓沈的香料商人,从此……音讯杳然,再未得见。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朕竟能见到她的女儿,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形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清弦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却又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皇帝竟然与她母亲相识!外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母亲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香料!难怪……难怪父亲从不深谈母亲娘家事,难怪皇帝会说她“像”,难怪皇帝能一眼认出她的身份,记得沈家!这一切的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久远而复杂的宫廷渊源!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涌上心头。如果母亲出身太医世家,精通香料药理,那她对“牵机引”这类诡香,是否也有所了解?父亲的发现,是否也间接得益于母亲的传承?而林家的没落,外祖父的“卷入宫闱秘案”被贬,是否……也与后来这场香料阴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顾晏之离开静室前那句意味深长的“你母亲林氏……或许当年,也并非完全不知情”,此刻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响!
皇帝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补偿般的温和与……隐隐的愧疚?
“沈清弦,”皇帝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你父沈喻,忠直机敏,不惜以身殉道,揭发奸谋,可谓忠烈。你虽为女子,却坚韧不屈,隐忍报仇,更协助朝廷破获通敌大案、揭穿弑君阴谋,立下不世之功。于公于私,朕……都亏欠你们沈家,亏欠你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证据,语气转为斩钉截铁:“朕即刻下旨,着三法司、皇城司、枢密院联合会审,重查沈家旧案!务必将当年纵火行凶、杀人灭口的真凶及其幕后主使,全部揪出,明正典刑,以告慰你父在天之灵,还你沈家满门清白!此外,朕会下旨褒奖,追封你父,厚恤你沈家后人。你……如今可还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朕酌情准奏。”
沈清弦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民女叩谢陛下天恩!民女别无他求,只求陛下能彻查此案,将刘太妃及其党羽、所有参与谋害陛下、构陷忠良、祸乱国家的奸佞之徒,悉数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此外……”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先父一生心血,尽在调香。那场大火,焚毁殆尽。民女别无念想,只求……若能寻回先父可能遗留下的、未被完全焚毁的调香笔记残页或相关遗物,哪怕是只字片纸,对民女而言,亦是至宝,是唯一的念想了……求陛下恩准。”她再次提及笔记,这是她始终无法放下的执念,也是探查母亲过往可能的关键。
皇帝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哀恸与渴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奏。顾爱卿。”
“臣在。”顾晏之上前一步。
“沈家旧案重审,由你主理,协同三法司,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还沈家公道!至于沈喻可能遗留的笔记遗物……”皇帝沉吟道,“朕会下旨,令参与搜查长春宫及刘太妃相关产业的人员,多加留意。若果真有所发现,定当赐还于你,以全你孝心。”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弦泣声叩谢,这一次,泪水中有悲愤,有释然,也有无尽的迷茫。
离开御书房时,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墙和长长的甬道映照得光影幢幢,更显深邃诡秘。沈清弦默默跟在顾晏之身后,心乱如麻。今日发生的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太过剧烈,让她一时难以消化。皇帝的态度,母亲的神秘过往,外祖父的太医身份与贬谪……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而古老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而她刚刚触及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顾晏之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一道宫门,四下无人时,顾晏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沈清弦。昏黄的宫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难测。
他看了沈清弦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陛下今夜提及往事,看似感慨追忆,或许……另有用意。你母亲林氏,出身太医世家,又精于香料。当年林家变故,你外祖父被贬,你母亲远嫁……或许并非偶然。你母亲她……对于宫廷之中某些隐秘,对于‘香’所能带来的……福祸,或许当年,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沈清弦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顾晏之,瞳孔紧缩!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母亲的死也可能另有隐情?是在说母亲或许早就知道“牵机引”这类东西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其危害?还是说……母亲的远嫁和早逝,也与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阴谋有关?!
顾晏之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探究,有警示,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愫。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沈清弦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深宫特有的、混合着各种草木与熏香的气息,也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看着顾晏之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仿佛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御书房方向,只觉得这巍峨壮丽的皇宫,此刻在她眼中,如同一个张开了巨口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而真相,那被层层宫墙、重重时光所掩盖的、关于香料、关于阴谋、关于她家族命运的残酷真相,恐怕……远比她如今所触摸到的,还要庞大,还要古老,还要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