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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回 ...


  •   北地边境那场惨烈的血战与随之揭露的惊天阴谋,伴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蹄声,如同投入早已暗流汹涌的汴京朝堂的一颗陨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通敌叛国、勾结辽邦、蓄意挑起边衅、以细作冒充妃嫔图谋不轨……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诛灭九族的泼天大罪!而作为罪证核心的“苏侧妃”(虽已自尽)尸体,以及那封翻译出来的、直指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与汴京某股势力勾结的密信,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深宫之中那位看似不问世事、终日青灯古佛的刘太妃,以及她身后那已故刘太后遗留的庞大阴影之上!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拍案叫好,称顾晏之为国除奸;有人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更有人暗中串联,图谋反扑。平静的汴京城,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顾晏之虽身受箭伤,且因长途奔波、伤口反复,已出现高热炎症,但他深知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的道理。他不顾军医劝阻,坚持轻车简从,只带着最精锐的一小队边军护卫,押解着几名在云集镇混战中侥幸生擒的墨衣卫活口,以及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和“苏侧妃”经过特殊处理的遗体,日夜兼程,向汴京疾驰。一路上,他强忍伤痛,与心腹推敲回京后的每一步对策,眉宇间的凝重从未消散。

      沈清弦一路随行,亲眼目睹了他伤口的恶化——那贯穿肩胛的箭伤因颠簸而化脓,高烧反复,有时甚至意识模糊。她心中那因过往利用算计而筑起的冰墙,在这生死相依的跋涉与病榻前无声的守候中,悄然融化着。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利用的证人,而是自然而然地担起了照料之责,为他换药、擦拭降温、甚至在他昏沉时,低声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试图分散他的痛楚。顾晏之在清醒时,看向她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审视与冷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默的依赖。两人之间,隔阂仍在,猜忌未消,但一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面对强敌的微妙羁绊,已在沉默中悄然滋生,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藤蔓。

      然而,无论是重伤未愈的顾晏之,还是心力交瘁的沈清弦,都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云集镇的血战不过是撕开了阴谋的一角,真正的决战,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汴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等待着他们的绝非凯旋的鲜花与荣耀,而是更加凶险叵测、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刘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宫廷,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发动最疯狂、最凌厉的反扑。

      果然,队伍尚未抵达汴京地界,沿途便已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与窥伺。官道两旁,时不时出现身份不明、行迹鬼祟的探马;驿站之中,也总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暗中打量;甚至有一次夜间宿营,还遭遇了小股不明身份匪徒的袭扰,若非边军护卫警觉悍勇,恐怕就要出事。顾晏之面沉如水,下令全队提高警惕,日夜兼程,行程更加隐秘不定,绕开常规驿路,专挑僻静小道,如同一支沉默的利箭,穿透重重迷雾,直指汴京。

      抵达汴京郊外时,已是暮色四合。顾晏之并未选择大张旗鼓地进城,而是秘密入驻了皇城司设置在城外的一处极为隐蔽的农庄据点。此地外表与寻常富户田庄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暗道交错。他肩头的箭伤因连日奔波和紧张情绪,已然恶化,伤口红肿溃脓,高热不退,军医重新处理时,挖出了腐肉,饶是顾晏之意志坚韧,也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浸透重衫。但他仅仅休息了两个时辰,灌下猛药,便强撑病体,于密室之中,密召了留守京中、绝对可靠的心腹重臣以及皇城司张提刑。

      密室烛火昏黄,映照着几张同样凝重疲惫的脸。顾晏之裹着厚毯,斜靠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听着手下逐一汇报京中近日局势。

      “大人,情势……极其不妙。”皇城司张提刑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自北地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虽尚未明发邸报,但风声早已透出。刘太妃虽依旧深居简出,闭门礼佛,但其门下党羽、关联官员,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御史台那边,已有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大人您……擅启边衅、私调边军、构陷太妃、图谋不轨!言辞极其狠辣,罗织罪名。更有人……翻出了苏晚晴之死的旧案,含沙射影,暗示苏晚晴之死与大人您脱不了干系,如今不过是贼喊捉贼,意图掩盖昔日罪行!”

      “宫中亦有异动。”另一名心腹文官面色阴沉地补充,“陛下……自三日前便称龙体欠安,罕见辍朝,已有数日未曾露面。所有奏章公文,眼下皆由司礼监代为收取、转呈。而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全……是刘太妃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我们担心,大人您拼死带回的奏本和铁证,很可能根本……到不了御前!甚至会被中途截留、篡改!”

      “不止如此,”又一人接口,语气沉重,“刘太妃近日频频以‘商议先帝忌辰法事’、‘安抚宗亲’为名,召见数位宗室亲王和老成持重的阁臣,闭门密谈,一谈便是数个时辰。恐有……密谋串联之举。”

      “墨衣卫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据暗桩回报,其残余骨干近日似有秘密集结之象,行动诡秘,恐有狗急跳墙、行险一搏的可能。”

      坏消息如同冰雹,一个接一个砸下。对方的反扑不仅迅猛,而且精准狠辣,直指要害。利用言官制造舆论压力,掌控宫禁阻断上达天听之路,拉拢宗室阁臣寻求支持,甚至准备动用最后的暴力手段……这是要编织一张天罗地网,将顾晏之彻底钉死在“权奸乱国”的耻辱柱上,甚至可能发动政变,釜底抽薪!

      沈清弦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为顾晏之端药递水,将这些话语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越听越是心惊肉跳,手脚冰凉。她原以为,带着通敌铁证归来,便是拨云见日,沉冤得雪。却没想到,汴京等待他们的,是比北地刀光剑影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政治绞杀!对方早已布好阵势,以逸待劳,而他们,却是伤痕累累、强弩之末。

      “咳咳……咳咳咳……”顾晏之因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竟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大人!”沈清弦心中一紧,连忙上前,用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触手一片滚烫。他果然又烧起来了。

      “无妨……”顾晏之摆摆手,阻止了众人担忧的询问,他用帕子捂住嘴,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眼神却愈发锐利冰冷,如同淬火的寒铁,“他们越是如此气急败坏、不择手段,恰恰证明他们心虚胆怯,怕了!通敌叛国,铁证如山,那密信上的契丹密码、耶律斜轸的私印,还有那妖妃的尸体,岂是几句御史空言、一番宫廷运作就能轻易抹杀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和剧痛一同压下,强自提振精神,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明日五更,宫门初开,本官便亲自叩阙!面圣呈证!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些魑魅魍魉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揭开来给天下人看!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拦我顾晏之的车驾,截我呈给陛下的血证!”

      “大人!万万不可!”张提刑急道,“您伤势沉重,岂能再经颠簸劳累?且宫门定然已被他们把持,硬闯恐有不测!不如从长计议,联络朝中清流……”

      “从长计议?”顾晏之打断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等他们完全掌控宫禁,隔绝内外,矫诏乱命吗?等他们将罪名彻底坐实,将我等打成反贼吗?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无翻身之日!必须趁其阵脚未稳,陛下尚未被完全蒙蔽,雷霆一击!此时退缩,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面色凝重的沈清弦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

      沈清弦心中凛然,抬起头:“我?”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直面天威、闯入这权力斗争最核心漩涡的时刻,仍不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

      “嗯。”顾晏之肯定地点头,目光深邃如古井,“你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之一。苏晚晴‘之死’前后的异状、香料‘梦陀罗’与‘牵机引’的关联、沈家灭门的真正缘由、乃至北地那妖妃的来历与阴谋……这些千头万绪,唯有你亲身经历,最能说清道明。你的证词,与物证相互印证,方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令其无法辩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带着一丝沈清弦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意:“而且……陛下……或许也想亲自见一见你。”

      陛下想见她?沈清弦心中愕然翻腾。皇帝为何想见她?是因为她这张酷似苏晚晴的脸?还是因为沈家旧案?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向顾晏之,想从他眼中找到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是。”沈清弦压下心中万般疑虑,垂首应下。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当夜,顾晏之服下了军医配置的、药性极为猛烈的退热镇痛之药,强迫自己闭目休息,以积蓄明日闯宫所需的、哪怕最后一丝体力。沈清弦守在他病榻旁,看着他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因高热而干裂的嘴唇,以及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紧绷的侧脸线条,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在她眼中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重伤未愈、在政治漩涡中拼命挣扎的凡人,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明日宫门一开,等待他们的,无疑是龙潭虎穴,生死难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她心尖莫名一颤。这一路行来,从互相猜忌到生死相依,从利用算计到隐约的扶持……恨意似乎被时间与鲜血冲刷得淡了,而一种更加复杂难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第二天拂晓前,天色犹自漆黑,汴京城还沉睡在浓重的雾霭与寒意之中。顾晏之已然起身,在沈清弦的帮助下,艰难而坚定地换上了一身代表二品大员的紫色绣麒麟官袍。官服穿在他因伤病而清减不少的身上,略显宽大,却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洗漱、更衣、服下提神汤药后,重新燃起了惯有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宫阙。

      沈清弦也换上了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色衣裙,略施薄粉,遮掩连日奔波的憔悴与眼中的血丝。她看着镜中那张与苏晚晴酷似、却因风霜磨难而更显坚毅的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强行压下。

      皇城司早已调集了最精锐、最忠诚的人手,乔装改扮,护卫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农庄,如同利箭般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向着巍峨森严的皇城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敲碎了汴京清晨的宁静。

      抵达宫门时,天色将明未明,宫墙在晨雾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果然,宫门尚未开启,门前已列队肃立着比平日多出数倍的禁军侍卫,甲胄鲜明,刀枪雪亮,气氛肃杀。顾晏之的车驾尚未靠近,便被一队侍卫持戟拦住。

      “宫门重地,无诏不得擅闯!来者何人,速速退去!”侍卫首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顾晏之掀开车帘,露出那张虽苍白却威仪不减的脸,目光如电扫过拦路的侍卫,声音虽因伤病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势:“本官枢密副使顾晏之,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存亡之军国大事,必须即刻面圣!尔等速开宫门,若有延误,以贻误军机、谋逆论处!”

      那侍卫首领显然认得顾晏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更深的强硬取代,抱拳道:“顾大人见谅!末将奉上命,今日宫门戒严,任何人无陛下亲笔手谕或内阁加急文书,一律不得入内!请大人莫要为难末将!”

      “上命?何人之上命?是陛下的旨意,还是某些人的乱命?!”顾晏之厉声喝问,气势迫人。

      侍卫首领额头见汗,却依旧挡在门前,寸步不让:“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请大人回转!”

      眼看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如弦,宫门之内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全,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袍服,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脸上堆起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哎呦喂,顾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天还没亮呢,就带着这么些人围在宫门口,知道的明白您是急着见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兵谏呢!”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目光扫过顾晏之身后的车马和护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陛下龙体违和,正在静心调养,特意吩咐了,这几日不见外臣,一切政务,交由内阁与司礼监酌情处置。顾大人您有何要事,不妨写成奏本,交由杂家,杂家定然原封不动,代为转呈陛下御览。您看如何?”

      “本官要事,关乎社稷安危,必须面呈圣上,亲口陈情!”顾晏之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冰冷地盯着赵全,“赵公公,你是要替陛下做主,隔绝内外,阻塞言路吗?还是说……你与那通敌叛国之徒本就是一党,怕本官面圣,揭了你们的老底?!”

      “顾大人!”赵全脸色倏地一变,尖声叫了起来,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您可不要血口喷人,污蔑杂家!杂家对陛下、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倒是您,擅离值守,擅调边军,在北地擅启战端,如今又带兵围堵宫门,惊扰圣驾!您这所作所为,才是形同谋逆!来人啊!”他转身对着宫墙上的侍卫高喊,“顾晏之意图不轨,给杂家拿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宫门外的皇城司护卫立刻拔刀出鞘,与涌上前来的禁军侍卫形成对峙!刀光映着渐亮的天色,寒光凛冽,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墙之上,那高高的、象征着皇权的垛口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底下所有的嘈杂:

      “宫门之外,何事喧哗?”

      这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宫墙垛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穿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冕的中年男子。他身材清瘦,面容略显苍白,但五官端正,眼神深邃平和,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掌控天下的气度。正是当今圣上,赵顼。他身边只跟着两名头发花白、垂手侍立的老太监,仿佛只是偶然早起,巡视至此。

      “陛下!”顾晏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推开搀扶的亲卫,强忍伤痛,撩起袍角,朝着宫墙方向,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顾晏之,有十万火急之本,关乎国本存亡,不得不冒死叩阙,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赵全也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跟着跪倒,尖声道:“陛下!顾大人他执意闯宫,奴才……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啊!”

      “够了。”皇帝淡淡地打断了赵全的辩解,目光先是落在跪伏于地的顾晏之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和那些明显带着北地风尘、眼神精悍的护卫,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顾爱卿,你不在枢密院当值,却带兵围于宫门之外,所为何事?莫非真如赵全所言,有不可告人之图?”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宫门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晏之抬起头,目光坦荡,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在北地云集镇,查获辽邦细作冒充宫妃、意图不轨之惊天阴谋!搜获其与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往来密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事牵连甚广,恐涉及宫廷内闱,动摇国本!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延误,故冒死面圣,呈上血证!请陛下圣裁!”说着,他双手高高举起早已准备好的、以火漆密封的奏本,以及那封用油纸小心包裹、依旧能看出暗红血迹的契丹密码密信(附有翻译文本)。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晨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袂,他脸上的表情在微光中看不真切。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将奏本与证物,呈上来。”

      赵全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脸色阵青阵白。一名侍立在旁的老太监立刻躬身领命,迈着看似缓慢实则迅捷的步伐,走下宫墙,穿过森严的侍卫,来到顾晏之面前,取走了他高举的奏本和证物包裹,又迅速返回城头,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移步,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迎着初升的朝阳,亲手拆开了火漆,展开了顾晏之那份字字泣血、列举了无数证据的奏本,以及旁边翻译好的密信内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寒霜,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奏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晨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汴京城苏醒的市井之声。

      终于,皇帝合上了奏本,连同那份密信,一同紧紧攥在手中。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射向依旧跪在宫门外的顾晏之,声音陡然变得沉凝而极具压迫感:

      “顾晏之,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骇人听闻。朕问你,此奏本中所言,辽邦细作、通敌密信、乃至牵扯宫闱……可有半分虚妄?若有欺瞒,便是欺君之罪,你可明白?”

      “臣以性命担保,以顾氏满门清誉起誓,奏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人证物证,俱已随臣抵京,听候陛下查验!臣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万死不辞!”顾晏之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皇帝又沉默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顾晏之的身体,看到他内心的最深处。良久,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问道:“车上所载,便是你所言之人证?”

      顾晏之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沉声应道:“回陛下,车上乃此案另一关键人证,亦是臣奏本中提及的苦主与揭露香料阴谋之人——沈氏清弦。”

      “沈清弦?”皇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情绪,似有追忆,似有探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可是……三年前,汴京城西,以制香闻名、后不幸遭逢大火,满门罹难的沈记香铺东家,沈喻之女?”

      沈清弦在马车内,清晰无比地听到了皇帝的话,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皇帝……竟然知道她!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记得沈记香铺,记得她的父亲沈喻!这绝非偶然!难道父亲当年……真的曾与宫廷有所牵连?甚至可能与皇帝有过交集?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正是民女。”顾晏之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

      “宣她上前,朕要问话。”皇帝的命令清晰传来,不容置疑。

      车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清晨微冷的风灌入车厢。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决定自己命运、决定沈家冤屈能否昭雪、甚至决定这场惊天阴谋能否被揭露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尽可能平稳地走下了马车。

      脚下是冰凉坚硬的宫砖,眼前是巍峨肃穆的宫门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她走到顾晏之身侧,与他并排,依着记忆中的礼仪,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民女沈清弦,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纤弱却挺直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抬起头来。”

      沈清弦依言,缓缓抬起头,迎向那道居高临下、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目光。晨光勾勒出皇帝清瘦而威严的面容,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心中紧张如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追忆与感慨?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要支撑不住,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像……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相似。”

      这句没头没尾、语焉不详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沈清弦心上。像?像谁?苏晚晴吗?皇帝也见过苏晚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没有解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凝:“顾爱卿奏本中所言,关于有人利用特殊香料,戕害贵女妃嫔,操控人心,乃至……意图谋害于朕之事,你,沈清弦,作为沈喻之女,可知其中内情?”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她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接下来的走向,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也可能决定大宋王朝的命运。她再次深深叩首,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无可辩驳地传入皇帝、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禀陛下!民女知情!民女之父沈喻,正是因偶然发现,有人利用一种失传已久、名为‘牵机引’的诡谲奇香,经过精心调配,混杂于陛下日常所用、由御药局供奉的顶级龙涎香之中!此香初闻并无异常,甚至有安神定志之效,但若长期嗅闻,日积月累,便会潜移默化地侵蚀心神,令人产生幻觉,消磨意志,最终……损及龙体根本,惑乱圣心,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家父因察觉此惊天阴谋,欲暗中查访告发,才遭致灭门之祸!沈家满门百余口,并非亡于意外火灾,而是被杀人灭口!请陛下……为民女之父,为沈家枉死的百余条冤魂,做主!”

      “轰——!!!”

      沈清弦这石破天惊、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了庄严肃穆的宫门之前!炸得在场所有人,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到司礼监太监赵全、到禁军侍卫、再到顾晏之身边的护卫,无不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香料谋害圣上!这才是隐藏在通敌案、细作案之下,最核心、最歹毒、最令人发指的惊天阴谋!这才是沈家满门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一直平静无波的皇帝,在听到“牵机引”三个字和“损及龙体根本,惑乱圣心”的描述时,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握在手中的奏本和密信,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震怒与……一丝隐藏极深的、被触及逆鳞的后怕!

      宫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清弦压抑的、带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余音,在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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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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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