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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回 ...


  •   就在两名辽国武士如同出闸猛虎般扑来的瞬间,沈清弦几乎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想也不想,猛地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早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那个绣花小香囊,狠狠砸向两人之间的地面!

      “噗”的一声轻响,并非巨响,却异常清晰。香囊触地碎裂,里面一个精巧的薄蜡小囊随之破裂,一股浓密刺鼻、色泽浑浊暗黄的烟雾如同活物般瞬间爆开、升腾,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顷刻间便充斥了不算宽敞的暖阁!烟雾带着强烈的辛辣刺激气味,直冲口鼻眼目,仿佛劣质的胡椒混合了硫磺和石灰!

      “咳咳咳!是迷烟!闭气!” 冲在前面的武士首当其冲,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视线瞬间模糊,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后面那名武士反应稍快,立刻屏住呼吸,但眼睛也被刺激得泪水直流,动作慢了半拍。

      就连站在稍远处角落的“苏侧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波及,以袖掩面,连连后退数步,明媚的眼眸中瞬间充满生理性的泪水,精心描画的眉毛紧紧蹙起,显然这烟雾的刺激性远超寻常迷烟,让她也极为不适。

      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混乱间隙!

      沈清弦在扔出香囊的同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侧面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名武士本能抓来的大手,滚到了软榻的边缘。她动作不停,毫不在意华丽的衣裙沾满灰尘,左手飞快地探入右袖,掏出了那枚比手指略粗、尾部带着细小拉环的金属响箭。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扯尾环!

      “咻——!!!”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要撕裂耳膜、穿透云霄的啸叫声,骤然在充满黄色烟雾的暖阁内炸响!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刺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咳嗽声和喘息声,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锦缎门帘和墙壁,向着院落、向着整个云集镇扩散开去!这是求援的信号,也是战斗全面爆发的号角!

      “贱人!找死!” 那名屏住呼吸、勉强能视物的武士听到响箭声,又惊又怒,显然意识到猎物在召唤同伴。他不再顾忌烟雾的刺激,怒喝一声,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狠辣地劈开身前尚未散尽的黄色烟瘴,再次如同跗骨之蛆般扑向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沈清弦!刀锋未至,那股森冷的杀意已经刺痛了沈清弦的皮肤!

      沈清弦不通武艺,面对这迅捷狠辣的刀势,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和身体相对的灵活勉强躲闪。她踉跄着向后急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震得阁架上的珍玩瓷器哗啦作响。眼看刀光及体,她慌乱中随手抓起手边能触及的一切——一个沉重的青铜狻猊香炉、一只盛着半盏冷茶的青瓷茶杯,不管不顾地朝着武士的面门用力砸去!

      “铛!” 香炉被武士挥刀磕飞,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香灰四溅。“啪嚓!” 茶杯则砸在武士的肩甲上,碎裂开来,茶水混合着瓷片飞溅。这些攻击根本无法对训练有素的武士造成实质伤害,但却成功地干扰了他的视线和节奏,为沈清弦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哪怕只有一瞬。

      暖阁外,早在响箭尖啸声响起之前,激烈的打斗声、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叫声就已经如同沸水般骤然炸开,并且迅速由远及近,变得越发清晰、惨烈!显然,顾晏之安排在院外接应、潜伏待命的人马,在听到响箭信号,或者更早发现院内异动时,已经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强攻,正与院落外围的辽兵守卫以及可能埋伏的墨衣卫杀手激烈交战,试图撕开一道缺口,冲进来救援!

      那“苏侧妃”已经用浸湿的帕子捂住了口鼻,退到了暖阁最内侧相对通风的窗边,避开了烟雾最浓的区域。她那双依旧带着泪光(更多是被刺激的)的美眸,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狼狈躲闪的沈清弦,脸上非但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缓缓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从容,仿佛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没用的,沈清弦。” 她透过帕子,声音有些闷,但其中的冰冷和嘲弄丝毫未减,“垂死挣扎,徒增笑耳。你以为几声哨响,几把迷烟,就能改变什么?这座院子内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铁桶一般。顾晏之今日胆敢踏进来,就注定……插翅难飞!你们不过是他送来给本妃解闷的、自投罗网的蠢货罢了!”

      她话音未落,暖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和几扇窗户,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破碎巨响!

      “轰!咔嚓!”

      厚重的门板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生生撞裂,碎木飞溅!坚固的窗棂连同糊窗的锦纱,被凌厉的刀气剑气劈得粉碎!数道染血的身影,如同挣脱囚笼的猛虎、又似冲破堤坝的怒涛,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气,悍然冲破了所有阻碍,闯入了这片烟雾尚未完全散尽的暖阁!

      为首之人,正是顾晏之!

      他身上的商人锦袍早已被划破多处,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迹,脸上也带着血污和烟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锐利、冰冷、又充满了不惜一切的决绝!他手中长剑染血,剑尖犹自滴落着猩红的液体,显然一路杀进来,手下绝无留情。

      “清弦!” 顾晏之目光如电,瞬间穿透逐渐稀薄的黄色烟雾,锁定了被逼到墙角、脸色苍白、发髻散乱的沈清弦。看到她虽狼狈但似乎并未受重伤,他眼中那团近乎疯狂的火焰才微微收敛,化为深切的担忧。他厉喝一声,身形如风,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刺那名正欲再次挥刀砍向沈清弦的武士后心!

      那武士听得背后恶风不善,顾不得沈清弦,急忙回身挥刀格挡。“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顾晏之这一剑含怒而发,力道刚猛无俦,竟将那武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虎口迸裂!

      顾晏之趁机一步抢到沈清弦身边,长剑横在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他急声问道,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语气中的焦灼和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没事!只是吓到了……” 沈清弦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但看到顾晏之如同天神般出现,将自己护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和绝望,终于被一股坚实的暖流驱散了些许,声音虽仍带着颤抖,却已有了支撑。

      “顾晏之,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那“苏侧妃”看到破门而入、一身杀气的顾晏之,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入网,竟抚掌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弥漫着血腥和烟尘的暖阁中显得格外诡异,“本妃等你多时了。正好,省得我再费心去寻你。今日,这云集镇,便是你顾大人的葬身之地!本妃大发慈悲,送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她话音方落,素手一挥,姿态优雅,却带着凛然的杀机!

      仿佛信号一般,暖阁破损的门窗之外,以及通往内院的各处通道,骤然响起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更多的辽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瞬间将暖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这些辽兵明显比外围的守卫更加精锐,眼神凶悍,甲胄齐全,手中弯刀雪亮。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辽兵之中,赫然混杂着七八个身着黑色或深灰色劲装、动作飘忽诡谲、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中原武林高手——正是墨衣卫的杀手!他们果然与辽国势力勾结在一起,埋伏在此,守株待兔!

      “保护大人和沈娘子!结阵!杀出去!” 顾晏之身边那名护卫首领,见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率先挥刀迎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其余几名跟随顾晏之杀进来的精锐护卫,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齐声应和,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却坚固的防御阵型,将顾晏之和沈清弦护在核心,拼死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暖阁本就不算宽敞,此刻涌进数十名敌人,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瞬间上演!怒吼声、兵刃撞击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桌椅器物被撞倒砸碎的哗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浓重的血腥气迅速盖过了之前的香料味和迷烟味,令人作呕。

      顾晏之将沈清弦紧紧护在自己身后,如同最坚固的盾牌。他手中长剑已然化作阎罗的索命帖,剑光闪烁间,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地。他的剑法并不花哨,却快、准、狠到了极致,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一名辽兵悍不畏死地挥刀劈来,顾晏之侧身避开,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另一名墨衣卫杀手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偷袭,剑势刁钻,顾晏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撩出,后发先至,将对方长剑荡开,随即进步欺身,肘击、膝撞,接连两记重击将对方打得吐血倒飞,撞倒了两名辽兵。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精锐,更有墨衣卫的高手混杂其中,专攻下三路、施放冷箭暗器,防不胜防。顾晏之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更要分心护着全然不会武功的沈清弦,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鲜血淋漓,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他带来的护卫更是死伤惨重,转眼间便倒下了三四人,防御圈摇摇欲坠。

      “顾晏之!看到了吗?这就是螳臂当车的下场!” 那“苏侧妃”早已在几名亲信武士的保护下,退到了暖阁相对安全的门口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血腥混战,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她声音带着蛊惑,却又冰冷如霜,“何必如此固执?只要你肯放下武器,归顺太后娘娘,交出你手中掌握的那些所谓的‘证据’,本妃可以向你保证,不仅能留你一条性命,就连你身后那个楚楚可怜的小美人……或许也能网开一面,饶她不死。如何?这买卖,很划算吧?”

      “痴心妄想!妖妇受死!” 顾晏之厉声断喝,声音因激愤和拼杀而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宁折不弯的凛然正气。他根本不为所动,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再次刺穿一名试图靠近的墨衣卫杀手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添几分狰狞,“我顾晏之就算今日战死于此,也绝不会与尔等叛国通敌、祸乱朝纲的魑魅魍魉同流合污!”

      沈清弦被顾晏之护在身后,眼前是不断闪过的刀光剑影,耳中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濒死的哀嚎,鼻端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如此惨烈的生死搏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四肢冰冷僵硬,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阵阵袭来。她知道,顾晏之和他的手下正在用生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而她自己,绝不能成为累赘!

      混战之中,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门口、被几名武士严密保护着的“苏侧妃”。对方华贵的宫装衣裙在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腰间悬挂的一个核桃大小、做工极其精巧、在打斗光影中偶尔反射出鎏金光泽的香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沈清弦混乱的脑海!这香球……显然是这位“侧妃”极其贴身私密之物,以她对香的痴迷和自信(从她敢将密信藏于香球就可见一斑),这香球里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什么?或许是更关键的线索?或许是控制某种东西的凭证?亦或是……她身份的某种证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或许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找到的、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趁着顾晏之一剑逼退两名辽兵、暂时将身前的敌人清空一小片的瞬间,沈清弦动了!她一直紧握着左手,里面是刚才从地上慌乱抓起的、沾染了黄色迷烟粉末和灰尘的混合残渣。她看准那“苏侧妃”正将注意力集中在顾晏之身上的空隙,猛地从顾晏之身后窜出半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把混合着刺激性粉末的污秽,朝着“苏侧妃”那张美艳却令人憎恶的脸庞,奋力扬了过去!

      “贱婢!尔敢!” “苏侧妃”万万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一直躲在男人身后的女子,竟敢在如此关头主动发起如此“下作”的攻击!她惊怒交加地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面门,并向旁边闪躲。但沈清弦这突如其来的一扬,距离既近,又毫无征兆,大部分粉末还是劈头盖脸地撒在了她的头脸、脖颈和华丽的前襟上!辛辣刺激的气味瞬间冲入她的口鼻,更多的粉末迷了她的眼睛!

      就在“苏侧妃”被这污秽粉末刺激得惊叫闭目、手忙脚乱地试图拂去脸上异物的电光石火间,沈清弦如同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所有潜能的灵巧狸猫,身影猛地向前一窜!她不顾旁边武士挥来的刀锋(那刀锋擦着她的鬓角掠过,斩落几缕发丝),伸手极快、极准地一把扯下了“苏侧妃”腰间那个晃动的鎏金香球!得手之后,她毫不停留,借助前冲的惯性,顺势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另一名武士横扫过来的刀腿,连滚带爬地重新缩回了顾晏之身后,将香球死死攥在手心,递向顾晏之,急促地喊道:“大人!这个……这个可能有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沈清弦扬沙,到她夺球退回,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等“苏侧妃”勉强睁开眼睛(眼睛红肿,泪水直流),看清自己腰间空空如也,而那枚至关重要的香球已然落入敌手时,她脸上的从容和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贱人!你敢!把东西还给我!” 她厉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指着沈清弦,对身边的武士和墨衣卫疯狂下令,“杀了她!把香球抢回来!快!”

      顾晏之虽在激战,但也将沈清弦这大胆到极点的举动看在眼里。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相信她的判断。在逼退身前敌人的间隙,他一把接过沈清弦递来的、还带着她掌心温度和一丝“苏侧妃”体温的鎏金香球。入手颇沉,显然内藏玄机。他没有任何犹豫,拇指运劲,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看似浑然一体、精巧无比的香球,竟被他硬生生捏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香球碎裂,里面填充的、散发着“苏侧妃”身上那种甜腻香气的深色香药粉末簌簌落下。而在粉末之中,赫然滚出一枚比小指还要细、用特殊蜜蜡严密封存、颜色暗黄的微型纸卷!

      果然是密信!而且藏匿得如此隐秘!

      顾晏之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迅速弯腰,不顾纷飞的刀剑,一把将那枚小小的纸卷抄在手中,指尖用力,捏碎外面坚硬的蜜蜡封层,将里面卷得极紧的纸卷展开。纸卷上的字迹极小,用的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非中原常见的密码符号书写,笔画扭曲怪异。然而,顾晏之只是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剧变!那上面的一些特定符号组合、以及夹杂的个别契丹文字,他曾在皇城司最机密的档案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这是辽国上层与某些特殊势力进行绝密通讯时,使用的数种顶级密码之一!

      虽然无法立刻通篇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关键密码词组,以及一个特殊的鹰隼印记,已经足以让他判断出这密信的性质!

      “果然如此!天助我也!” 顾晏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抓住敌人命门的狂喜和凛然杀气!他将那带血的纸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千斤重锤,“这是他们与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暗中勾结、策划在边境制造摩擦冲突、意图里应外合、图谋不轨的铁证!上面有时间、地点、部分兵力调配的暗语,还有要求对方配合行动的信号!”

      这香球里的密信,竟然是如此致命、如此关键的罪证!这“苏侧妃”要么是过于自信,认为无人能近身夺走她的贴身之物;要么是这密信需要随时能与辽国方面暗中通气,不得不随身携带。无论哪种原因,此刻这铁证都已落入了顾晏之手中!

      “杀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密信!” 那“苏侧妃”看到顾晏之捏碎香球、取出密信,脸色已然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眼中的怨毒和恐慌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彻底失去了冷静,状若疯狂。

      随着她这声令下,围困的辽兵和墨衣卫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刀锋如雨,箭矢如蝗,从各个角度袭来!顾晏之残存的几名护卫拼死抵挡,转眼间又倒下一人,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鲜血几乎染红了脚下的地毯。防御圈进一步缩小,顾晏之和沈清弦被逼到了暖阁最里面的死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大人!顶不住了!” 护卫首领右肩中了一箭,左手持刀,奋力劈倒一名敌人,嘶声吼道。

      顾晏之牙关紧咬,目光扫过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又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密信,最后落在身旁脸色苍白却紧紧抓着他衣角、眼神中虽有恐惧却无退缩的沈清弦身上。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化为孤注一掷的决断!

      “跟着我!冲出去!” 他猛地暴喝一声,不再固守,而是选择了最危险也最有可能创造生机的方式——反冲锋!他将沈清弦往自己怀里一揽,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作为盾牌,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龙,朝着暖阁那扇早已破碎、但敌人相对较少的窗户方向,悍然发动了决死冲锋!那几名伤痕累累却依旧忠诚的护卫,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紧随其后,为他抵挡侧翼和后方的攻击!

      “放箭!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暖阁外,一名辽人将领模样的军官看到顾晏之试图突围,厉声下令!

      “嗖嗖嗖嗖——!”

      早已张弓搭箭、埋伏在院落各处制高点和墙头的辽国弓手,瞬间松开了弓弦!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向着顾晏之等人泼洒而来!其中更夹杂着墨衣卫高手射出的、角度刁钻、喂有剧毒的弩箭!

      “保护大人!” 一名护卫奋不顾身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射向顾晏之后心的数支利箭,当场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喷溅!

      顾晏之将沈清弦死死护在怀中,几乎是蜷缩着身体,用自己最坚实的后背和手臂,将她尽可能严密地遮挡起来。他脚下步伐不停,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尽力格挡正面射来的箭矢。但箭雨实在太密了!

      “噗嗤!”

      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终究穿过了剑幕的缝隙,狠狠地扎进了顾晏之的左后肩胛骨下方!箭头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大人!” 被护在怀里的沈清弦,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剧震和瞬间的僵硬,也看到了那透体而出的、染血的箭簇!她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别管我!低头!抱紧我!走!” 顾晏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甚至没有去拔那支箭,仿佛那剧痛根本不存在一般,脚下踉跄却依旧坚定地向前猛冲!借着前冲的势头,他抱着沈清弦,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扇破碎的窗户合身撞去!

      “轰隆!”

      本就残破的窗框被彻底撞得粉碎,木屑纷飞!顾晏之抱着沈清弦,狼狈不堪地滚落到了窗外的庭院之中,身上又添了不少擦伤。庭院中同样有辽兵拦截,但比起暖阁内的层层围困,压力稍减。

      然而,他们尚未站稳,更多的辽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落地的位置围拢过来,刀枪并举,杀气腾腾!而暖阁内,那名辽将和墨衣卫头目,也带着人紧追了出来!

      眼看就要陷入前后夹击、十面埋伏的绝境,顾晏之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也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浴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

      “呜——呜呜——!”

      云集镇外,原本只有风声和厮杀声的荒原上,陡然响起了低沉雄浑、连绵不绝的牛角号声!这号声苍凉而有力,带着无边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镇内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成千上万,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杀——!诛除辽狗!保护顾大人!”

      “大宋万胜!”

      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整齐划一、充满血性的怒吼和喊杀声!汉语!是汉语!是宋军!

      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飞舞、绣着斗大“宋”字的猩红战旗,率先冲破了镇口的简陋障碍和弥漫的烟尘,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混乱的云集镇!紧随其后的,是如同钢铁洪流般汹涌而入的大宋边军铁骑!他们盔甲鲜明(虽染风尘),刀枪如林,马蹄践踏起漫天尘土,带着横扫千军的磅礴气势,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垮了镇口那些猝不及防、试图阻拦的零星辽兵,径直朝着镇北这座激战正酣的院落碾压过来!

      “是边军!是我们的援军!援军到了!” 庭院中,一名幸存的皇城司护卫看着那面熟悉的旗帜和如狼似虎冲杀进来的宋军骑兵,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嘶声力竭地狂吼!

      绝处逢生!真正的神兵天降!

      原来,顾晏之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深知此行北地边境凶险莫测,单凭他们这支伪装小队,力量太过单薄。在离开幽州之前,他便已通过极其隐秘、只有他与戍边心腹将领才知道的紧急联络渠道,向驻扎在附近一处关隘、对他绝对忠诚的一位边军将领发出了求援密信,并约定了大致的接应时间和地点(以响箭和狼烟为号)。这位将领接到密信,不敢怠慢,立刻点齐本部最精锐的骑兵,日夜兼程,隐秘行军,终于在顾晏之等人陷入绝境、响箭信号发出的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般赶到了!

      宋军铁骑的突然加入,瞬间将云集镇内本就混乱的战局彻底扭转!这些常年与辽人作战、经验丰富的边军骑兵,战斗力绝非寻常府兵可比。他们如同虎入羊群,铁蹄所向,辽兵和墨衣卫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雪亮的马刀劈翻在地,或被沉重的马蹄践踏成泥!

      “援军已至!随我杀敌!一个不留!” 顾晏之强忍肩头剧痛,看到援军旗帜,精神大振,嘶声下令。他身边残存的护卫和冲进来的宋军骑兵汇合一处,士气如虹,开始向院落内的辽兵和墨衣卫发起凶猛的反击!

      战局急转直下!辽兵和墨衣卫虽然悍勇,但毕竟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被宋军骑兵冲乱了阵脚,加上顾晏之手中握有通敌密信,他们心知阴谋败露,难免士气动摇。很快,院落内的抵抗便呈现出溃败之势,辽兵开始四散奔逃,墨衣卫杀手则试图隐匿身形,趁乱脱身。

      那“苏侧妃”在几名最忠心耿耿的武士拼死保护下,狼狈不堪地向院落深处、通往马厩的后门方向逃窜,试图趁着混乱骑上快马逃走。

      “抓住那个妖妃!她是首犯!别让她跑了!要活的!” 顾晏之被两名宋军士卒搀扶着,看到“苏侧妃”欲逃,立刻厉声喝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数名剽悍的宋军骑兵立刻策马追了上去,另有几名步卒包抄合围。一场短促而激烈的追逐战后,那“苏侧妃”坐骑被射倒,她本人也被乱箭射中大腿和手臂,从马上跌落,连同几名负隅顽抗、最终被乱刀砍死的墨衣卫心腹,一同被如狼似虎的宋军生擒活捉,五花大绑,拖到了顾晏之面前。

      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惨烈战斗,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小小的云集镇,尤其是镇北这片院落内外,已然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断壁残垣,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烟尘味和烧焦的气息。

      顾晏之在沈清弦和军医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直身体。他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箭伤处虽然已被军医紧急处理、上了金疮药并简单包扎,但剧痛依旧一阵阵袭来。然而,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初,甚至更加明亮。他目光冰冷地看向被两名士卒死死按着、跪在面前泥泞血污中的“苏侧妃”。

      此刻的“苏侧妃”,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雍容华贵、妖艳魅惑。她发髻散乱,金冠歪斜,华丽的宫装被血污和尘土弄得肮脏不堪,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和灰土,大腿和手臂上的箭伤处不断渗出鲜血,疼得她冷汗直流,面容扭曲。但她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甘和怨毒,死死地瞪着顾晏之,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顾晏之缓缓举起那只紧紧攥着、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密信纸卷的手,声音虽然因为伤势和疲惫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和沉重:

      “将此通敌叛国、祸乱边陲的妖妃首犯,连同这封她与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暗中勾结、意图不轨的铁证密信,严加看管,即刻以八百里加急,押送汴京!务必要将此犯与此信,完好无损地……面呈圣上御览!不得有误!”

      “苏侧妃”听到顾晏之的话,尤其是听到“通敌叛国”、“铁证”、“面呈圣上”这些字眼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至极、又充满疯狂和绝望的尖笑,笑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顾晏之!顾晏之!你赢了!你赢了这一局又如何?!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天真!愚蠢!太后娘娘的棋局,纵横捭阖,深不可测,远未结束!你以为扳倒我一个,就能撼动太后娘娘布下的大局?!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最终如何被碾碎!哈哈哈哈……呃!”

      她的狂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处,一股粘稠的、带着异味的黑红色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却污浊的下巴滴落!

      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咬碎了早就暗藏在口中某颗牙齿内的烈性毒丸!死士作风,决绝狠辣!

      不过数息之间,她那怨毒而疯狂的瞪视便迅速失去了神采,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只有那乌黑的血迹,在她身下渐渐洇开。气息已绝!

      沈清弦站在顾晏之身侧,看着地上这具逐渐冰冷僵硬的、拥有着与苏晚晴几乎一模一样、此刻却布满血污和死亡气息的躯壳,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对敌人的怜悯,只有一股深沉的、冰冷的悲哀和寒意,如同北地最深处的寒风,吹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这些人,这些被当作最精密的工具、最锋利的武器培养出来的生命,从生到死,都只是一场巨大阴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顾晏之看着自尽身亡的“苏侧妃”,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次,最终化为一声极其沉重、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的叹息。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带着惊悸未消和深深疲惫的沈清弦身上。

      经历了连番生死惊变,沈清弦的模样同样狼狈不堪。衣裙破损,沾满尘土和零星血迹(大多是溅上的),发丝凌乱,脸上也带着烟尘和泪痕。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映着战后初升的、穿过乌云缝隙洒下的、带着血色的阳光。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因为肩伤)伸出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沈清弦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心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湿冷,但那握紧的力道,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无需言说的沉重,以及一种仿佛要将彼此命运更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决绝。

      “结束了……”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至少,这一局……暂时结束了。”

      沈清弦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道,也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她抬头,望着他苍白失血、却依旧挺直如松的侧脸,望着他肩头那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的包扎,积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恐惧、绝望、挣扎,所有的惊心动魄和生死一线,仿佛都随着这决堤的泪水,得到了片刻的宣泄。

      阳光终于完全刺破了厚重的乌云,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血战、尸横遍野的土地上。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尘土味、以及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真实的战后图景。

      顾晏之紧紧握着沈清弦的手,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他的目光,越过了满目疮痍的云集镇,越过北方苍茫的边境线,最终投向了遥远的南方,投向了那座承载着无数权力、阴谋和希望的都城——汴京。

      他知道,带着这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确凿无疑的通敌叛国铁证回去,等待他们的,绝非鲜花和赏赐,而将是朝堂之上最后、也必然是最残酷、最凶险的决战。刘太妃及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刘太后遗留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发动最疯狂的反扑。

      但此刻,握着身边这个与他一同历经生死、从最深的阴谋和血火中走出来的女子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冰凉和微颤,顾晏之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惊天命局,诡谲人心,终究需要由活生生的人,用勇气、智慧和鲜血,去一步步勘破,去奋力打破。而属于他们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却也蕴含着希望与光明的漫长前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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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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