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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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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汴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仿佛随时都会承载不住重量,倾泻下滂沱大雨。空气闷热而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城西“百香阁”香料铺所在的街道,原本就不甚繁华,此刻更是行人寥落,只有几个小贩懒洋洋地守着摊子,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些许尘土。
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一处树荫下,毫不起眼。车帘微动,沈清弦在一名衣着朴素的侍女搀扶下,款款下车。她头戴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身上穿着寻常富户家小姐常见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全身上下并无特别显眼之处,符合一个出门挑选香料、不欲引人注目的小家碧玉形象。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低调的“丫鬟”,低眉顺目,步履轻稳。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她们眼神清亮,步伐间距稳定,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身怀武艺之人——正是顾晏之安排的皇城司精锐女卫,扮作侍女随身保护。
主仆三人步履从容地走向“百香阁”。铺面不算太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年头了,门面收拾得倒还齐整。尚未进门,一股混合了无数种香料、草药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浓郁得甚至有些呛人。
推门而入,叮铃一声轻响。铺内光线略显昏暗,靠墙是一排排高及屋顶的百子格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料:有成块的檀香、沉香、龙脑,有研磨好的香粉,有晒干的香草花朵,也有装在琉璃瓶或瓷罐里的精油、香露。气味混杂,既有清雅宜人的花香果香,也有浓烈刺激的辛香药香,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古怪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香料铺的氤氲氛围。
掌柜是个年约四旬的精瘦男子,面皮微黄,留着两撇打理得颇为齐整的八字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见有客上门,尤其是一位带着侍女、帷帽遮面的年轻小姐(这在香料铺不算常见),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拱手道:“这位小姐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小姐想挑选些什么香料?小店虽不大,但南北东西的货色倒也齐全,宫里娘娘们常用的几款,小店也能寻来些品相好的。”
沈清弦隔着轻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掌柜,以及铺内的陈设。闻言,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婉和挑剔:“听闻贵店香料颇全,特来看看。近日心神不宁,夜寐多梦,想寻些上等的安神香。另,沐浴所用的香粉也快用完了,若有清雅不腻的,也取来看看。”
这正是顾晏之事先与她商定好的说辞——一个略有讲究、注重生活品质、又有些挑剔的闺阁小姐形象。
“好说,好说!”掌柜笑容更盛,连忙引着沈清弦主仆三人来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柜台前,示意伙计去取样品,自己则殷勤介绍,“安神香小店有好几种,有宁心静气的檀香配伍,也有加入朱砂、琥珀粉末的,效果更著。至于沐浴香粉,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桂花珍珠粉,香气清甜持久,还有岭南的茉莉香粉,都是极好的……”
沈清弦耐心听着,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鼻翼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分子。普通的檀香、沉香、花香、果香……混杂着药香、木香、树脂香……各种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她需要在这复杂的气味海洋中,分辨出那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异香”。
很快,伙计捧来了几个精致的木盒和瓷罐。掌柜亲自打开,一一介绍:“小姐请看,这是上好的老山檀香粉,香气醇厚绵长,安神效果最佳……这是加了少许龙涎定香的安息香,气息更为悠远……这是小店独家秘制的‘七宝安神散’,内有珍珠、琥珀、朱砂、远志等七味药材,研磨至极细,最是养心宁神……”
沈清弦依言,伸出戴着薄丝手套的纤纤玉指,轻轻拈起少许香粉,凑近帷帽下的鼻尖,屏息细辨。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但面上却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镇定,甚至还偶尔微微蹙眉,似乎对某种香气不甚满意。
前几种香料,无论是檀香粉还是安息香,都只是市面上品相较好的寻常货色,并无异常。那“七宝安神散”药气略重,但也只是普通药材配伍,并无特殊之处。掌柜见状,又让伙计取来几款沐浴香粉,沈清弦一一验看,皆无异样。
难道判断错了?这“百香阁”只是寻常铺子?还是对方警惕性太高,已将“问题”香料藏匿起来了?
就在沈清弦心中疑虑渐生,准备按照计划,若无其事地挑选一两样普通香料离开时,掌柜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描金扁盒。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自得道:“小姐是懂香之人,寻常货色想必不入眼。小店这里,还有一味真正的‘压箱底’好货,乃是费尽周折从西域商队手中得来的‘奇香’,名唤‘迦南梦’。此香香气殊异,有安神定魄、令人愉悦之奇效,只是……价格不菲,且不宜多用。”
迦南梦?名字倒是颇有异域风情,也带着一丝暗示。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面纱下的神色却更加平静:“哦?且取来一观。”
掌柜打开扁盒,里面是深褐色、质地细腻的粉末,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哑光。他极其小心地用一支银匙舀出少许,置于一片干净的宣纸上,推到沈清弦面前。
沈清弦再次伸出指尖,这次,她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专注。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深褐色粉末,一股极其馥郁、甚至有些甜腻的异香便直冲鼻端。这香气层次复杂,初闻是浓烈的檀香和乳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但在这层层叠叠的浓郁香气之下,沈清弦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完美掩盖的、独特的腥甜气息!
这丝腥甜,淡得如同幻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伪装的香气,直抵她的灵魂深处!与她在御药局那块有问题的“贡品龙涎香”上嗅到的那丝不和谐的“浊”气,何其相似!与在慈云庵那口空棺中,混合在陈旧檀香下的诡异药味,隐隐同源!虽然眼前这“迦南梦”经过了更精心的调配和修饰,气味更加“正统”和“迷人”,但那核心的、令人不安的底调,却如出一辙!
就是它!这“百香阁”,果然有问题!这所谓的“迦南梦”,即便不是“梦陀罗”或“龙涎醉”本身,也定然是同一源流、或以此为基底调配出的邪香!
沈清弦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和一丝本能的厌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便迅速恢复了常态。她将沾了少许粉末的指尖凑近鼻端,又嗅了嗅,随即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掸掉粉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挑剔和一丝失望:“香气……确实殊异,只是太过霸道浓烈,闻久了只怕头晕,不甚清雅。与我想要的安神静气之效,似乎不太相符。”
掌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小姐说的是,此香确非凡品能比,气息独特,并非人人都能欣赏。是小老儿唐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谨慎地将那黑漆扁盒盖好,重新锁回抽屉,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沈清弦不再多言,随手在之前看过的几款香料中挑了两样最普通的檀香粉和桂花香粉,付了钱,便带着侍女,在掌柜殷勤的“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声中,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百香阁”。
直到坐上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清弦才猛地摘下帷帽,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凉飕飕地贴在肌肤上。她大口呼吸了几下车厢内略显憋闷的空气,仿佛要将刚才在铺子里吸入的那股诡异甜香尽数吐出。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入街道。扮作车夫的皇城司暗探,一边驾车,一边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问道:“娘子,可有所获?”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期待。
沈清弦定了定神,又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确认了记忆中那丝令人不安的气味,才以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回道:“那名为‘迦南梦’的西域奇香,有问题。其底香之中,隐有腥甜异气,与我之前所闻的宫中秘药、以及……那地方残留的气息,极为相似。”
她没有明说“慈云庵空棺”,但暗探显然明白。只见那车夫背影微微一僵,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明白了。娘子辛苦了,属下会立刻寻机将消息递回去,禀报大人。”
马车并未驶回原先藏身的宅院,而是在汴京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绕行了数圈,确认绝无任何可疑跟踪后,才悄然驶入了离皇城司衙署不远、一处门面普通、看似是某位富商别业的后门。这里,是顾晏之布下的另一处隐秘据点。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晏之早已等候在此,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面色凝重如水。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被女卫护送进来的沈清弦。
无需多言,沈清弦摘下帷帽,对上他的目光,极轻微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晏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锐利至极的寒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名扮作车夫的暗探首领。
沈清弦将自己在“百香阁”内的见闻,特别是对那“迦南梦”气味的判断,清晰而简明地复述了一遍。暗探首领则补充了铺子内外的人员布置、掌柜的异常举止,以及他们观察到的其他细节。
“果然如此!” 顾晏之听完,一掌轻轻拍在书案上,并未发出多大响声,但那动作中蕴含的力道和寒意,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百香阁’,好一个‘百香阁’!藏污纳垢,暗通款曲!看来,这里就是墨衣卫在宫外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秘药、乃至与宫中某些人暗中联络的重要据点之一!那个掌柜,定是关键人物!”
他立刻转身,对暗探首领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加派三组人手,昼夜轮换,给我将‘百香阁’前后左右,所有出入口、相邻店铺、甚至街角巷尾,全部盯死!那个掌柜,以及铺内所有伙计,他们的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经手的每一笔异常交易,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尤其注意与宫中采买局、以及与慈云庵方向的往来!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本官要放长线,钓出他们背后真正的大鱼!”
“是!属下遵命!” 暗探首领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冷冽的光芒,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顾晏之和沈清弦两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顾晏之走到沈清弦面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有赞许,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做得很好。冷静,机敏,最关键的是,你的鼻子,立了大功。这条线,若是能顺藤摸瓜,找到确凿的铁证链,极有可能成为撕开对方防线、最终扳倒刘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的关键一击。”
得到他的肯定,沈清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那股在香料铺中升起的疑虑,此刻更加清晰鲜明地浮上心头。她蹙紧眉头,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大人,此番探查虽有所获,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哦?” 顾晏之眉峰微挑,“何处不对?但说无妨。”
沈清弦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刘太妃虽居深宫,地位尊崇,又是先帝宠妃,但说到底,她并非当今圣上生母,与陛下并无直接血缘。先帝驾崩后,她能以太妃之身依旧保有如此权势,甚至能隐隐干涉前朝,固然是其经营有方、党羽众多,但要说她能只手遮天到如此地步——操控直属皇帝的墨衣卫、在宫中用秘药算计贵妃、甚至可能布局多年、牵扯到三年前的沈家旧案……这背后所需的能量、人脉和胆量,似乎超出了一位深宫太妃所能企及的范畴。”
她顿了顿,看着顾晏之逐渐变得幽深的眼眸,继续道:“况且,苏晚晴‘假死’之事,若仅仅是为了在后宫争斗中除去一个得宠的妃子,或者控制她为己所用,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了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还要冒着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灭族的风险……这不像仅仅为了后宫争宠。我总觉得,这背后所图,恐怕更大,牵扯也更广。刘太妃……真的就是这一切的最终主使吗?她的背后,是否还站着……更可怕、更隐蔽的黑手?”
顾晏之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如同压抑的雷鸣,带着一种洞悉黑暗的寒意:“你的怀疑……与本官不谋而合。我也早有此虑。”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冰凉的镇纸,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刘太妃行事固然狠辣缜密,但许多事情的脉络、布局的深远、手笔的宏大,尤其是涉及先帝晚年的一些旧事……单凭她一人,恐怕力有未逮。”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大人的意思是……”
顾晏之蓦地转身,眼中闪烁着极度危险、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雾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可从来不止一位‘太后’。”
垂帘听政的……不止一位太后?
当朝只有一位太后,便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已故的孝仁太后。等等!沈清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夜空,猛地照亮了一段几乎被尘封的宫廷旧闻!先帝晚年,确实曾有一位贵妃,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甚至一度威胁到当时还是皇后的孝仁太后的地位。那位刘贵妃,不仅容貌倾城,更兼心机深沉,善于权术,在先帝面前极尽荣宠,其家族势力也因此水涨船高,盘踞朝堂。更惊人的是,先帝晚年多病,曾数次流露出欲改立刘贵妃所出幼子为储的念头,几乎动摇国本!只是后来太子(即当今圣上)地位稳固,先帝驾崩后顺利登基,那位刘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刘太妃的嫡亲姑母,已故的刘太后(追封),才渐渐淡出权力核心,深居简出,潜心礼佛,直至薨逝。
难道……顾晏之指的不是活着的刘太妃,而是那位早已故去、却留下庞大政治遗产和无数暗桩的刘太后?这……这可能吗?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其影响力还能如此深远,操控如此惊天阴谋?
沈清弦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发颤:“刘太后……不是早已仙逝多年了吗?她……” 她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顾晏之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死了,其生前经营的势力网络、埋下的暗棋、留下的遗泽,却未必会随着一具棺椁入土为安,烟消云散。” 顾晏之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更何况,是那样一位曾经宠冠六宫、权倾朝野、甚至差点动摇国本的女人。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封号,更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和效忠体系。刘太妃,或许只是这个体系在明面上的代言人之一,甚至可能……她也只是执行者。”
这个猜测,比直接指向刘太妃更加骇人听闻!如果幕后真正的黑手是已故刘太后留下的隐形势力,那意味着这个阴谋的起点可能远在多年以前,牵扯的时间跨度更长,涉及的范围更广,其势力渗透的深度和隐蔽性,也远超想象!苏晚晴的“假死”和“香杀”,沈家满门的灭口,御药局的香料失窃,甚至可能还包括先帝朝末期一些不明不白的宫廷事件……都可能与这个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庞然大物有关!
“那我们……” 沈清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仿佛看到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从时间的深处缓缓张开,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查!” 顾晏之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火焰,“既然狐狸已经露出了尾巴,哪怕这尾巴连着的是深埋地下的千年妖狐,也要顺着它,把藏在最黑暗处的老巢揪出来!‘百香阁’是突破口,那个慧明师太也是关键线索!还有最核心的一环——苏晚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一切迷雾:“必须找到苏晚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整个阴谋最关键的棋子,也可能是最重要的证人!只有找到她,才能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揭开所有谜底,将那背后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几天,皇城司和顾晏之手下所有的暗探力量,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全速、隐秘地运转起来。对“百香阁”及其掌柜的监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程度,对慈云庵慧明师太的盯梢也未曾放松。同时,数条隐秘的渠道被启动,顾晏之动用了手中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撒下天罗地网,暗中查访苏晚晴的下落。
沈清弦被安置在这处绝对安全、防卫森严的隐秘据点内,无法参与具体的行动,每日除了翻阅一些顾晏之允许她看的、与香料和旧案相关的零散卷宗,便是焦灼地等待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顾晏之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每次回来,眉宇间的凝重和疲惫都肉眼可见地加深一分,眼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显然,调查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风声,行事变得异常谨慎。“百香阁”的异常交易几乎完全停止,掌柜深居简出,慧明师太更是直接闭门谢客,在庵堂内诵经念佛,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方外之人。所有的线索,似乎再次中断,陷入了僵局。
就在沈清弦被这沉重的等待和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僵持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之际,转机在第七天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如同惊雷般突然降临。
顾晏之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和水汽,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推开她的房门闯了进来。他甚至连沾满泥水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跳动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灼热的激动光芒。
“有消息了!” 他开口,声音因为急促和外面的风雨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沈清弦的心上。
沈清弦正对灯枯坐,闻言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声音发紧:“在哪里?!苏晚晴……找到了?”
“不在汴京。” 顾晏之几步走到她面前,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在……北地,与辽国接壤的边境——云州附近的‘云集镇’!”
北地边境?!与辽国接壤?!苏晚晴怎么会跑到那种远离京城、荒僻而危险的地方去?!
沈清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云州?边境小镇?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
“消息来源极其隐秘,是安插在辽国上层多年的暗桩,冒死传回的。” 顾晏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情报说,大约半月前,在云集镇一个不起眼的货栈里,有人瞥见过一个容貌、气质极似苏晚晴的女子!但行踪诡秘,身边有几个身手矫健、扮作商旅的随从,轻易不与人接触。更关键的是,那个货栈……以及他们接触的一支商队,经过初步核实,疑似与辽国某个有权势的贵族部落有关联!”
辽国?!贵族部落?!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沈清弦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苏晚晴,一个本该死了的人,不仅可能还活着,竟然还出现在宋辽边境,甚至可能与辽国贵族扯上关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宫廷阴谋了!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难道……苏晚晴的“假死”和神秘失踪,不仅仅是后宫倾轧或朝堂权斗,而是……牵扯到了通敌叛国?!如果幕后是已故刘太后留下的势力,那他们与辽国勾结,动机是什么?颠覆大宋皇权?扶植傀儡皇帝?还是有着更加不可告人的、关乎两国气运的巨大阴谋?!
这个猜测太过恐怖,让沈清弦浑身发冷,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前往确认!” 顾晏之的眼神决绝如铁,没有丝毫犹豫,“如果情报属实,如果那真是苏晚晴,并且她真的与辽国势力搅在一起……那这就是通敌叛国、里应外合的铁证!足以将刘太妃,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包括已故刘太后遗留势力在内的所有魑魅魍魉,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你要亲自去北地边境?” 沈清弦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那里是两国交界的危险地带,冲突时有发生,鱼龙混杂,危机四伏!
“不是我,” 顾晏之的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决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是我们。你必须去。”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只有你,沈清弦,” 顾晏之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急促,“亲眼见过苏晚晴,熟悉她容貌神态的,只有你。即便有画像,也难保万全。只有你亲自去辨认,才能百分百确定那是不是她!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迷雾:“其二,你对香料的敏感和了解,或许能在边境、在那个货栈、甚至可能在那支商队里,发现更多与我们已知线索相关的蛛丝马迹。北地辽国,亦有使用香药的传统,且多有奇诡之处。你的能力,不可或缺。”
沈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去北地边境?深入虎穴?面对可能的辽国探子、凶悍的马贼、复杂的地形和未知的险境?这无异于九死一生!
然而,当她迎上顾晏之那双不容置疑、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时,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也无法拒绝。这是揭开所有谜团、找到沈家灭门真相的唯一机会,也是将那些藏在阴影中的敌人彻底铲除的唯一希望。仇恨的火焰在她心底燃烧,压过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去。”
“三日后出发。” 顾晏之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会亲自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人手护送。此行千里迢迢,深入险地,凶险万分,远超你以往所经历的任何一次。你……要做好一切准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托付,有警示,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挂。然后,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带着一身风雨的湿冷气息,大步流星地离去,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翻卷,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和暴雨之中。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却关不住沈清弦心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她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浑身冰冷,如同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北地边境,辽国细作,神秘商队,生死未卜的苏晚晴,还有那可能隐藏在一切背后的、已故刘太后的幽灵势力……所有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交织,最终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怖深渊。
她仿佛看到,一张笼罩在整个大宋王朝上空、甚至可能牵连辽国的巨网,正随着他们抽丝剥茧般的探查,缓缓显露出它狰狞的全貌。而她和顾晏之,正手持利刃,义无反顾地冲向这张巨网最脆弱、也可能最致命的中心。
命运的车轮,裹挟着阴谋、仇恨、秘密与危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驶向北方那片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土地,驶向那最终的审判与了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