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七十三回 ...


  •   三日后,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一支规模不大、装束寻常的商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汴京东门。商队主要以骡马和几辆装载着箱笼的平板大车组成,伙计们穿着半旧的棉布短打,管事模样的则戴着遮阳的毡帽,一切都符合一支北上贩运药材的普通商队的模样。只有细看才能发现,那些伙计虽动作利落,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腰间或车板下隐约有硬物轮廓;而拉车的骡马也格外健壮,蹄声整齐。

      顾晏之与沈清弦便混在这支队伍之中。顾晏之彻底改变了平日的模样,粘上了络腮胡,面色涂得微黄,穿着寻常商贾喜爱的锦缎袍子,但料子不算顶好,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眼神精明市侩,活脱脱一个常年行走南北、精于算计的药材商人,化名“顾东家”。沈清弦则被扮作账房先生的女儿,因体弱多病需随父出行调理,她脸上敷了薄粉,点了些雀斑,穿着朴素干净的藕荷色夹袄和同色裙子,头发简单挽起,戴着一顶遮风的帷帽,刻意弱化了容貌,看起来只是个清秀却不起眼的闺中女子。她化名“云娘”。

      随行的“伙计”和“护卫”,皆是顾晏之从皇城司及自己麾下暗桩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身怀绝技,经验丰富,既能伪装身份,又能在必要时暴起杀人。这支队伍,看似普通,实则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路途迢迢,向北而行。起初还能见到繁华的城镇和稠密的村落,官道两旁田畴井然。但越往北走,地势渐显开阔荒凉,草木凋敝,村镇越来越稀疏,官道也变得坑洼不平。气候更是与汴京迥异,寒风日益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虽未到隆冬,但北地的寒意已深入骨髓。

      沈清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摇晃颠簸的马车里,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怀里抱着手炉,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她的心情如同车外荒凉的景色,阴沉而压抑。前途未卜,危机四伏,每向北一步,就离安全更远一步,离那扑朔迷离、深不可测的危险更近一步。顾晏之则很少待在车内,大部分时间都骑马在外,与扮作管事的暗探头领并行,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原野、树林和偶尔出现的行人。他很少与沈清弦交流,即使偶尔在驿站打尖时同桌而食,也多是沉默,只简短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但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如临大敌般的紧绷感,始终笼罩着他,也弥漫在整个队伍之中,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知道,此行绝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北地恶劣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更有可能遭遇凶悍的马匪、游荡的溃兵。而最致命的威胁,则来自那些可能无处不在的暗处眼睛——刘太妃(或者说她背后势力)派出的墨衣卫杀手,以及辽国布置在边境的探子细作。他们的伪装或许能瞒过普通路人,但能否骗过那些专业的眼睛?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沿途经过几个稍大的城镇,商队会停下来补充粮草、饮水和必要的物资。每到这时,顾晏之总会“巧合”地消失一两个时辰,或是去“拜会当地药材同行”,或是“探访故友”。沈清弦明白,他是去与安插在沿途的密探接头,交换信息,获取最新的动向。她虽不能跟随,但从顾晏之每次回来后眉宇间更加凝重的神色,以及偶尔低声与心腹交谈时漏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讯息:汴京那边,刘太妃似乎加强了对宫廷内外的控制,对他们“因病休养”的催促一次急过一次,显然对方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加紧动作,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争夺那稍纵即逝的先机。

      半个月后,在人困马乏、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队伍终于抵达了宋辽边境附近最后一座还算繁华、由大宋牢牢控制的边陲重镇——幽州。城墙高厚,戍卒林立,进出盘查森严,空气中弥漫着边境特有的肃杀与紧张气氛。商队在缴纳了不菲的税金、经过了严格(但在顾晏之打点下顺利通过)的盘查后,得以入城。

      他们没有住进喧闹的客栈,而是在城中一处不起眼、门面经营着皮毛生意的货栈后院安顿下来。这里是皇城司设在北地的一个重要秘密据点,外表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且有密道通往他处。

      安顿下来后,顾晏之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心腹,乔装改扮后悄然离开了据点。他要去与潜伏在边境、甚至可能深入辽境的顶尖细作接头,获取关于“云集镇”以及那个疑似苏晚晴的神秘女子的第一手、最确切的情报。

      沈清弦被留在据点内。这里相对安全,有重重守卫,但她却坐立难安,心绪不宁。幽州城的风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和寒意,吹得院中的枯枝呜呜作响,如同鬼哭。她时而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想象着那座边境小镇的模样;时而又在屋内焦灼地踱步,揣测着顾晏之此行可能带回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从午后等到傍晚,天色渐暗,北风愈紧。就在沈清弦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向留守的暗探头领询问时,院外终于传来了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顾晏之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脸上的易容尚未完全卸去,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任务顺利的从容,也不是遇到阻碍的凝重,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情况有变?”沈清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迎上前去,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屏退了房内唯一一名侍立的暗探,反手关紧了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沈清弦,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肉跳。

      “我们可能……” 顾晏之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都猜错了方向。”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什么意思?那个女子……不是苏晚晴?还是消息有误?”

      “云集镇那个容貌酷似苏晚晴的女子,确实存在。”顾晏之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我们的人,以及辽国那边传来的消息,都交叉印证了这一点。她大约半月前出现在云集镇,身边跟着几个身手不凡、扮作随从的护卫,行事低调,但气质出众,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消化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息:“但她的身份……并非我们最初设想的那样,是藏匿的苏晚晴,或是被劫持的贵女。”

      沈清弦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晏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根据我们最可靠、潜伏在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身边多年的暗桩,冒死传回的最新密报……那个女子,极有可能,是耶律斜轸近半年前新纳的一位……汉人侧妃!深居简出,备受宠爱,但来历成谜!”

      “什么?!”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后腰重重撞在坚硬的桌沿上,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浑然不觉,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辽国南院大王的……侧妃?!这……这怎么可能?!苏晚晴……她怎么会……怎么会成了辽国的王妃?!” 巨大的震惊让她语无伦次。

      “不是苏晚晴成了王妃。”顾晏之的眼神冰冷刺骨,闪烁着一种洞察了可怕真相后的锐利光芒,“而是那个出现在云集镇、可能即将或者已经进入辽国境内的女子,她根本……就不是苏晚晴本人!”

      沈清弦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不是苏晚晴?那她是谁?她怎么会长得那么像?还能成为辽国王妃?”

      “替身。”顾晏之几乎是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一个被刘太后(或者说她的残余势力)处心积虑、耗费多年心血,精心培养出来的……细作!一个专门用来模仿苏晚晴,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苏晚晴本人更像‘苏晚晴’的……完美替身!”

      替身?!又是一个替身?!沈清弦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自己,阴差阳错成为了苏晚晴容貌上的替代品,被卷入这场阴谋;而现在,在遥远的北地边境,竟然又出现了一个苏晚晴的替身,而且这个替身,竟然已经成功打入了辽国权力核心,成为了一位大王的侧妃?!这层层叠叠的替身迷局,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疯狂而庞大的计划?!

      “刘太后……培养细作……冒充苏晚晴……嫁给辽国大王?”沈清弦思维混乱,几乎无法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用一个假苏晚晴,去当辽国的王妃?这有什么意义?”

      “不是为了让她去当辽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顾晏之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洞悉了最深黑暗的森冷,“是为了……控制!控制耶律斜轸,影响辽国的决策!或者,是为了传递假情报,制造误解,挑起宋辽边衅,消耗大宋国力!甚至……是为将来某个关键时刻,里应外合,颠覆大宋江山做准备!”

      他向前一步,逼近沈清弦,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她的灵魂,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最可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已故刘太后留下的那股庞大而隐秘的势力,那么他们所图谋的,恐怕早已超出了宫廷内斗、朝堂倾轧的范畴。他们的目的,是勾结外敌,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甚至……是窃国篡位!”

      篡国!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沈清弦的心口!她浑身剧震,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这已经不是沈家灭门、不是贵女假死、不是香料阴谋那么简单了!这是叛国!是足以让山河破碎、社稷倾覆、万民涂炭的弥天大罪!其野心之巨,谋划之深,手段之毒,简直骇人听闻!

      “那……那真正的苏晚晴呢?” 沈清弦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在哪里?她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难道……她也是细作?或者……她已经被……” 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顾晏之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有沉痛的惋惜,有压抑的愤怒,也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冰冷的了然:“苏晚晴……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刘太后选中并精心雕琢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这场巨大阴谋中,一件珍贵的……祭品。”

      “祭品?” 沈清弦的心猛地揪紧。

      “我动用了所有力量,甚至启用了几个埋藏极深的暗桩,才拼凑出另一条线索。” 顾晏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回响,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寒意,“苏晚晴在‘突发急症、药石罔效’之前大约一年左右,曾频繁以陪伴刘太妃、抄写佛经为由,出入宫禁,且每次停留时间不短。而那时,已‘病故’的刘太后,其生前最信任、一手提拔的心腹宫女——也就是后来在刘太妃宫中当差、最终被灭口的李嬷嬷——正好在刘太妃宫中担任要职。”

      他顿了顿,眼神幽暗如深渊:“一个家世显赫、本身并无特殊价值的贵女,为何会突然与深居简出的太妃如此亲近?又为何偏偏在那位身份特殊、精通药理的李嬷嬷当值时频繁入宫?我怀疑,苏晚晴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刘太后的人看中并接触,用某种特殊的药物,以及……我们已知的那种能控制人心智的诡异香料(比如‘梦陀罗’),对她进行了长期、隐秘的‘改造’和‘训练’。目的,或许是激发她某种潜能(比如调香?),或许是扭曲她的心志,将她变成一个听话的、完美的……‘工具’或‘容器’。”

      工具?容器?沈清弦想起苏晚晴那闻名京城的温婉才情,想起她可能精通的调香技艺……难道她的“病”,她的“性情大变”,她的最终“死亡”,都是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可以被操控的、用于实施某种特定阴谋的“香器”或媒介?那她本身的天赋和生命,岂不是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那她‘假死’脱身之后……” 沈清弦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假死’之后,她可能被秘密转移到了某个更为隐蔽、守卫更为森严的地方。” 顾晏之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未知的黑暗,“继续完成她被赋予的‘使命’,或许是研制更厉害的香药,或许是等待某个关键时机的启用。而这个出现在北地的‘替身’,或许就是为了在必要时,顶替她的身份,执行更加危险、更加深入敌后的任务——比如,以‘苏晚晴’这个身份和容貌,作为敲门砖,接近并迷惑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

      一条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逻辑严密的链条,在沈清弦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串联起来!刘太后(或其遗留的恐怖势力)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他们选中并培养了苏晚晴作为核心棋子。三年前,或许因为沈家意外触及了香料的秘密,他们策划了苏晚晴的“假死”和沈家的灭门,一方面清除隐患,另一方面将苏晚晴这枚重要棋子彻底隐藏到暗处。同时,他们又暗中培养了一个或多个“苏晚晴”的替身,用于执行不同的任务,比如眼前这个潜入辽国高层的“侧妃”!而刘太妃,很可能就是他们在宫廷内部的执行者、掩护者和联络人!这是一个跨越两朝、横亘两国、筹划多年、旨在颠覆江山的惊天阴谋!

      对手的庞大、邪恶和耐心,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清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寒意,仿佛独自站在即将崩塌的万丈悬崖边缘。面对如此庞大、根基深厚的黑暗势力,他们这几个人,真的有能力撼动吗?

      “去云集镇!” 顾晏之眼中骤然燃起两簇决绝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的火焰,之前的震惊和愤怒化为了更加坚定、更加冷酷的决心,“必须亲眼确认那个‘苏侧妃’的身份!如果她真是刘太后势力培养的细作,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她,或者拿到她与背后势力联络、接受指令的铁证!这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最有可能直指核心、撕开他们伪装的机会!也是阻止他们祸国阴谋的唯一机会!”

      “可是……” 沈清弦担忧更甚,“那是辽国南院大王的侧妃!身边守卫何等森严?云集镇虽在边境,但耶律斜轸的势力必然渗透极深,我们贸然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她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深知此行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几乎等于送死。

      “再危险也要去!” 顾晏之斩钉截铁,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带着一种以身许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凛然,“这不再仅仅是你沈家的私仇,也不仅仅是我顾晏之与刘太妃的恩怨,这是事关大宋国运、万千黎民生死的国难!绝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的阴谋得逞!即便只有一线希望,即便九死一生,也必须一试!”

      他猛地转向沈清弦,目光如炽热的烙铁,紧紧锁住她:“你怕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击心灵。

      沈清弦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信念、责任和破釜沉舟决心的眼睛,看着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与坚毅,心中的恐惧、彷徨和无力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下去。一股同样灼热、混杂着国仇家恨、不甘与愤怒的火焰,在她心底重新燃起。沈家的血海深仇,苏晚晴的悲惨命运,还有这险些颠覆社稷的滔天阴谋……这一切,都让她无法退缩,也无路可退。

      她迎着顾晏之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稳:“不怕。”

      国仇家恨,已熔铸成钢,不容退缩。

      顾晏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欣赏,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依旧有些冰冷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执笔留下的薄茧,也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坚定的力量。

      “好。”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凛然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我们……就去云集镇,会一会这位身份尊贵、来历神秘的‘苏侧妃’!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发出凄厉的呜咽,拍打着窗棂,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莫测的边境之行,奏响一曲悲壮而肃杀的前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