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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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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阴冷的石室内,那短暂得如同错觉的冰冷拥抱所带来的些微暖意,很快便被更沉重的现实驱散。顾晏之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他脸上惯有的冷静与疏离迅速回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与剖白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残留的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复杂波澜,以及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此地不宜久留。”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口依旧散发着诡异香气的空棺,仿佛要将它每一寸细节都刻入脑海,“这口棺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或者说,是一个留给可能探查者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警告。墨衣卫的眼线无孔不入,我们今夜的行动,未必能完全瞒过他们。”
沈清弦强迫自己从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告白所带来的巨大情绪震荡中抽离出来。是的,现在不是分辨真心假意、沉溺于复杂情愫的时候。危机如影随形,真相的一角虽被揭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团和危险。她深吸一口石室内阴冷而陈腐的空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口空棺上。
“这棺材里,除了寿衣和灵牌,这些散落的香料残渣……” 她指着棺内那些颜色诡异、气味独特的花瓣和药材碎末,“它们的气味很怪,陈年檀香底下,混着‘梦陀罗’的甜腻,还有……一种类似御药局问题龙涎香,但更刺鼻的腥气。这绝非寻常祭奠所用。”
顾晏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她敏锐的嗅觉和判断力早有预料:“那是‘梦陀罗’花粉,混合了经过特殊炮制的‘龙涎醉’残渣,又掺杂了其他几味致幻、麻痹神经的药材,一同碾碎混合。经过特殊手法处理后,它们缓慢挥发的气息,能够极其逼真地模拟出尸体在特定条件下腐败所产生的特殊气味,足以瞒过大多数人的鼻子,甚至包括经验不足的仵作。”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讥诮,“对方心思之缜密,布局之长远,超乎想象。苏晚晴的‘病逝’与‘停灵’,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而这口空棺,以及里面精心布置的‘道具’,便是这场骗局最核心、也最大胆的证据之一。”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清弦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清明坚定。知道了苏晚晴可能未死、棺材是空的,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更多令人不安的疑问。对手的强大、狡猾与肆无忌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离开这里,立刻回京。” 顾晏之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周敏达倒台,密信伪造案暴露,墨衣卫此番折了一员大将,暂时受挫,必会收敛锋芒。但刘太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趁机反扑,清除隐患,甚至反咬一口。我们必须抢在她完全反应过来、编织好新的罗网之前,找到更确凿、更能直指其要害的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清弦:“尤其是,必须找到苏晚晴真正的下落——无论她是生是死,人在何处;或者,找到她能直接指证刘太妃及墨衣卫的、无法辩驳的铁证。这口空棺是疑点,但不足以扳倒一位深居宫闱、备受尊崇的太妃。我们需要更直接的链条。”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弦身上,带着明确的期许:“而你,你的嗅觉,你对香料近乎天赋的辨别力,以及你沈家可能传承的、关于某些宫廷秘香的记忆,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也是撕开对方防线最关键的突破口。我们必须从这‘香’入手,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沈清弦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明白顾晏之的意思。这是她目前唯一不可替代的价值,是她在这场残酷棋局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为沈家满门复仇的唯一希望所在。她没有退路。
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密道返回。再次行走在黑暗、狭窄、湿滑的甬道中,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少了来时那份猜忌重重、如履薄冰的恐惧,多了几分因为共享秘密、暂时目标一致而产生的微妙默契。那只再次被他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依旧,却似乎少了些冰冷的掌控意味,多了些……并肩前行的支撑感?或许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也不愿深究的、复杂难言的牵绊。
走出密道,回到废弃荒凉、弥漫着霉味的旧香积厨,外面天色依旧浓黑如墨,但雨势已然转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顾晏之谨慎地检查了暗门的机关,确保其恢复原状,不露丝毫破绽,然后带着沈清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慈云庵,回到了山下那片隐蔽树林中静静等待的漆黑马车旁。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依旧保持着沉默,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消散了许多。沈清弦裹着顾晏之那件宽大的墨色斗篷,残留的体温和清冽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部分夜雨的寒气。她疲惫地靠在冰凉的车壁上,高度紧张后的松弛和巨大信息量的冲击,让她感到一阵阵深沉的倦意袭来。她忍不住抬起眼帘,悄悄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顾晏之。
昏暗的光线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但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凝聚的一缕挥之不去的凝重,依旧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和沉重思虑。
他刚才那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心?那句石破天惊的“心动”,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权谋漩涡中,又能维持多久、承载多少重量?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家族血仇、宫廷隐秘这些巨大的阴影和利益面前,这点刚刚萌芽、甚至可能只是绝境中相互依偎催生出的微弱情愫,是否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可能被牺牲、被利用?
沈清弦不敢深想,也不愿在此刻徒劳地深想。至少眼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一致的目标。他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或许)倚仗的助力,而她,是他破局不可或缺的关键。这就够了。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城西那座隐秘的宅院后门。车刚停稳,早已焦急等候在角门阴影处的张管事便快步迎了上来,见到顾晏之安然无恙地下车,身后还跟着略显狼狈但眼神清亮的沈清弦,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张管事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您离府这几个时辰,京中情况有变!宫里刚刚传出消息!”
顾晏之神色一凛,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低声道:“进去说。” 随即示意沈清弦一同跟上。
三人迅速进入书房,顾晏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张管事和沈清弦。房门紧闭,烛火跳动,映照出张管事凝重无比的面容。
“大人,” 张管事不再掩饰焦急,“宫里的眼线刚刚冒险递出消息,今日天未亮,刘太妃便去了陛下寝宫‘请安’,与陛下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后不久,便有风声传出,刘太妃在陛下面前对大人您极尽赞誉,说您查办周敏达构陷案‘雷厉风行’、‘忠勇可嘉’,为朝廷剔除了毒瘤,功在社稷。”
顾晏之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暖意:“捧杀?还是先扬后抑?”
张管事点头,语速更快:“正是!太妃话锋随即一转,说近日因周敏达案,朝野流言纷扰,多有对大人您不利的揣测,恐伤及您的清誉,也让陛下为难。她‘体贴’地建议陛下,不妨对您多加赏赐,金银田宅以示恩宠,同时……让您暂时卸下枢密院日常繁杂事务,‘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待风波平息,再行起复。”
明升暗降,削权夺职!刘太妃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借着“体恤功臣”、“平息流言”的名头,行架空之实!
顾晏之面色沉静,但眸光已寒如冰刃:“她倒是迫不及待,连一夜都等不了。陛下……意下如何?”
张管事脸上忧色更重:“陛下……似乎有些被说动了。毕竟周敏达构陷之事虽已澄清,但朝中确实已有一些声音,暗指大人您树敌太多,行事过于锋芒毕露,方招致此番构陷。刘太妃此议,看似处处为大人着想,为朝廷稳定考量,实则是以退为进,想将您调离枢密院要害位置,斩断臂膀,困于虚衔啊!”
沈清弦在一旁听着,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虽不谙朝堂权术,但也明白其中厉害。顾晏之如今看似占了上风,揭露了周敏达的阴谋,但根基未必稳固。刘太妃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极其高明,站在了“体贴功臣”、“顾全大局”的道德制高点。一旦顾晏之真的被明升暗降,失去了枢密院的实权和耳目,那他们立刻就会从猎手变为猎物,失去庇护,任人宰割!
“休养?” 顾晏之从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森然的冷意,“她想让我‘安心休养’,我偏要让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猛地转身,看向张管事,眼中锐光重现,“我此前让你加紧去查的事情,可有进展?”
张管事精神一振,连忙回道:“有线索了!大人离京这几日,我们的人一刻未停,顺着慈云庵那几个近年来行为异常、与外界接触频繁的僧尼线索深挖,重点排查了负责看守后山塔林及管理庵内香火供奉的慧明师太。发现她近半年来,与城中一家位于西市、名为‘馥郁轩’的香料铺掌柜往来甚密,每月固定见面两到三次,且多在夜深人静之时。而那‘馥郁轩’……我们初步探查,其背后东家颇为神秘,但铺中货物流通,尤其是某些名贵稀有香料,似乎与宫中采买局的几条暗线有所勾连!”
香料铺!与慈云庵僧尼秘密往来!背后还隐约指向宫中采买!这简直是一条再明显不过的线索!很可能就是“梦陀罗”、“龙涎醉”等违禁或特殊香料流入宫廷、最终被用于不可告人目的的渠道之一!
“很好!” 顾晏之眼中寒光一闪,赞许地点了点头,但神色并无半分放松,“立刻加派得力人手,给我盯死那个慧明师太和‘馥郁轩’!尤其是他们的每一次接触、传递的每一件物品、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务必找到他们传递香料、或者与宫中某条线联络的确凿证据!记住,要隐秘,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张管事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顾晏之和沈清弦两人。窗外的天色已由浓黑转为深蓝,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将至。
“看来,我们的动作,已经让那位深宫里的太妃坐立不安了。” 顾晏之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潮湿的晨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着东方那抹即将破晓的微光,声音冰冷如铁,“她越是急着动手,想把我调离核心,越是说明我们摸到了她的痛处,接近了真相的关键。‘馥郁轩’这条线,必须尽快突破,拿到铁证!”
他蓦地转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沈清弦,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出面。”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我?”
“不错。” 顾晏之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和随即涌起的坚定,“你对香料气味的敏感,能分辨出‘梦陀罗’、‘龙涎醉’与其他寻常香料的细微差别,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那个‘馥郁轩’,我们需要你以购买香料的名义进去,近距离接触,用你的鼻子,确认里面是否藏有那些‘有问题’的货,或者,是否能嗅到与慈云庵空棺、御药局失窃香料相似的气味踪迹。”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交代着这个极其危险的任务:“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做好周全的接应和撤离准备。你进去之后,只需辨认气味,确认是否有异常。其他的,比如套话、探查、跟踪,一概不要做,自有其他人负责。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用你的天赋,为我们指明方向。”
沈清弦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深入虎穴,直面可能隐藏着致命秘密的敌人巢穴,一旦身份暴露或引起怀疑,以她现在“沈清弦”的身份和与顾晏之的关联,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然而,她没有犹豫。迎上顾晏之深邃而凝重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眼神清澈而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讨价还价的犹豫,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蕴含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是她证明自己价值、也是她为自己和沈家争取主动权的机会。不仅仅是为了与顾晏之那脆弱的“合作”,更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血海深仇。
顾晏之看着她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应承下来的样子,冷峻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低声道:“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在铺子内外接应,确保你进出平安。记住,安全第一,确认第二。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发出信号撤离,不要有任何迟疑。”
他的语气依旧沉稳,但沈清弦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命令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隐晦的关切。
“我明白。” 沈清弦再次点头,将他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今日午后。” 顾晏之斩钉截铁,眼中锐光四射,“趁刘太妃以为我受挫于朝堂非议、正该焦头烂额、疏于防备之时,打她个措手不及!越快拿到证据,我们越主动!”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鱼肚白渐渐扩散,晨曦微露,透过窗棂,在顾晏之冷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边,也照亮了沈清弦眼中那簇虽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短暂的、在生死边缘交换的秘密与坦白之后,更残酷、更直接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刘太妃的反击已然开始,他们必须更快、更狠、更准。
真心或许仍需时间验证,信任的基石尚且脆弱。但并肩作战、共同面对前方腥风血雨的决心,却在此刻的晨光中,悄然铸就。他们即将携手,踏入下一个更危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