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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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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棺!苏晚晴那口本应承载着遗骸、停放在这庵堂深处三年的灵柩,竟然空空如也!
这个颠覆认知的事实,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狂暴闪电,结结实实地劈在沈清弦的头顶,炸得她神魂俱散,四肢百骸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被猛地点燃,灼烧着她的理智与认知。她所有的猜测、恐惧、乃至这些时日来建立起的对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理解,都在这一刻被这口诡异的空棺轰然击碎,化为齑粉。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虚软无力,只能僵硬地依靠着身后顾晏之那坚实而冰冷的支撑,才不至于瘫倒在地。石壁的寒意透过湿冷的衣衫渗入背脊,却远不及她心底涌出的、来自真相本身的刺骨冰冷。
“为……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破碎不成调,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她人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晚晴……她到底死没死?这棺材……这到底是谁布的局?!”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巨大的震惊和混乱。
顾晏之扶着她,让她慢慢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他自己则后退半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幽蓝的珠光,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惨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戾气,有挫败,还有一种沈清弦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
“三年前,” 顾晏之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封闭的石室中回荡,清晰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沈清弦混乱的心上,“苏晚晴在宫中‘突发急症,药石罔效’,三日后‘病逝’。消息传出,朝野震惊。苏相苏文瀚悲痛欲绝,坚称女儿死因蹊跷,拒不入殓,与宫中(实则是刘太妃一党)几番争执。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灵柩不入皇陵,暂厝于这与其母有些渊源的慈云庵,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安葬。”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劲。她的‘病’来得太急太怪,死状描述也含糊不清。苏相的反应,悲痛是真,但那拒不入殓、执意停灵庵堂的坚持背后,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更奇怪的是,所有经手诊治的太医,事后要么被调离,要么三缄其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口空棺,眼神锐利如刀,“我暗中调查,发现她‘病重’前一段时日,行为举止确有异常,易怒多疑,精神恍惚,与她往日性情大相径庭。而这一切变化的起点,似乎与她得到一盒宫中新赐的‘安神香’有关。”
又是香料!沈清弦的心脏在听到这个词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沈家灭门,苏晚晴“病逝”,御药局失窃的龙涎香,伪造密信上的“隐鳞”药水……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无形无影、却又似乎能操纵人心的“香”!
“我买通了当时在慈云庵看守灵柩的一名老僧,又借助皇城司的特殊渠道,在一个风雨夜,秘密开棺查验……” 顾晏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压抑到极致的怒意,“结果,你看到了。棺中空空如也,只有这一身华而不实的寿衣,这块冰冷的牌位,还有这些不知所谓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香花药渣!所谓的停灵,所谓的等待真相,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瞒天过海、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骗局!”
“那……那她人呢?苏晚晴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沈清弦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一个贵女,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宫廷和家族的严密看守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她没死,这三年来她在哪里?如果她死了,尸体又在何处?
“不知道。” 顾晏之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语气中的挫败和怒意如同实质,“线索到了这口空棺,就断了。苏相对此讳莫如深,我几次旁敲侧击,他都避而不谈,甚至流露出强烈的抗拒和恐惧。我甚至怀疑,他可能并非完全不知情,或许……也是这骗局中的一环,被迫或自愿地配合了这场‘死亡’。” 他眼中寒光闪烁,“我只能推测,她的‘死’,与宫廷秘药、与某种以香料为媒介的、极其阴毒的阴谋脱不开干系。她可能被某种药物控制,失去了神智,被秘密囚禁在某处;也可能被改头换面,藏匿了起来,成为某些人手中的傀儡或筹码;当然,也有可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在完成‘死亡’这个仪式后,她就失去了价值,被真正地灭口,尸体被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处理掉了,连这口棺材,都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重新聚焦在沈清弦苍白失色的脸上,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而我所有的怀疑和追查,在遇到你之后,达到了顶点,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偏移。”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终于……要说到她了。
“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顾晏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心上划过,“不是一般的相似,而是眉眼轮廓、神态气韵,都像得不可思议,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被命运打磨出了不同的光泽。起初,在潘楼街‘偶遇’你,我将你囚在身边,确实是将你视为最重要的线索和棋子。”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我想知道,你的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另一个更精妙阴谋的开端?你和苏晚晴的‘死’,和沈家的灭门,到底有没有关联?你是不是他们(墨衣卫、刘太妃,或者别的势力)派来的又一个诱饵,甚至是……苏晚晴本人改头换面、金蝉脱壳后的新身份?”
沈清弦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如此!原来他最初的囚禁、审讯、反复的试探和折辱,甚至那若有似无的“温情”,都源于这样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怀疑她就是苏晚晴!那个本该躺在棺材里、却神秘消失的贵女!所以他才那么执着于她的身份,那么关注她与“香”的关联,那么在意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 顾晏之的话锋忽然一转,眼中的审视和锐利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里有关注,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释然?“你不是她。你和她,除了那张脸,内里截然不同。苏晚晴是养在深闺、精心浇灌出的牡丹,美丽却娇弱,需要依附他人,心思敏感却缺乏韧性。她会在风雨中瑟缩,等待庇护。而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而你,沈清弦,你是在废墟和血火中挣扎求生的野草,或许不够雍容,不够精致,甚至浑身是刺,但你比她倔强十倍,聪明百倍,也更……真实。你会害怕,会在我面前瑟瑟发抖,但你的眼睛里有火,有不甘,有拼死也要咬对方一口的狠劲;你会反抗,会用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保护自己,哪怕那些方式笨拙而危险;你更会在绝境中,爆发出连我都惊讶的求生欲和急智,就像在牢里试图毒杀自己来见我,就像在御药局偷出关键册子,就像刚才……识破那封伪造密信的关窍。”
他每说一句,沈清弦的心就震颤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将她和苏晚晴区分开来,不是作为替代品或影子,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血有肉的“沈清弦”来评价。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伪装、挣扎、甚至不堪,在他眼中,竟成了与苏晚晴截然不同的特质。
“我留你在身边,最初确实是为了查案,为了引蛇出洞。” 顾晏之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我将你置于明处,是想看看,谁会对你这张酷似苏晚晴的脸感兴趣,谁会来接触你,拉拢你,或者……杀你灭口。潘楼街的‘偶遇’,是我设计的;画舫上的刺杀,是我预料之中、甚至暗中推动的;包括后来将你卷入御药局失窃案,将你作为诱饵抛出去,都是为了搅动浑水,逼暗处的敌人现身,也是为了……验证你到底是谁。”
沈清弦浑身冰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亲耳听到他如此冷静、如此详尽地剖析他的算计和利用,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切割。那种被全然操控、毫无尊严的屈辱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几乎要颤抖起来。原来她所有的恐惧、挣扎、甚至偶尔生出的那点可笑的希冀,都在他的棋盘之上,都是他精心计算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巨大的愤怒和被愚弄的痛楚,声音嘶哑,“是觉得戏演够了?是我这颗棋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准备弃子了?还是说……你又想到了新的、更‘高明’的方式,来继续控制我、利用我?顾大人,你的心机和手段,清弦今日才算真正领教!”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
顾晏之静静地承受着她的怒视和质问,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她,里面的情绪翻滚得愈发剧烈。他向前踏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咫尺的距离。石室狭小,这一步,几乎让他侵入了她全部的感知范围,那股清冽中带着血腥气的冷香,他灼热的呼吸,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而压抑的气场,将她完全笼罩。
“因为我发现,我错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一种连他自己都似乎难以承受的疲惫和……自嘲,“我错估了你,也……错估了我自己。”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的闪躲,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沈清弦从未见过的激烈挣扎、困惑,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倔,倔到在诏狱那种地方,明知是送死,也要吞下那包混合了毒物的香粉,只为了赌一个见我一面、陈述‘冤情’的机会。那不是愚蠢,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我在苏晚晴身上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没想到,你能在御药局守卫森严、众目睽睽之下,不仅偷出了那本至关重要的香料册子,还能凭着你沈家血脉里对‘香’的天赋,察觉到龙涎香的异常,甚至后来……仅凭一丝气味,就识破了那封几乎天衣无缝的伪造密信。你的敏锐和坚韧,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更没想到……”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滞涩,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在那座城外别院遇袭,我重伤濒死,你会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替我包扎止血……还有那个雨夜,在那个昏暗封闭的密室里,你明明怕得要死,恨我入骨,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夜黑暗中急促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战栗、以及他情动时那声压抑的“清弦”,如同鬼魅般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石室内本就稀薄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而暧昧,夹杂着旧日记忆的温热与此刻现实的冰冷。
“沈清弦,”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再是疏离的“沈姑娘”,也不是带着嘲讽的“云舒”,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和温度,沉沉地落在她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我留你在身边,起初是为了查案,为了利用。但现在……不是了。”
他缓缓抬起手,那骨节分明、曾执笔批阅生死文书、也曾染过血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那动作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我心有所动,” 他的目光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狼狈而震惊的倒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而汹涌的情感,“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她,不是因为你这张脸让我想起了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如同烙印:“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是沈清弦,是这个从灭门惨祸中爬出来、带着一身伤痕和仇恨、却依旧顽强得像野草一样活着的你;是这个明明胆小怕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勇气和急智的你;是这个倔强、敏感、聪明、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你。”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沈清弦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情绪、感官,在那一刻全部停滞。她只能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望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此刻却只倒映着她的眼眸,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甚至忘记了身处何地。
他……他在说什么?心动?对她沈清弦?不是因为苏晚晴,不是因为这张脸,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这个满身秘密、心怀仇恨、被他多次利用和伤害的沈清弦?
这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这个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果决、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枢密副使顾晏之,这个她恨过、怕过、也偶尔迷惑过的男人,怎么会……怎么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是谎言吗?是比之前所有算计都更高明、更难以识破的操控手段吗?是为了让她彻底放下心防,心甘情愿继续被他利用的新骗局吗?
理智在疯狂地敲响警钟,告诉她不要相信,这绝对又是一个陷阱。可……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那样复杂,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挣扎、痛苦、疲惫,以及那一丝近乎脆弱的、无法伪装的真诚。那不是一个擅长演戏、精于算计的权臣能轻易流露出的眼神。那里面,有对自己失算的懊恼,有对眼前局势的沉重,还有……对她那份难以言喻、连他自己似乎都始料未及的情愫。
“你……你骗我……” 沈清弦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茫然,“顾晏之,你又在骗我,对不对?你想让我彻底相信你,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冲击让她语无伦次。
“我也希望我是在骗你。” 顾晏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冷厉或算计,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骗你更容易。掌控你,利用你,将你当作最锋利的刀,达成我的目的,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给你一笔钱,或者一个安稳的身份,将你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这才是我顾晏之该做的事,最符合我利益的做法。”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与他对视。他的指尖冰凉,但触碰她皮肤的地方,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但是,沈清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压抑,“我做不到。看着你在诏狱里奄奄一息,看着你因为我的算计一次次陷入险境,看着你明明恨我入骨、恨不得杀了我,却不得不依附我、在我身边如履薄冰地求生,看着你……因为我一句不知真假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而露出那种混合着恐惧、期盼、又强自镇定的神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有些艰难,“我没办法再像看待一颗棋子那样看待你了。我没办法……再对你无动于衷。”
“沈清弦,这场局,我算计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可我没想到,我可能……真的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颗夜明珠,兀自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蓝色光晕里。那口诡异的空棺在一旁静默着,寿衣上的金线在冷光下泛着微光,灵牌上的字迹清晰刺眼,仿佛一个巨大的讽刺,无声地嘲笑着过往所有的阴谋、算计和假面。
沈清弦的心如同被投入了最炽热的熔炉,又在瞬间被抛入万年冰窟,极冷与极热的剧变让她几乎无法承受。恨意、恐惧、被利用的屈辱、劫后余生的庆幸、得知真相的震惊、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悸动和酸楚……所有这些激烈而矛盾的情绪,如同暴风雨中的狂潮,在她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彻底撕裂。
她该信他吗?这个男人的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又是更高明的谎言?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给她看的戏,那他此刻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已经基本控制了局面,周敏达倒台,她在皇城司“立功”,他大可以继续用谎言和利益捆绑她,何必多此一举,在这阴森的空棺前,说出这番剖白?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尚未收回的手指上,温热而湿润。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恨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也迷惑了这么久,此刻却褪去了所有冷硬外壳,流露出前所未有脆弱和坦诚的男人,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茫然。
“为什么……”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在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一角后,又对她抛出这样一颗足以颠覆一切的情感炸弹?
顾晏之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御,直抵灵魂深处。他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那动作珍视得仿佛在擦拭稀世明珠。
“因为慈云庵这条线,查到这里,也快断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属于枢密副使的冷静和凝重,但目光依旧紧锁着她,未曾移开,“墨衣卫和刘太妃那边,恐怕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周敏达的倒台,密信伪造案的揭露,都打乱了他们的布置。接下来,他们会像受伤的毒蛇,反扑只会更加疯狂、更加隐蔽。我们面对的,将是更凶险、更残酷的搏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立下誓言:“我不想……再瞒着你独自面对。不想让你在懵懂无知中,再次成为靶子。更不想……再看你因为对我的误解、因为信息的不对等,而做出让自己涉险的傻事。沈清弦,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恨不得杀了我。我不求你原谅我过去的利用和算计,那是我欠你的。”
他的手指离开她的脸颊,却转而握住了她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里,力道坚定。
“但接下来的路,我希望……你能试着信我一次。”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却依旧倔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是作为被我操控的棋子,不是作为苏晚晴的替代品,而是作为……可以并肩前行、彼此托付后背的同伴。”
同伴?
这个词从顾晏之口中说出,从这个惯于掌控一切、视他人为工具的枢密副使口中说出,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这意味着平等?意味着分享?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她不再是被保护(或者说被利用)的弱者,而是可以与他共同面对危局的……盟友?
真相如此残酷,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这句迟来的、石破天惊的“心动”告白,和这个看似平等却更显沉重的“同伴”邀约,却像两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湖,也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再全然被动、或许能掌握些许主动的可能。
沈清弦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睫毛缝隙中渗出。脑海中飞速闪过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牢狱中的折辱与交易,潘楼街的“偶遇”与胁迫,御药局的惊险,城外别院的生死相依,皇城司内的绝地反击,还有那雨夜密室的失控纠缠……恨是真的,怕是真的,被利用的屈辱是真的。但此刻他眼中的挣扎和坦诚,似乎……也不全是假的。
再睁开眼时,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泪光和水汽,却已经沉淀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挣脱了他握着的手,抬起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粗鲁。
“顾晏之,” 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清晰而郑重地叫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在石室中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我沈清弦,可以暂时放下对你的恨,可以与你合作,去查沈家的案子,去对付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出她狼狈却异常明亮的倒影。
“但是,”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你若再骗我,再利用我,将我置于不顾死生的险地只为达成你的目的……我发誓,就算拼上这条命,化作厉鬼,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同归于尽!”
这不是情话,这是最决绝的誓言,是最危险的赌注,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在绝境中能给出的、最后的信任和底线。
顾晏之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娇羞,没有感动,没有软弱的依靠,而是如此锋利、如此决绝、带着血腥味的回应。但随即,他那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欣赏。
“好。”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一个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然后,他伸出双臂,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冰冷而克制的姿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雨的湿冷和石室的阴寒,但那手臂环抱的力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誓言般的坚定。
空棺在前,幽室无声,诡异的香气尚未散尽。两个各怀秘密、在阴谋与利用的泥沼中挣扎沉浮了许久的男女,在这一刻,在这揭示了一角骇人真相的诡异之地,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达成了一种脆弱、危险、却又彼此心知肚明无法回头、也无法独自面对的同盟。
真心或许难辨,前路必定凶险。但这绝境中滋生的、复杂难言的情感羁绊,和基于共同敌人与目标的暂时联手,却真实地、无可逆转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