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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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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马车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在无边无际的夜雨和泥泞中沉默地疾驰。车厢内没有点灯,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时发出的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雨声,如同无数怨魂在呜咽、在拍打车壁。空气凝滞而压抑,混合着潮湿的霉味、皮革的气息,还有顾晏之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冷香。
沈清弦蜷缩在车厢最靠里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如同第二层皮肤,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但比这刺骨寒冷更甚的,是她心底那不断扩散的冰封感。顾晏之最后那番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残存的侥幸与幻想。她以为的绝地反击,或许只是敌人更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她以为的同心协力,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利用与掌控。
他就坐在对面,隐没在车厢最深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冰冷而凝滞,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底下却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慈云庵。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带着不祥的阴冷气息。那个停放苏晚晴灵柩、本该是亡灵安息之所的庵堂,究竟隐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以至于让顾晏之不惜在如此雨夜,亲自带着她这个“重要棋子”前往探查?他所谓的“真相”,难道就在那口棺材里?是苏晚晴死亡的确凿证据,还是……更加难以想象的可怕事实?
无数疑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恐惧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心防。然而,在那冰冷的深处,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微弱却顽固的好奇与探究欲,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顾晏之的话语如同魔咒,带着致命的诱惑——去看,去亲眼看看,那被重重帷幕遮盖的、血淋淋的真实。这诱惑如此强大,甚至暂时压倒了逃离的冲动。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时间在黑暗和雨声中失去了刻度。终于,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风雨声,以及……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沉涛声。更远处,似乎有极轻微、极飘渺的钟声穿透雨幕传来,一下,又一下,悠远而空洞——是慈云庵的晚钟?在这深夜雨幕中敲响,更添几分诡异。
“下车。”顾晏之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长达许久的死寂,也惊醒了沈清弦纷乱的思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推开了沉重的车门。霎时间,更加猛烈的风雨挟着冰冷的湿气呼啸而入,瞬间打湿了门口的地毯。顾晏之似乎毫不在意,径直下了车,黑色的身影立刻融入门外的浓黑夜色,只有衣袍下摆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沈清弦被冷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湿冷的衣衫,跟着挪到车门口。车辕下是泥泞不堪的地面,雨水汇成细流,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黑黢黢、轮廓模糊的山林,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狂乱摇摆,发出骇人的声响。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反光的青石板小径,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蛇,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深处。小径的尽头,半山腰的位置,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建筑群的黑影,几点豆大的、昏黄微弱的灯火在风雨中顽强地摇曳着,像濒死之人的眼睛,那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慈云庵。
顾晏之没有打伞,甚至没有披蓑衣,就这么直接暴露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打湿了他墨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他仿佛与这恶劣的天气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孤绝而危险的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车门口的沈清弦,目光在她湿透后更显单薄瑟缩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织锦、内衬柔软皮毛的斗篷系带,将尚带着他体温和湿气的斗篷,不由分说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披在了沈清弦的肩上。
斗篷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暖意让沈清弦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让她有种被侵染、被标记的错觉。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扯下这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馈赠”。
“穿着。”顾晏之的手比她更快,隔着厚厚的斗篷布料,有力地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那力道不容挣脱。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除非你想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说罢,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迈开步子,踏上了那条湿滑的登山小径,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决绝,“跟紧我,别掉队。这山里,不太平。”
沈清弦咬着已经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扯下斗篷。那上面残留的体温确实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虽然那气息让她心绪更加纷乱复杂。她将斗篷裹紧,宽大的下摆几乎拖到脚踝,整个人被笼罩在其中,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雏鸟。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空气,踩进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前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
山路果然湿滑难行,青石板上布满青苔,雨水冲刷后更是溜滑。沈清弦走得小心翼翼,仍不免几次趔趄。反观顾晏之,步履却异常稳健迅速,踏出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滑腻处,仿佛对这条路径极为熟悉,早已走过千百遍。他没有回头催促,但步伐并未放缓,迫使沈清弦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强跟上,无暇他顾。
他没有走向庵堂那两扇在风雨中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朱漆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庵堂后方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这里围墙更为斑驳,墙角生满厚厚的青苔和杂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边角已然锈蚀的角门,半掩在疯长的藤蔓之后,若不细看,几乎与围墙融为一体。
顾晏之走上前,拨开湿漉漉的藤蔓,伸手在那看似锈死的锁头上轻轻一拨弄——锁竟无声地开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在风雨声中微不可闻。门内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小院,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雨中凄惶地摇曳。几间低矮破旧的厢房门窗歪斜,黑洞洞的,显然早已无人居住,透着一种被遗忘的荒凉。
他没有丝毫停留,带着沈清弦快速穿过这片荒芜的院落,脚下泥水飞溅。小院的尽头,紧靠着后山岩壁,矗立着一座看起来比前面庵堂主体建筑更加古老、低矮的殿宇。殿门是厚重的木门,油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黑的木质,上面交叉贴着两张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封条,在风雨中残破飘摇。门楣上一块歪斜的匾额,隐约可辨“香积”二字——这里曾是庵堂的香积厨,即厨房,如今显然已废弃多年。
“这里是庵堂旧日的香积厨,早已荒废,无人看管。”顾晏之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破旧殿门前。
沈清弦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带她来这荒废的厨房做什么?难道苏晚晴的灵柩会停放在这种地方?这不合常理。
只见顾晏之并未去撕扯那早已失效的封条,而是伸出右手,在那斑驳掉漆、布满虫蛀孔洞的木门框上方某处,看似随意地摸索按压了几下。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紧接着,沈清弦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雨声掩盖的“咔哒”机括响动。
奇迹发生了!殿门旁边那堵看起来厚重结实、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青砖墙壁上,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砖石,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魆魆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比外面风雨更加阴冷、潮湿、混合着浓重尘土和陈年霉腐气息的气流,从洞内猛地涌出,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密道!慈云庵这废弃的厨房墙壁里,竟然隐藏着一条密道!
沈清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因为风雨,而是因为这隐藏在神圣庵堂之下的、见不得光的隐秘。
“进去。”顾晏之侧过身,示意沈清弦先行,他的脸半掩在阴影和雨水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锁定了猎物的兽瞳。
没有退路了。沈清弦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深吸一口那冰冷污浊的空气,弯腰,钻进了那个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
顾晏之紧随其后,也矮身进入。待两人都进来后,他不知在内部何处又操作了一下,那块滑开的砖石再次无声无息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风雨声、光线彻底隔绝。密道内瞬间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拉着我的手。”顾晏之的声音在咫尺之遥的黑暗中响起,平静,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这绝对寂静和黑暗中,竟奇异地带给人一种诡异的“可靠”感。
沈清弦在黑暗中僵硬地站着,犹豫了仅仅一瞬。对黑暗的本能恐惧和对前方未知的极度不安,最终战胜了那点微妙的抗拒。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中摸索着,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而干燥的衣料,然后是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
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便被他瞬间反手握住,包裹进一个宽大、温暖(相对于密道的阴冷而言)而有力的掌心。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握得很紧,但并不粗暴,以一种奇异的、近乎掌控的姿态,牵引着她,开始向前迈步。
密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两人几乎只能一前一后贴着墙壁行走。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坡度不小。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偶尔还能听到不知何处渗水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沈清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感受到顾晏之沉稳的呼吸节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即使在这样污浊环境中依然清晰的冷冽气息,还有……两人交握的手掌间传递来的、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力道。这紧密的接触,在这诡异阴森的密道中,竟莫名地驱散了她一部分对黑暗的纯粹恐惧,却也带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意乱。
他们沉默地向下走了很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要以为这密道没有尽头,会一直通往地底深处。就在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因为压抑和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时,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弱,像夏夜里的萤火,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般醒目。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光芒逐渐变得清晰稳定,是镶嵌在石壁上的某种会发光的石头(夜明珠?)散发出的冷光。同时,一股奇异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开始混杂在密道原有的霉腐气味中,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
那香气很淡,很陈旧,像是存放了许多年的、品质并不算顶级的檀香,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闷感。但沈清弦那被沈家调香技艺千锤百炼过的、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立刻捕捉到了这檀香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不和谐的气息——那是一丝腥甜,一丝药涩,一种……与她曾经在御药局那块有问题的“贡品龙涎香”上嗅到的、那丝令人不安的异气,隐隐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虽然更加微弱、更加陈旧,但那种独特的、令人下意识排斥的“浊”感,如出一辙!
她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提了起来!这里怎么会有这种香气?这香气与苏晚晴有关?还是……与沈家那场大火有关?无数可怕的联想瞬间涌上心头。
顾晏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脚步却未停,牵引着她,径直向着那幽蓝光芒和诡异香气的源头走去。
终于,他们踏下了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了密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规整的天然石室,石壁粗糙,显然是依山腹洞穴开凿而成。石壁上,镶嵌着七八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幽蓝光芒的珠子,正是传说中的夜明珠,提供了石室内主要的光源,光线清冷,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幽邃神秘的色彩。
而石室的中央,在夜明珠冷光的笼罩下,赫然停放着一口——棺材!
一口黑漆漆的、材质不明但看起来颇为厚重、样式古朴的棺材!在幽蓝光晕下,那棺材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气息。
苏晚晴的灵柩?!它没有被停放在庵堂正殿或者专门的停灵处,而是被隐秘地藏在这地下石室的密道尽头?!
沈清弦的呼吸在看清那口棺材的瞬间,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逆流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四肢冰凉!顾晏之深夜带她来这鬼气森森的地下石室,就是为了看这口棺材?!他要做什么?开棺?验尸?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仪式?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口仿佛通往幽冥的棺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顾晏之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那突然失去的温热和支撑,让沈清弦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却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到那口棺材前,静静地、近乎凝滞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郁地落在漆黑的棺盖上,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埋葬的秘密。他的侧脸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石室内,那股混合了陈旧檀香和诡异腥甜的气息愈发明显,源头,似乎正是这口沉默的棺材!
“打开它。”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封闭的石室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回音,撞击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显得空洞而诡异。
沈清弦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痛感让她稍微回神。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晏之挺拔却透着决绝寒意的背影,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变调:“你……你疯了?!开棺?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你知不知道里面是谁?!” 那是苏晚晴!是他曾经名义上的未婚妻,是那个与她容貌酷似、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女子!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地说出“打开它”这三个字?
“打开它。”顾晏之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缓缓转过身,幽蓝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冰冷。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入沈清弦惊恐的眼底,“你不是一直哭着喊着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沈家为何被灭门?想知道苏晚晴为何死?想知道你为何会卷入这无妄之灾?”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鬼般的诱惑力,“真相,就在这里面。打开它,你就能看到一部分答案。”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仿佛自己也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煎熬。
沈清弦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看着那口阴森恐怖的棺材,仿佛透过棺木,看到了苏晚晴那张曾经倾国倾城、如今却可能早已腐烂的、与自己酷似的脸庞。对死者的敬畏、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这种亵渎行为本能的抗拒,让她几乎要转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这个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的男人。
但顾晏之就站在那里,堵在她和密道出口之间。他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冰冷而沉重,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淬毒的钩子,精准地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最顽固的执念——真相。沈家满门惨死的真相,苏晚晴离奇暴毙的真相,她这三年来如同幽魂般活着的根源。
“看看里面,到底躺着谁。”顾晏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诡异韵律,又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看看你模仿了三年、小心翼翼扮演了三年、甚至可能连自己都快忘了是谁的那个人,看看那个让我‘念念不忘’、让我不惜一切追查了三年的人,她的‘归宿’,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弦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模仿”、“扮演”、“活在阴影下”……这些字眼尖锐地刺痛了她。难道……难道这棺材里,根本不是苏晚晴?或者,苏晚晴根本没有死?那场震惊朝野的“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那棺材里是空的?还是……放着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接一个惊悚而荒诞的念头,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巨大的好奇心、对真相近乎自毁般的渴望,以及对顾晏之话语中隐含的、关于她自身存在意义的尖锐质疑,混合成一种强大的、近乎魔怔的力量,竟然奇迹般地压倒了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在顾晏之那冰冷而专注的注视下,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重新走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棺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棺材越来越近,那股混合的诡异香气也越来越清晰,那陈年檀香下的腥甜药气,几乎让她作呕。
终于,她站到了棺材前,近得能看清棺盖上积落的薄薄灰尘。棺材没有像寻常下葬那样被长钉死死钉牢,棺盖只是虚掩着,与棺身之间留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棺木表面,那寒意直透骨髓。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抵住沉重的棺盖,猛地向一侧推去!
“嘎——吱——”
棺盖与棺身摩擦,发出沉闷而干涩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某种沉睡的怪物被惊醒的叹息。
棺盖滑开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最终,完全敞开。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味,如同有形之物,猛地从棺内扑出!那股陈旧檀香的味道达到了顶峰,但其中混杂的腥甜药气、还有一种……类似生石灰的、干燥刺鼻的气味,也同时变得清晰可辨!
沈清弦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头皮发麻的恐惧,屏住呼吸,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向棺内望去——
下一秒,她如同被九天落雷正面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血液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收缩到了极限,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棺材里……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空无一物!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略显凌乱的、暗黄色的绸缎(或许是当初入殓时的垫褥),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折叠好的、用料华贵、刺绣精美却因年代久远而色泽黯淡的女子寿衣——是大红遍地金的诰命礼服样式,正是贵妃品级!寿衣之上,端正地放置着一块漆黑的灵牌,灵牌上的字迹是用金粉勾勒,在夜明珠幽蓝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芒,上面赫然刻着——“故显妣苏门晚晴之灵位”!
而在寿衣和灵牌的周围、缝隙里,散落着一些早已干枯、颜色变得诡异暗沉(似乎是朱砂红、靛蓝、深褐混杂)的花瓣,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药材残渣。那股诡异而复杂的香气,正是来源于这些看似祭奠、实则可疑的“陪葬品”!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残存!这口本该停放苏晚晴遗体的棺材,竟然是一口空棺!一件寿衣,一块灵牌,一些诡异的香花药草,就是全部的“内容”!
苏晚晴的棺材是空的!她真的没有死?!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那真正的苏晚晴去了哪里?这口空棺在这里隐秘地停了三年,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更加骇人听闻的用途?!
巨大的震惊、荒谬感、以及一种被愚弄、被卷入无边阴谋漩涡的恐惧,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沈清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这口诡异的空棺冲击得支离破碎。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双腿软得无法支撑身体,后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却感觉不到疼痛。
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从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晏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手臂环过她的腰侧,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支撑着她,防止她滑倒在地。他的体温隔着湿冷的衣衫传来,带着一种与这石室格格不入的、活人的热度,却让沈清弦感到更加寒冷。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依旧冰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一直追寻的、血淋淋的真相之一角。你模仿了三年、我‘思念’了三年、这天下人都以为早已香消玉殒的苏小姐,她根本……就没有躺在这口本该属于她的棺材里。这里,只有一件衣服,一块牌子,和一些用来掩盖真相、混淆视听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一个不存在于棺材里的幽灵……你说,她之前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