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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回 ...


  •   密信伪造案的水落石出,其冲击力不啻于一块万钧巨石被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瞬间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激起了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与无尽涟漪。提刑官当夜便持着那封显现出“金蛛纹”与“青蚨迹”的伪造密信,以及刘录事仓皇失措下的初步口供,夤夜叩阙,紧急入宫面圣。案情急转直下,性质已然从“查办大臣通敌”,急遽转变为“朝中重臣勾结墨衣卫,构陷同僚,动摇国本”的惊天逆案。

      皇帝闻奏后的震怒,可想而知。周敏达作为明面上的主要构陷者,其位于城东的府邸当夜便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禁军铁桶般围住,连夜查封,家眷奴仆一概拘押,府中一草一木皆被翻检。周敏达本人尚在值房,便被直接革去所有职衔,剥去官服,锁拿至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由提刑官亲自督审。枢密院这座帝国军事中枢,也因此事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与清洗,往日与周敏达过往从密、在政见上同气连枝的官员,人人自危,或闭门谢客,或上疏自辩,往日门庭若市的周府一系,顷刻间树倒猢狲散,风声鹤唳。

      沈清弦作为揭破这桩阴谋的关键证人,其处境也变得微妙而相对“安全”。皇城司对她的“保护”等级提升,但实质上仍是软禁。她从未涉足。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露出几分暖意,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沈清弦被允许在居住小院中有限度地活动,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阳光洒在眼皮上的微温,试图驱散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孤寂。就在她有些昏昏欲睡之际,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捧盒,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对着她躬身道:“娘子,宫里新进了岭南的鲜荔枝,陛下赏赐下来,提刑大人吩咐给娘子也送一份尝尝鲜。”

      沈清弦心中微讶,皇城司的看守何时如此“体贴”了?她道了谢,接过那捧盒。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雕刻精美。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嫩绿的芭蕉叶,衬着十几颗红艳艳、还带着青翠枝叶的鲜荔枝,晶莹的露珠尚未干透,果香清甜,确是上品。然而,当她将荔枝取出,手指触到盒底垫着的芭蕉叶时,指尖却碰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她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作欣赏荔枝,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而灵巧地揭开那层芭蕉叶——底下,赫然压着一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被卷得极细、几乎与叶脉融为一体的、极薄的桦树皮。

      心脏骤然收紧,她借着拂去荔枝上“水珠”的动作,将那片桦树皮悄无声息地拢入掌心,藏进袖袋深处。小太监似乎完成了任务,并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反手插上门闩,沈清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她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薄如蝉翼的桦树皮。树皮质地柔韧,表面用极细的针尖(或许是银针)刻划出数行蝇头小字,笔画细若发丝,却力透树皮,清晰可辨:

      “顾安,已返京,秘驻别院。周案牵涉甚广,墨党暂敛锋芒。此间眼杂,不可久留。伺机脱身,老地方见。切切。”

      没有落款,但那铁画银钩、略带草意的笔迹,沈清弦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陆九!是陆九冒险传递进来的消息!

      顾晏之平安回来了!而且已经秘密返回了京城,驻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别院!周敏达的案子牵扯果然巨大,连墨衣卫一党都暂时收敛了锋芒,选择了蛰伏。陆九警告她皇城司内眼线复杂,并非久留之地,让她寻找机会脱身,去“老地方”见面——西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紧急联络点之一。

      巨大的激动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沈清弦多日来筑起的心防。顾晏之没事!他安然度过了外间的风浪,回来了!陆九也安然无恙,并且依然在暗中活动,甚至能将消息传递到皇城司内部!这无疑给了绝境中的她,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然而,“伺机脱身”这四个字,又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那短暂的喜悦泡沫。皇城司虽然看似放松了看管,待遇改善,但这里依旧是龙潭虎穴,是帝国最森严的司法特务机构之一。想从这里完全脱身,谈何容易?守卫换班、巡查路线、各处门户的锁钥、可能的暗哨……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风险。而且,“老地方见”更是险之又险,万一她逃脱途中被发现,万一土地庙附近已有埋伏,万一这消息本身就是一个诱她出洞的陷阱……

      可是,她太需要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了!周敏达倒台后的朝局到底如何?顾晏之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墨衣卫和刘太妃那边又会有什么反应?她自身的处境,究竟算“有功”还是依然“可疑”?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她能否继续为沈家复仇。而陆九,是目前唯一可能给她答案、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够勉强信任的“自己人”。这个机会,如同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蛛丝,明知脆弱危险,她却不得不伸手去抓。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弦表现得异常安静驯顺,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皇城司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偶尔在院中散步,也绝不靠近任何边界。但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仔细观察、默记着一切:守卫交接班的具体时辰(午后申时三刻与子夜子时正),每次交接时的人数、站位、以及那因换班而产生的、大约持续一盏茶(十分钟)左右的、注意力相对分散的短暂混乱期;每日固定巡视院落两次的侍卫小队的路线和节奏;通往衙署后巷的那道平时紧闭、仅供杂物进出的侧门,守卫通常有两人,喜欢在檐下躲懒闲聊;甚至院子里那几丛茂密的湘妃竹,在傍晚光线昏暗时,足以遮蔽一个瘦小身影的移动……

      第三天,从午后开始,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到了傍晚交接班时分,果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细密冰凉,很快打湿了青石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天色比平日更早地昏暗下来,灯笼尚未点燃,视线有些模糊。

      守卫们显然对这场雨感到厌烦,交接时也比平日更显匆忙和心不在焉。沈清弦等待的时机到了。她推开房门,对守在廊下的一名年轻守卫道:“军爷,屋里有些闷气,我想在廊下走几步透透气,可好?” 她语气温顺,眼神带着适当的柔弱。

      那守卫看了看渐密的雨丝,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廊下走走也无妨,便点了点头:“别走远,快点回来。”

      “谢军爷。”沈清弦低声道谢,迈步走入回廊。她没有走向院子深处,而是沿着回廊,看似漫无目的地缓步向通往侧门的方向走去。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形成一道雨帘,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视线。她计算着脚步和时间,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面色竭力保持着平静。

      在接近侧门约五六丈远、一处廊柱形成的视觉死角时,她迅速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侧门方向——那两名守卫果然缩在窄小的门檐下,背对着她这边,正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迟迟不来的换岗同伴。

      就是现在!

      沈清弦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灵巧的狸猫,脚步一错,瞬间闪入了回廊外侧那片在雨中显得更加幽深茂密的湘妃竹林!竹叶被她的动作带得沙沙作响,但声音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只是凭借着之前的观察和记忆,猫着腰,利用竹竿和灌木的掩护,尽可能轻而快地向侧门方向摸去。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神经稍稍冷却。

      距离侧门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守卫模糊的交谈声。她蹲在一丛茂密的南天竹后,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包——这是她这几日借口“胃口不佳”,从饭菜里省下并偷偷晾干的几块咸鱼干,捏碎后混合了一些能吸引小动物的香粉。她看准侧门另一侧、靠近衙署外墙的一处茂密杂草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小包扔了过去!

      “啪嗒!” 物体落地的声音在雨声中不算特别清晰,但在寂静的傍晚和警惕(尽管有所放松)的守卫耳中,依旧引起了注意。

      “咦?什么声音?” 一个守卫探头,望向杂草丛方向。

      “好像是那边,什么东西掉了?” 另一个也转过身。

      “我去看看,别是野猫野狗钻进来,弄坏了东西。” 第一个守卫嘟囔着,提起了挂在墙上的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向杂草丛走去。

      就是现在!另一个守卫的注意力也被同伴吸引,正好背对着侧门!

      沈清弦用尽全身力气,从藏身处窜出,几步冲到侧门前。侧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闩是常见的横插式,并不十分牢固。她早已偷偷将一根磨得尖利的银簪藏在发间,此刻迅速抽出,颤抖着手,将簪尖插入门闩与门框的缝隙,用力一撬,同时另一只手向旁猛地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滑开!木门被她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潮湿昏暗、堆着些许杂物的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去查看的守卫还没回来,另一个仍背对着门。不再犹豫,她侧身闪出门外,反手轻轻将门带上,甚至顾不上是否闩好,便沿着记忆中外围巡逻的空隙,向着与皇城司正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粗粝的呼吸灼烧着喉咙,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拐入一条又一条陌生或半熟悉的小巷,远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森严衙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尖锐的痛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四周的房舍越来越低矮稀疏,灯火越发寥落,泥泞的道路越来越难行,她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土墙,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干呕,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

      她逃出来了!从皇城司的软禁中,逃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她必须尽快赶到西郊土地庙。陆九在等她。

      辨别了一下大致方向,她不敢走大路,只挑拣着最偏僻无人的小径,在越来越深的夜色和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西郊跋涉。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饥饿、寒冷、疲惫、以及巨大的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击垮。但她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陆九,知道顾晏之的计划,然后……然后或许才能有一线真正的生机。

      一个多时辰后,在她几乎要虚脱倒下时,那座在记忆中熟悉的、废弃破败的土地庙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雨夜荒郊的尽头。庙墙倾颓,门扉半塌,在凄风苦雨中如同一个沉默而阴森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

      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她。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到庙门前。庙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风雨穿过破洞屋顶和窗棂发出的呜咽怪响。

      “陆九哥?陆九哥你在吗?” 她压低了声音,朝着门内呼唤,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雨声,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她来晚了?陆九出事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皇城司故意放她出来,就是为了引出陆九,或者顾晏之的其他势力?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就在她犹豫着是冒险进去查看,还是立刻转身逃离这明显不祥之地时——

      异变陡生!

      一只冰冷、有力、带着湿漉雨水和薄茧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黑暗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力量大得惊人!

      “唔——!” 沈清弦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她开始拼命挣扎,手肘向后撞击,双脚胡乱踢蹬,想要挣脱这可怕的钳制!

      “别动!是我!” 一个低沉、熟悉、却在此刻听来如同鬼魅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垂和颈侧。

      是顾晏之!这声音,这气息……沈清弦的挣扎瞬间僵住,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惊吓和后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捂住她口鼻的手松开了,但揽在腰间的手臂并未放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那只手的主人将她强硬地转过身,迫使她面对他。

      庙门外残余的、被雨水稀释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混合着冰冷雨水、淡淡血腥气、尘土,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而危险的气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经过了一番奔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不是陆九约的她吗?怎么会是顾晏之亲自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我不在这里,” 顾晏之的声音冰冷,如同此刻的夜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怒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打算跟陆九跑去哪里?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动,从皇城司那种地方跑出来?!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陆九传信给她,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是在这里等她自投罗网!或者说,他是在这里,亲自来“抓”她!

      “我……我只是……” 沈清弦想解释,想说是陆九让她伺机脱身,想说自己是为了打听消息,但在他冰冷锐利的质问和周身散发的强大压迫感下,那些理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是什么?” 顾晏之打断她,猛地逼近一步,将她彻底困在他与背后冰冷潮湿的庙墙之间,两人之间近得毫无缝隙,他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危险至极的侵略性,“只是想离开?觉得皇城司关不住你了?还是觉得,到了这个时候,陆九比我更可靠,更能护得住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尖锐的怒意,以及一种沈清弦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的掌控欲和……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醋意?

      “不是的!” 沈清弦被他话语中隐含的指控刺到,急忙否认,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急切,“我没有想离开!我是担心!担心大人的安危!皇城司里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我只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陆九哥传信,我以为是你的意思,我才冒险出来的!” 她急急地辩解,眼眶因为后怕、委屈和此刻的窘迫而微微发热。

      “担心我?” 顾晏之似乎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他猛地抓住她一只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骨头仿佛要被他捏碎,“你若真担心,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皇城司!那里至少暂时安全!而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出来,自寻死路!你知不知道,周敏达虽然倒了,但墨衣卫的根须还深深扎在朝堂内外!刘太妃在宫中依旧地位稳固,安然无恙!你以为破了区区一个栽赃案,扳倒一个周敏达,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愚蠢!天真!”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沈清弦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上。

      “那本密信,” 顾晏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揭露着更残酷的真相,“你以为是你侥幸识破的?不,那很可能根本就是墨衣卫故意留下的、甚至可说是‘赠送’的破绽!他们早就料到,这栽赃手法未必能天衣无缝,未必能彻底置我于死地!他们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靠这封信钉死我,而是借此机会,清洗掉周敏达这条近年来逐渐不太听话、甚至可能知晓他们太多秘密的‘狗’!同时,也能用这封信,来试探陛下的态度,试探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试探我的反应和底牌!而你,和我,都不过是他们这盘大棋上,两枚被算计、被利用的棋子!你的‘立功’,你的‘揭破’,或许正中他们下怀!”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冷彻骨,连颤抖都仿佛停止了!原来……原来她殚精竭虑、冒着生命危险揭穿的阴谋,她以为的绝地反击和重大胜利,竟然还在敌人更深一层的算计之中?她所有的努力、挣扎、恐惧、乃至那一丝微弱的庆幸,都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那她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此刻的逃脱,又算什么?

      无边的绝望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怔怔地抬头,望向黑暗中顾晏之模糊的轮廓,声音干涩而空洞:“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 顾晏之的声音陡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冰冷的怒意似乎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低沉、更加诡异、仿佛带着某种蛊惑和引诱的语调。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是一圈刺目的红痕),转而抬起,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以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缓慢和轻柔,抚上了她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颧骨的弧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密,却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 他的气息再次靠近,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出信子,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想知道三年前,你沈家满门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葬身火海,片瓦不存?想知道苏晚晴,那个本该风光无限的贵女,为何会不明不白地‘病逝’在深宫,连一具全尸都难以保存?想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秘密,又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权欲?”

      沈清弦的心脏,在他一句接一句的诘问中,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仇恨、悲伤、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对真相近乎扭曲的渴望,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的身躯里奔涌、冲撞!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很多!他一直在查!而现在,他是在用这最诱人、也最致命的饵,来钓她!

      “你……你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顾晏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诱惑,“我带你……亲眼去看看。看看这盘棋,到底下了多大,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看看那些藏在锦绣华服、朱门高墙后面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要带她去看真相?去哪里?看什么?是沈家旧宅的废墟?是皇宫大内?还是……某个她无法想象的隐秘之地?

      “去……去哪里?”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绝望和决绝。

      顾晏之凑得更近,冰凉的唇几乎要贴上她冰冷的耳垂,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慈、云、庵。”

      慈云庵!存放苏晚晴灵柩的慈云庵!他果然去了那里!而且不止一次!那桂枝上的暗红泥土,他之前的行踪诡秘,他离京所谓的“公务”……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他在慈云庵,究竟发现了什么?苏晚晴的灵柩里,藏着怎样的秘密?这秘密,又与沈家的灭门,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

      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究欲,牢牢攫住了沈清弦。她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如同深渊本身的男人,知道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回头,或许是暂时的、虚幻的安全,但真相将永远湮没,血仇将永无昭雪之日。向前,是明知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与他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更深的捆绑,但或许……或许真的能看到一丝光亮,触碰到那被重重迷雾掩盖的、血淋淋的真实。

      没有时间给她深思熟虑。顾晏之已经松开了钳制,后退一步,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牢牢锁定着她,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等待着她的抉择。

      沈清弦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庙外那辆不知何时悄然停驻在风雨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车身线条冷硬,如同棺材,在凄风苦雨中静默着,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上车。” 顾晏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

      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再次看向顾晏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俊美依旧,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深沉与危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只知道,踏上那辆马车,就意味着她将彻底交付出所剩无几的自主,将命运完全系于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踏入一个更加凶险莫测、可能永无回头路的迷局。

      但,从三年前那场大火吞噬一切开始,从她决定以“云舒”的身份活下去、背负着血海深仇那一刻起,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安全的幻象,从来不属于她沈清弦。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的清明。然后,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去看那辆如同深渊入口的马车,只是握紧了冰冷到麻木、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挺直了同样冰冷僵硬的脊背,迈开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马车。

      车门无声地打开,里面是更加浓稠的黑暗。她没有犹豫,抬起脚,踏上了冰冷的车辕,弯腰,钻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顾晏之紧随其后,也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隔绝了外面凄冷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退路。

      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启动,车轮碾过泥泞不堪的郊野道路,发出湿漉而沉闷的声响,稳稳地加速,向着城西、向着那座在夜色和雨幕中更显神秘诡谲的慈云庵方向,疾驰而去。

      车外,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如同无数急躁的鼓点。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四野,也笼罩着马车中两个各怀心思、命运却已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人。

      连环计中,计外有计。局中迷局,套中有套。真正的博弈,血腥的帷幕,或许,在这一刻,才被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缓缓拉开。而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示一切的真相之光,还是更加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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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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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