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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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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预想中沉重的铁锁撞击声,只是寻常木门转动的吱呀轻响。沈清弦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在门缝上,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然而,进来的并非她暗自期盼的陆九,而是一名穿着皇城司低等青色官服、面容极为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端着一个简陋的木质食盒,低着头,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地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用不高不低、没有任何特色的声音说道:“娘子,请用些晚膳吧。”
不是陆九。沈清弦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倏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和更深的无力感。她勉强对那年轻官差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有劳”,目光落在那个毫无热气、显然只是例行公事送来的食盒上,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分食欲。她此刻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出路,是转机,是能劈开这绝境迷雾的利刃。
那年轻官差放下食盒后,却没有像寻常差役那样立刻躬身退下。他看似随意地直起身,动作却微微一顿,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极隐蔽的角度,飞快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方向,仿佛在确认外面的动静。紧接着,在沈清弦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忽然向前极轻微地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的气声说道:
“陆大哥让我务必传话给你:那封要命的信,此刻还在周敏达副使的心腹刘录事手中攥着,他正想方设法拖延,意图在归档前做些手脚。归档的时辰定在今夜子时正。那信纸是特制的,用了‘隐鳞’之法,寻常看毫无破绽,但遇热,尤其是特定的烛火微烤,便会显现出原本隐藏的纹样或字迹!千万小心,那墨……似乎也不对劲,有股子不该有的腥气,陆大哥说他离得远,辨不真切,但让你务必留意‘墨味’!”
这一连串信息如同冰雹,又急又密地砸在沈清弦的心上!她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是陆九!他果然在皇城司!而且他竟然在如此森严的监视和敌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冒险将这般关键致命的信息传递了进来!这不仅是情报,这分明是递给她一把在绝壁上开凿生路的凿子!
信在周敏达的心腹刘录事手中!今夜子时归档!这意味着在子时之前,这封作为构陷核心的“铁证”,还有可能停留在刘录事个人的控制或影响范围内,尚未被正式纳入皇城司那套严密到几乎无法作假的证物管理流程!这是唯一可能接触到它、验证其真假的时间窗口!一旦过了子时,归档封存,再想提出异议、重新检验,将难如登天,程序上也会横生无数枝节!
信纸特制,遇热显形!“隐鳞”之法?这必然是那幕后黑手“墨先生”一党惯用的隐秘伎俩,既是为了增加伪造的信件“以假乱真”的可信度(比如伪装成某种密写手段),恐怕也暗藏了后手——也许是为了在必要时能悄然让证据“失效”或“变质”,又或者,这显形的纹样本身,就是他们内部识别真伪或追踪来源的暗记!而“小心墨味”,陆九特意点出这一点,那伪造信件所用的墨,定然也有问题!可能掺杂了特殊物质,与那遇热显形的信纸产生反应,也可能其气味本身,就是追踪伪造来源的关键线索!
陆九拼死传来这消息,是希望她做什么?她一个身陷囹圄、手无寸铁、被严密看管的“女犯”,如何能接触到那封被刘录事紧紧攥着的信?又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它“遇热”,令隐藏的破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巨大的难题如同一座冰山,轰然矗立在她面前,寒意刺骨。然而,与刚才彻底的绝望不同,此刻这冰山之下,终究有了一丝微光,一线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这是唯一的生机!是陆九用极大风险为她换来的、背水一战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必须想办法!
她强迫自己几乎要炸开的头脑冷静下来,如同在冰水中浸过,开始高速、缜密地分析。皇城司衙署内部结构复杂,守卫森严,她完全不知道刘录事此刻人在何处,是在证物房、签押房,还是他自己的值房?她更没有任何借口和机会能“合理”地接近他。子时,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硬闯是自取灭亡,偷窃更是痴人说梦。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封信,或者至少能让她的话引起皇城司高层足够重视、从而下令检验那封信的理由。
理由?她有什么理由?她是本案的“同案犯”、“重要嫌疑人”,按律应避嫌,绝无资格主动要求查看核心物证。
等等……“同案犯”、“戴罪立功”……沈清弦的脑海中猛地划过一道亮光!如果……她反其道而行之呢?如果她声称自己要“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主动提供关于顾晏之“通敌叛国”的、新的、关键性的线索呢?比如,她可以“偶然回想起来”,曾“无意中”发现顾晏之与北辽往来信函中,使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特殊标记或暗号,这种暗号肉眼难辨,需以特定方法激发方能显现,而她,恰好“知道”这个方法!她坚持必须亲眼查看那封作为关键物证的密信,才能确认其真伪,并指出暗号所在!
这个理由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一旦她所说的“暗号”在检验后并不存在,或者与信上可能暴露的伪造痕迹对不上,那她便是“戏弄官府”、“干扰查案”,罪加一等,很可能被当场严惩,甚至被周敏达的余党借机发难,直接“处理”掉。而且,她必须将“遇热显形”这个关键信息,巧妙地包装成顾晏之的“保密手段”,而不能让人察觉她早已洞悉信纸的奥秘。这需要对时机、言辞、乃至表情神态的极致把控。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更可行的办法了。她需要赌一把!赌皇城司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头脑清醒、真正想查明真相的官员(或许是陆九暗中可以影响或传递信息的人),会愿意给她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更要赌周敏达及其心腹做贼心虚,在听闻她要验看信件时,会露出马脚,会竭力阻挠,从而反过来印证她的指控,引起审查官员的更大疑心!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赌的是人心、是时运、也是她沈清弦临机应变的能力和对气味那毫厘不差的敏锐!
下定决心后,沈清弦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压制。她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提问,该如何表现得更像是一个“惊恐之下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弱女子,又是如何“灵光一现”想起这个关键细节。她甚至模拟了刘录事可能的反应和周敏达一党可能施加的压力。
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这个要求。这个时机必须是在有一定分量的皇城司官员面前,不能是寻常狱卒,也不能是明显敌对方的人。
机会,在压抑沉闷的傍晚时分降临。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庞瘦削、目光精明的皇城司判官,在两名挎刀侍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沈清弦的厢房,进行例行的初次讯问。问话主要集中在昨夜宅邸遇袭的经过、她与顾晏之的关系、以及她对那些“搜出”的“赃物”是否知情。
沈清弦早已打好腹稿,应对得小心翼翼。她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因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而被顾晏之“蒙蔽收留”的可怜女子,对顾晏之的“真实面目”和“所作所为”一概表示“震惊”与“不知情”,言语间充满了后怕与对被牵连的“冤屈”。她的表演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撇清显得虚伪,也没有露出任何对顾晏之的维护之意,完全符合一个“侥幸脱罪”的“从犯”心态。
讯问接近尾声,那判官似乎并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眉头微蹙,准备结束问话起身离开。
就是此刻!
沈清弦看准时机,在那判官转身欲走的刹那,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仰起苍白的脸,泪水恰到好处地在眼眶中凝聚,对着判官的背影,用带着泣音的、惶急而又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声音泣声道:
“大人!大人请留步!民女……民女自知有罪,被那奸贼顾晏之蒙蔽利用,难逃干系……但民女实在是冤枉啊!民女对天发誓,从未参与过他那些通敌卖国的勾当!” 她先铺垫情绪,然后话锋陡然一转,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神秘的、引人探究的意味,“可是……可是民女忽然想起一事!或许……或许能助大人查明顾晏之真正的罪证,也让民女……能有一线戴罪立功、洗刷些许冤屈的机会!”
那判官果然被她的举动和话语吸引,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精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哦?你想起何事?说来听听。若真有用,本官或可为你禀明上官。”
沈清弦心中一定,知道第一关过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回忆,语速稍慢但清晰地说道:“民女……民女曾有一次,无意中撞见顾晏之在书房焚烧信件。当时他背对着门,民女只匆匆瞥见一眼,似乎烧的就是与北边往来的密函。他当时神色极为警惕,民女慌忙退走,但依稀听到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说什么‘……终究是隐鳞之法最稳妥,非烛火亲炙,难窥真容’……”
她将“遇热显形”的关键信息,巧妙地编织进这段“偶然听闻”的记忆中,并将其定义为顾晏之用于保密的手段。“民女当时不明其意,心中害怕,也未敢深思。方才……方才听闻大人查获了他通敌的亲笔密信,民女猛然惊醒!顾晏之那日所说的‘隐鳞之法’、‘烛火亲炙’,会不会……就是指他与北辽往来信函中,用了某种特殊的药水或纸张书写,寻常看去与普通信件无异,但必须用烛火微烤,才能显出真正的文字或标记?”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急切和“立功”的渴望:“大人!民女想……民女想亲眼看看那封密信!或许……或许用烛火一试,便能发现顾晏之隐藏更深、更为致命的罪证!也能证明民女确有心悔过,所言非虚!”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目的,从“证明信是伪造”转变为“帮助官府发现顾晏之更多的罪证”,立场瞬间变得“有利”于审案方。
那判官听完,眼中精光连闪,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这个信息超出了寻常案犯的供述范畴,涉及具体的、可验证的技术细节,而且指向明确。无论真假,都值得深入探究。如果是真的,那将是突破性进展;如果是假的……那这个女子的动机和背后可能隐藏的隐情,就更值得玩味了。
“此事……关系重大。”判官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你所言‘隐鳞之法’、‘烛火显形’,非同小可。本官需立即禀报提刑大人定夺。你且在此安心等候,不得妄动,亦不得对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严厉的警告。
“是!民女明白!民女绝不敢妄言,在此静候大人消息!”沈清弦连忙磕头,心中却如同擂鼓。成败的关键,已经交到了那位未曾谋面的“提刑大人”手中。如果提刑是周敏达的人,或者过于保守谨慎,必然不会采纳她这个“案犯”的离奇建议。但如果皇城司中尚有公正清明、且不惧周敏达权势、真正想查明真相的官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陆九既然能传递消息进来,是否意味着他在皇城司内部,也并非完全没有可以借力之人?
判官匆匆离去,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房间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角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每一滴都仿佛敲在沈清弦紧绷的神经上。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速地流逝。子时在一点点逼近。她坐立难安,时而站起踱步,时而坐下凝神细听门外动静,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开锁声响起,房门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再是先前那位判官。为首之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开合之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身着皇城司高级官员的绯色公服,正是掌管刑名审讯的提刑官。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如鹰的贴身侍卫,以及刚才那位引见的判官。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云舒,”提刑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他直接叫出了她此刻的化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你方才对李判官所言,关于顾晏之信件需‘烛火显形’之事,可敢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你可知道,若有一字欺瞒,干扰朝廷查办钦案,该当何罪?”
沈清弦的心跳如雷,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带着清晰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民女云舒,以性命担保,方才所言,绝无半字虚假!民女自知戴罪之身,岂敢再行欺瞒?只求大人能给民女一个机会,验证此事!若民女所言有假,或查验无误,民女甘愿领受任何重罚,死而无怨!”
提刑官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之久,那沉默的压力几乎让沈清弦窒息。终于,他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好。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但需事先言明,查验过程,需在本官与诸位同僚监督之下进行,你只能远远指认,不得触碰证物分毫。若确如你言,发现隐藏关窍,算你立功一件;若信口雌黄,戏弄朝廷……” 他话音一顿,未尽之意,森然无比。
“民女明白!谢大人恩典!”沈清弦连忙叩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成功了!皇城司的高层同意了!这背后,或许有陆九暗中活动的影子,或许这位提刑官本身就想彻查此案,不愿被周敏达蒙蔽。无论如何,通往真相(也是生路)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带她去证物房!”提刑官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下令。
沈清弦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保护”着,实则押送,跟随在提刑官和李判官身后,穿过皇城司衙署内部曲折的回廊和层层把守的院落。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此刻诡谲的局势。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清弦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深入骨髓的紧张。
证物房位于衙署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墙壁格外厚实的石砌房屋,门前有双岗守卫,屋内灯火通明。推门进去,只见里面架阁林立,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种卷宗和用封条贴好的箱笼物品,空气中有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周敏达的心腹刘录事果然在场,他身穿从七品文官服色,正与一名书吏在一张长案前低声核对一份清单,旁边放着几个尚未贴封的锦盒木箱。听到动静,刘录事抬起头,看到提刑官一行人,尤其是被侍卫“押”进来的沈清弦时,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虽然很快恢复镇定,但那瞬间的眼神闪烁和下颌线条的绷紧,没有逃过沈清弦和提刑官的眼睛。
“刘录事。”提刑官语气平淡地开口。
“下官在。”刘录事连忙放下手中清单,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沈清弦,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将今夜从顾晏之宅邸起获的那封,所谓的‘通敌亲笔密信’取出来。”提刑官命令道,特意在“所谓的”三个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着重。
刘录事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忠于职守”的坚持:“提刑大人,这……此信乃本案最关键之物证,已记录在案,正要准备子时归档封存。按规矩,非主审官及特定查验人员,不得随意调看,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沈清弦,意有所指,“此女乃是案犯同党,让她接触核心物证,恐不合规制,亦有串供、毁证之风险啊!还请大人三思!”
他试图用规矩和风险来阻挠,言辞看似冠冕堂皇。
提刑官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规矩本官自然知晓。本官便是奉上命主理此案细节核查。此刻调看,正是为了查验。此女声称知晓此信隐藏关窍,或可助查案。你我只在旁严密监督,不让她触碰分毫,只需她远远指认。有何风险?刘录事如此紧张,莫非此信有何不便示人之处?” 最后一句话,语气已然转冷,带着质问。
刘录事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忙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为案情稳妥计。既然大人有令,下官遵命便是。” 他知道再强行阻挠,只会更加引人怀疑,只得咬牙应下。他转身,走到一个靠墙的、带有复杂铜锁的铁柜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又示意旁边的书吏取出另一把,两人同时操作,方才打开柜门。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深紫色锦盒,小心翼翼捧到长案上,打开锦盒,里面铺着柔软的绸缎,正中放着的,正是那封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密信”。
刘录事戴上白色细棉手套,动作极其谨慎地将那封信从锦盒中取出,在铺着干净白绢的托盘上缓缓展开。然后示意一名侍卫端着托盘,送到距离沈清弦大约一尺之外的地方,让她“观看”,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虎视眈眈,确保她无法做出任何突然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封信,和沈清弦的脸上。
沈清弦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周围那些或审视、或怀疑、或紧张的目光,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信纸是官府常用的、质地中上的浅黄色笺纸,边缘略有毛茬,似乎被特意做旧。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飞扬,力透纸背,模仿着顾晏之平日里批阅公文时那种略带行草意味的字体,内容无非是些“仰慕北辽主上”、“愿效犬马之劳”、“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等大逆不道之言,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仿制得极为逼真的“顾晏之印”。乍一看,无论纸张、墨色、笔迹、印章、乃至行文语气,都挑不出明显的破绽,确实像是精心伪造的“铁证”。
但沈清弦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些显而易见的“证据”上。她微微眯起眼睛,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用力地、仔细地嗅闻着从信纸上飘散过来的、极其微弱的气味分子。她屏蔽了房间本身的尘土味、灯油味、甚至身边侍卫身上的汗味,将嗅觉的“触角”全部伸向那封信。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纸张本身略带草木气的味道,以及墨锭研磨后书写留下的、淡淡的松烟墨香。这都很正常。但紧接着,在那正常的表象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非常淡,淡到若非她刻意搜寻、且嗅觉天赋异禀,绝对会忽略过去。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这腥甜并不令人愉悦,反而带着一种陈旧药材般的微涩,又隐隐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某种海洋生物分泌物风化后的咸腥,以及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矿物粉的干涩感。
是“血竭”和“龙涎香”混合后,又经过特殊炮制处理的味道!而且,这龙涎香的气味,与她之前在御药局那块有问题的“贡品龙涎香”上嗅到的那一丝不和谐的、过于“霸道”的异味,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只不过这里的腥甜气更重,而御药局那块则偏“浊”。这绝对是同源的手法,出自“墨先生”一系的调香(或者说制毒、制秘药)技艺!血竭本身具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其与特定比例的陈年龙涎香结合,再辅以某些矿物催化剂,经过秘法炼制,可以产生一种奇特的特性——平时色泽气味隐匿,一旦遇到持续而温和的热力(如烛火微烤),便会发生微妙的化合反应,显现出特殊的颜色变化!这恐怕就是陆九所说的“遇热显形”的原理!而那墨中的“异味”,很可能也掺杂了与之配合的特殊成分,共同构成这“隐鳞”暗记!
“云舒,你可看出什么异常?”提刑官沉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清弦全神贯注的辨别。刘录事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心里全是汗。
沈清弦从那种极致的专注中回过神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不确定”,以及努力辨认的专注神色。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信纸上游移,仿佛在寻找什么难以捕捉的痕迹,迟疑地开口道:“大人……这信……乍看之下,与普通书信无异。但……但民女总觉得,这纸张和墨迹散发出的气味……有些……有些特别,与寻常官笺松烟墨似乎不太一样……”
她故意说得模糊,引发好奇。“如何不一样?”李判官追问。
“民女也说不好……似乎……有股极淡的、类似药材,又有点腥气的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刘录事的反应。果然,刘录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一分。
沈清弦心中更有底了,她抬起头,望向提刑官,眼神变得“确定”了一些:“大人!顾晏之当日自语‘烛火亲炙,难窥真容’!民女想,这异常的气味,或许正是那‘隐鳞’药水残留!既然气味已显异常,何不……何不就用烛火一试?按照顾晏之的说法,或许真正的秘密,隐藏在需要烛火才能激发之处!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刘录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提刑大人!此女分明是黔驴技穷,在此故弄玄虚,胡诌什么气味、什么烛火!证物何其珍贵,岂能容她如此儿戏,用明火损毁?若信纸有失,谁能担待?下官坚决反对此等无理要求!此女居心叵测,定是想趁机毁坏证物,为顾晏之脱罪!”
他的反应激烈得有些反常,甚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提刑官摆了摆手,并未因刘录事的激烈反对而动怒,反而目光更加深沉地看了刘录事一眼,那一眼让刘录事如坠冰窖,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提刑官转而看向沈清弦,缓缓问道:“你确定,只需烛火微烤,便能见分晓?而非损毁信件?”
“民女确信!”沈清弦斩钉截铁,此刻已无退路,“顾晏之既用此法保密,必然不会真正损及信纸根本,否则秘密如何传递?只需用烛火,在信纸下方寸许处,缓缓移动微烤,避免火焰直接舔舐即可!大人若不信,可先取信纸一角空白处尝试!”
提刑官沉吟了足足有三息。这三息,对刘录事而言如同三年。终于,提刑官对身旁一名侍卫沉声道:“取一支细蜡烛来。要新的,火头稳的。”
“大人!万万不可啊!”刘录事几乎要扑上来,脸色惨白如纸。
“刘录事!”提刑官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自有分寸!你且退下!若再阻挠查验,休怪本官以妨碍公务论处!”
刘录事被那目光中的冷意慑住,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长案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封信。
侍卫很快取来一支纤细的白蜡烛,点燃。提刑官亲自接过蜡烛,示意端着托盘的侍卫将信纸再端近些。他自己则俯下身,右手持烛,左手虚护在一旁,神情极为专注。他将那稳定跳动的黄色火苗,小心翼翼地移至展开的信纸下方,距离纸背大约半寸有余的高度,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从信纸的右下角,那方朱红印章的边缘开始,向左移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房间内落针可闻,只剩下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火光映照着提刑官严肃的侧脸,也映照着信纸那毫无变化的黄色纸面。
起初,信纸在火焰的微烤下,只是因热力而显得更加干燥,颜色似乎毫无异样。刘录事紧握的拳头微微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侥幸。
沈清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难道她判断错了?难道那气味只是巧合?或者“遇热显形”需要更特殊的条件?
就在火焰缓缓掠过印章右下方边缘,即将移向正文部分时——
异变陡生!
只见那方原本颜色均匀的朱红色印章边缘,在持续温和的热力作用下,竟然如同水渍浸润般,逐渐晕染开一圈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淡金色的诡异纹路!这纹路并非印章本身的印文,而是如同活物般从印泥和纸张的交界处“生长”出来,线条繁复、扭曲,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如同某种多足节肢动物爬行留下的痕迹,又像是精心绘制的符咒边缘!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火焰继续移动,信纸上某些笔画(尤其是起笔和收笔处)的墨迹边缘,也开始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青色!
“停!”提刑官猛地一声低喝,迅速而稳定地将蜡烛移开,吹灭。他放下蜡烛,不顾信纸尚有余温,一把从侍卫手中接过托盘,凑到最近的一盏油灯下,凝神细看,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先是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怒意!
“这是……‘金蛛纹’!”提刑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和寒意,他指着印章边缘那圈淡金色的诡异纹路,又指向那些透出青色的笔迹,“还有这‘青蚨迹’!错不了!这是墨衣卫内部用于最高级别密件防伪、以及标识‘伪造栽赃专用’的独门暗记!此信,根本不是顾晏之所书,而是墨衣卫伪造出来,构陷朝廷大臣的伪证!”
金蛛纹!青蚨迹!墨衣卫!伪造栽赃!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真相,以如此戏剧性而又铁证如山的方式,轰然揭开!
现场一片死寂!李判官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侍卫们面面相觑,紧握刀柄。而刘录事,在提刑官说出“墨衣卫”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面如死灰,冷汗如瀑,身体晃了晃,竟然“噗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竟被吓得失禁了!
“刘!录!事!”提刑官猛地转身,目光如最锋利的冰锥,死死钉在瘫软如泥的刘录事身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你,还有周敏达!你们作何解释?!这盖有墨衣卫独门暗记的伪造密信,是如何成为从顾晏之书房‘搜出’的‘铁证’的?!说!”
“下官……下官不知……下官冤枉啊!”刘录事瘫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信……这信是周大人交予下官,让下官……让下官按程序处置的……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周大人,都是周大人他……”
“到了此时,还敢攀诬狡辩!”提刑官厉声打断,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对侍卫下令,“来人!将刘录事革去冠带,锁拿收监!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李判官,你立刻带人,持我令牌,控制周敏达在衙署内所有心腹、文书、往来记录!并即刻起草密折,连同此伪造密信及查验结果,以六百里加急,直呈御前!此案涉及墨衣卫构陷大臣,事关国本,必须彻查到底!”
“是!”李判官和侍卫们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凛然正气。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将烂泥般的刘录事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地板上留下一道难看的水渍。
提刑官这才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怒意,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沈清弦。他的目光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云舒,”他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临危不乱,心细如发,更难得是胆识过人,于绝境中觅得真相,立下大功。此案能及时揭破如此惊天阴谋,你居功至伟。本官会如实向圣上禀明你的功绩。在圣意明确、此案彻底了结之前,为保你安全,还需委屈你在此暂住些时日,但一应待遇,皆按有功之人安置,你可明白?”
沈清弦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才骤然松开,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的架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她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有些发软的膝盖,对着提刑官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民女……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女与顾大人清白!民女明白,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她知道,最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这铁一般的反证击得粉碎,她和顾晏之最大的嫌疑得以洗清。这不仅是生路的开启,或许,也是她为父兄家族复仇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回到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厢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依旧暗流汹涌的世界。沈清弦没有点灯,任由自己瘫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在黑暗中大口地喘息。方才证物房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刘录事惨白的脸、提刑官锐利的目光、烛火下缓缓显现的淡金色“金蛛纹”……巨大的紧张、恐惧、以及最终绝地翻盘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此刻身心俱疲,却又异常清醒。
她赌赢了。凭借陆九舍命传来的信息,凭借自己对气味那毫厘不差的敏锐洞察,更凭借关键时刻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急智,她成功撕开了敌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不仅救了自己,也为远在异地的顾晏之,扳回了一城。
然而,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警觉。墨衣卫和周敏达的阴谋虽然被当场揭穿,但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墨先生”及其代表的庞大势力,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败就烟消云散。他们只会更加疯狂,更加隐蔽。顾晏之此刻是否安全?他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危机?皇城司内部,真的就铁板一块吗?那位提刑官,又是否完全可信?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无论如何,她为自己,也为那个与她命运暂时绑在一起的男人,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赢得了一份或许能改变后续局面的“功劳”。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笼罩着皇城司衙署的每一个角落。但在这片象征着森严与秘密的建筑深处,一场风暴已然被引燃,其涟漪,必将震荡整个朝堂。而沈清弦,这个本应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中悄无声息消失的沈家孤女,已经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