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锁》今夜眠

3、紫团参 锦书与周太

　　锦书与周太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崇教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唯有铜漏滴答，计算着这漫长而凶险的夜晚。

　　沈芷依旧立在窗边，雪光映着她半边侧脸，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神情。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清冷的声音在药气弥漫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稳如磐石：

　　“苏嬷嬷，殿下近日的饮食药渣，可还留着？”

　　苏嬷嬷正用温毛巾小心擦拭太子额角的虚汗，闻言连忙转身回话：“回娘娘，都按规矩留着，在偏殿小厨房外的廊下放着，每剂药至少留三日。”

　　“嗯。”沈芷轻轻颔首，“劳烦嬷嬷，将今日及前两日的药渣，悄悄取一份来，用干净的帕子包好，交给本宫。”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深知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立刻低头应道：“老奴遵命。”

　　沈芷又看向殿内侍立的其他宫人，目光沉静，却自有威仪：“今夜之事，关系殿下安危，亦关系东宫声誉。尔等各司其职，谨言慎行，若让本宫听到半句不该有的闲言碎语，决不轻饶。”

　　众宫人太监心头一凛，齐刷刷跪倒在地：“奴才（婢）谨遵娘娘懿旨！”

　　沈萱站在龙榻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沈芷不过三言两语，便稳住了惶惶人心，掌控了殿内局面，甚至连查验药渣这等隐秘之事都安排得如此不动声色。这份心计与手腕，绝非一日之功。

　　她不禁想起出嫁前，母亲私下对她的叮嘱：“萱儿，你那妹妹，平日里不声不响，心思却深。你此番入东宫，万事皆需小心，莫要小瞧了她。”

　　如今看来，母亲所言非虚。

　　沈萱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她缓步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太子拭去唇角新渗出的血丝。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太子冰凉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具病弱的躯体，关系着她能否拿到那救命的“药引”。

　　“姐姐真是心细。”沈芷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萱那过于专注的侧影上。

　　沈萱动作未停，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殿下如此受苦，妾身看着心中难安。只恨自己不通医理，不能为殿下分忧。”

　　“姐姐有心便好。”沈芷走近几步，与她并肩而立，共同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子，“方才姐姐提及‘心头血’做药引，不知是要救治哪位贵人？或许，宫中太医能有别的法子。”

　　来了。试探。

　　沈萱心中警铃微作。她早知沈芷不会轻易相信那套说辞。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沈芷，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无奈：“是一位……对我沈家恩重如山的故人。他身中奇毒，非此药引不可解。此事关乎那位故人性命与清誉，请恕妹妹，详情不便相告。”她将“恩重如山”与“清誉”咬得稍重，既抬高了事情的正当性，又堵住了沈芷继续追问的可能。

　　沈芷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追问。她本也没指望能立刻得到答案。有些线，放得长一些，才能钓到大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锦书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周太医，以及一位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娘娘，紫团参取来了。”锦书躬身禀报，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行。

　　周太医上前，打开锦盒。只见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形态酷似人形的参体，参须完整，皮老纹深，色泽紫褐，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晕，一看便知是珍品。

　　“好参。”周太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有此参为引，殿下或可渡过此劫。”

　　“那便有劳周太医了。”沈芷点头。

　　周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带着参去偏殿煎制。

　　等待药成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内无人再说话，只听得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殿外呼啸不止的风雪声。

　　沈芷坐在宫人搬来的紫檀木雕花椅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揉着眉心。沈萱则安静地坐在下首，目光时而掠过太子，时而扫过沈芷，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周太医亲自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药味苦涩，却隐隐带着一股独特的参香。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扶起少许，周太医亲自试了试温度，然后才用小银匙，一点点将药汁喂入太子口中。

　　整个过程，沈芷和沈萱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药汁喂下不久，太子惨白的脸上似乎真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断断续续，似是吊住了一口气。

　　周太医再次诊脉，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回娘娘，药力已生效，殿下脉象稍稳，暂无性命之忧了。”

　　殿内众人，包括苏嬷嬷在内，都暗暗松了口气。

　　沈芷也微微颔首：“辛苦周太医与众位了。今夜还需诸位在此值守，务必保殿下周全。”

　　“臣等分内之事。”

　　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沈芷站起身，对沈萱道：“姐姐也劳累了一夜，先回房歇息吧。殿下这里，有太医和苏嬷嬷守着。”

　　沈萱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与沈芷的暗中交锋，耗费了她太多心力。她起身福了一礼：“如此，便有劳妹妹了。妾身告退。”

　　她转身，在宫女的引导下，向着分配给她的侧殿院落走去。行至殿门，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沈芷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龙榻边，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太子沉睡的面容，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让人心惊。

　　沈萱心头莫名一紧，迅速收回目光，踏入了风雪之中。

　　崇教殿内，沈芷直起身，对苏嬷嬷轻声吩咐：“嬷嬷也去歇会儿吧，年纪大了，熬不住。这里有本宫看着。”

　　苏嬷嬷感激涕零，却仍不放心：“娘娘，您也累了一夜……”

　　“无妨。”沈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待苏嬷嬷退下后，沈芷走到殿中那张紫檀木嵌螺钿茶几旁，目光落在苏嬷嬷方才悄悄塞给她那个用帕子包裹的、散发着浓重药味的小包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解开帕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药渣。

　　她没有用手去碰，只是凑近了些，借着烛光，仔细分辨着其中的药材。

　　当归、黄芪、熟地……都是些温补益气的寻常药材。忽然，她的目光在其中几片形状略显特殊的暗黄色切片上顿住。

　　这不是寻常的甘草片，色泽更深，切面纹理也有些许不同。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其他药渣，将那几片切片单独挑了出来，放在洁白的帕子上。然后，她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子，用尖细的簪尾，在其中一片上轻轻刮下些许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将沾了粉末的簪尾凑近鼻尖，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甘草的、带着一丝腥甜的异样气息，钻入鼻腔。

　　沈芷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味道……她似乎在宫中某本陈年医案杂记中闻到过类似的描述。

　　不是剧毒之物，却性极寒凉，久服则伤及肺腑本源，令人咳血不止。

　　原来，太子的病，从来就不是“意外”。

　　而这东宫之中，想要他性命的人，早已将手伸到了这每日入口的汤药之中。

　　窗外，风雪更急了。

　　沈芷将银簪仔细地用另一块干净帕子擦拭干净，重新簪回发间。她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太子，又想起沈萱那执着的“心头血”。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她缓缓坐回椅中，拢了拢衣袖，姿态依旧端庄，唯有在无人可见的袖底，她的指尖，因洞悉了这骇人真相而微微发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