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锁》今夜眠

4、夜审 殿内烛火噼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沈芷沉静的侧脸。她将那包药渣重新包好，贴身收起，如同收起一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太子暂时无虞，但下药之人就在东宫，如毒蛇潜伏，随时可能再次吐出信子。今夜，必须做点什么。

　　她抬眸，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锦书身上。锦书会意，无声地走上前。

　　“去查。”沈芷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今日煎药的，经手药罐的，所有接触过殿下汤药的人，一个不漏。要快，要隐秘。”

　　“是。”锦书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如一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中。她是沈芷从府中带来的心腹，身手利落，心思缜密，是她在深宫中最锋利的刀。

　　沈芷复又闭目，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闪过入宫以来见过的每一张面孔，听过的每一句话。东宫人员复杂，有皇后安排的人，有各宫塞进来的眼线，也有太子母族留下的旧人。谁是那个被买通的鬼？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殿内的压抑感却有增无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锦书去而复返，裙角沾着未化的雪沫。她走到沈芷身边，低声道：“娘娘，查到了。今日负责煎药的是两个小太监，小禄子和德子。药是他们一同从太医署取回，在小厨房共同看火煎制。但中途，德子被内务府的管事叫去帮忙搬运新到的锦缎，离开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足够做很多事了。

　　“小禄子现在何处？”沈芷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就在殿外候着，奴婢已让人看住了他。”

　　“带他去偏殿。”沈芷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语气平淡无波，“本宫要亲自问问。”

　　崇教殿的偏殿，陈设简单，此刻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小太监小禄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筛糠。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稚嫩，此刻却吓得面无人色。

　　沈芷端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目光静静地审视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让小禄子几乎要瘫软在地。

　　“小禄子，”良久，沈芷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殿下的药，是你煎的？”

　　“是……是奴才和德子一起煎的。”小禄子声音发颤。

　　“煎药途中，可曾离开过？可曾有旁人靠近药罐？”

　　“没、没有！奴才和德子一直守着，寸步不离！”小禄子急忙否认，眼神却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沈芷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转而问道：“德子被叫走的那一炷香，你当真一步未离？”

　　小禄子身子一僵，额头渗出冷汗：“奴才……奴才只是……只是去旁边喝了口水，真的就一会儿！药罐一直就在眼前，没人靠近！”

　　“哦？喝了口水。”沈芷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哪喝的水？可有人看见？”

　　“就、就在厨房门口的水缸旁……当时……当时好像没人看见……”小禄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了哭腔。

　　“没人看见？”沈芷微微倾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你可知，殿下今日呕血，性命垂危，皆因那碗药中，被人下了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小禄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殿下啊！奴才真的只是喝了口水，什么都不知道！”

　　他砰砰地磕起头来，额角很快一片青紫。

　　沈芷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已有判断。这小太监不像是在说谎，至少，他可能并不知道那药被动了手脚。他只是玩忽职守，被人利用了这短暂的间隙。

　　“本宫且信你不知情。”沈芷的话让小禄子暂时停止了磕头，满怀希冀地望着她。“但失职之罪，你逃不掉。想要将功折罪，就仔细回想，德子离开前后，可有什么异常？哪怕再细微的事，比如，可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者，看到什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小禄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回想，眉头紧紧皱起：“异常……异常……啊！”他忽然低呼一声，“奴才想起来了！德子刚走没多久，奴才好像……好像听到后窗那边有很轻的‘咔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奴才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被风吹落的……至于人影……奴才真的没看见……”

　　后窗？小石子？

　　沈芷眸光微凝。这像是某种信号。有人用石子声引开了小禄子片刻的注意力，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人从其他地方迅速接近药罐，投入了东西。

　　计划周密，配合默契。

　　“除了你和德子，今日还有谁进出过小厨房？”沈芷追问。

　　“还有……还有负责送食材的刘婆子，她送来一筐新炭，放下就走了。对了，还有苏嬷嬷身边的巧慧姐姐，她来传过话，问药好了没有，也是很快就走了。”

　　刘婆子，巧慧……

　　沈芷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纷乱。

　　“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沈芷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下去吧，暂时留在崇教殿伺候，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这便是软禁了。小禄子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处理完小禄子，沈芷并未感到轻松。对手很狡猾，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走出偏殿，回到崇教殿主殿，周太医和苏嬷嬷仍在守着太子。

　　“周太医，”沈芷状似无意地问道，“殿下这病，缠绵日久，所用的药材想必都是精挑细选。不知太医院负责药材采买、鉴核的，是哪几位大人？”

　　周太医不知沈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恭敬答道：“回娘娘，药材采买由内务府协同太医院副使王大人负责，入库鉴核则由院判李大人与下官等人共同把关，皆是谨慎之人。”

　　内务府，王副使，李院判……

　　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已然牵连到了内务府和太医院的高层。

　　她正沉思间，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锦书再次悄然出现，附在沈芷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禀报：

　　“娘娘，德子带来了。另外，奴婢查到，刘婆子的儿子前些日子在城外赌坊欠了一大笔债，昨日却突然还清了。而那个巧慧……她入宫前，家里似乎与齐王府的某个管事有些远亲关系。”

　　齐王！太子的三弟，素有贤王之名，在朝中声望日隆。

　　沈芷的心猛地一沉。

　　线索，仿佛一条隐形的丝线，开始向着宫墙之外蔓延。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风雪似乎真的停了。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酝酿着的或许是更大的风暴。

　　今夜注定无眠。这东宫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怀揣着秘密。而她，必须在这重重迷雾中，为自己，也为身边这危如累卵的同盟，杀出一条血路。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包沉甸甸的药渣，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这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