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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殿门在身后 ...

  •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满室摇红的烛火与那两杯未曾饮下的结盟酒隔绝在内。

      廊下灯火不及殿内明亮,夜风裹挟着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沈芷与沈萱一前一后,步履匆匆,织金绣银的裙裾拂过清扫不及的薄雪,发出窸窣的声响。引路的太监提着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在深长的宫道上跳跃,映出两侧朱红廊柱森然肃立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巨人。

      无人说话。

      只有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与呼啸的风声交织,更添几分诡谲。

      沈芷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侧的沈萱。不过短短一瞬,她这位嫡姐脸上已寻不到半分方才在殿中的哀戚与慌乱。雪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冽,唇瓣紧抿,那双惯常含情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沉静的冰芒,正飞快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灵狐,警惕而敏锐。

      看来,那杯“毒酒”,已然让她彻底撕去了伪装。

      也好。与聪明人打交道,省去了许多徒劳的试探。

      “殿下如今在何处?”沈芷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引路太监头也不敢回,声音带着颤:“回太子妃娘娘,在、在崇教殿寝宫。太医署的几位大人都已经赶过去了。”

      崇教殿,是太子李晟平日养病的居所,离正殿有些距离。

      “可知殿下因何呕血?晚膳用了什么?之前可有何征兆?”沈芷再问,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监愈发惶恐:“奴才……奴才不知详情。只听殿下身边的小圆子说,殿下晚膳只用了些清粥,看了会儿书便歇下了。戌时三刻还一切如常,谁知、谁知突然就……”

      突然?沈芷心下冷笑。在这东宫之中,何来真正的“突然”。

      她不再询问,转而开始飞速盘算。太子李晟体弱,汤药不断,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他病情虽沉疴难起,却极少有呕血这般凶险的症状。是有人按捺不住,趁机下了猛药?还是他自身病灶的必然发展?抑或是……她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身旁的沈萱。

      这位姐姐,来得可真是时候。她所要的“心头血”,与太子如今的呕血,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思绪未定,崇教殿已近在眼前。

      相较于太子正殿的庄重华贵,崇教殿更显清寂。此刻殿外却灯火通明,侍立的宫人太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太医们低促的商议声。

      沈芷与沈萱的到来,让门口的人群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宫人们如同见了救星,纷纷叩首。

      “参见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

      沈芷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殿内。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强自压下,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内殿的龙榻前,帷幔半垂,数名太医围在榻边,神色凝重。榻上之人身影模糊,看不真切。榻旁,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正拿着帕子拭泪,是太子的乳母苏嬷嬷。

      见到沈芷,苏嬷嬷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行礼,未语泪先流:“娘娘,您可来了!殿下他……他……”

      “嬷嬷莫急,太医正在诊治。”沈芷虚扶一把,声音沉稳,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究竟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苏嬷嬷哽咽道:“殿下今夜精神本还好,看了会儿《舆地纪胜》,还说等雪停了,想去梅园走走。谁知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突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就呕出一大口血,人也厥过去了!”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走了过来,神色疲惫地行礼:“臣,太医署周谨,参见太子妃、侧妃娘娘。”

      “周太医请起,殿下情况如何?”沈芷问道。

      周太医眉头紧锁,沉声道:“回娘娘,殿下脉象浮芤,急促紊乱,乃急火攻心,邪壅肺络之兆。呕血之症来得凶险,眼下血虽暂止,但殿下元气大伤,昏迷不醒,情况……甚是危急。”

      “急火攻心?”沈芷捕捉到这个字眼,“殿下近日可有何事烦心?”

      苏嬷嬷与周太医对视一眼,均露出迟疑之色。

      沈萱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却恰到好处地插入对话:“可是因今日大婚,殿下操劳所致?”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了沈芷这位新入主的太子妃身上。

      沈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自责:“若真是如此,倒是本宫的罪过了。”

      周太医连忙道:“娘娘言重了。殿下之疾乃沉疴旧疾,积弱已久,今日之况,诱因复杂,未必是单一缘故。”他话说得圆滑,既不开罪沈芷,也未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殿下醒了?”苏嬷嬷惊喜地扑到榻边。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沈芷与沈萱也走到榻前。

      只见太子李晟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却染着一抹诡异的嫣红,他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无力,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众人,在触及沈芷与沈萱这两位身着喜服的新娘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殿下!殿下保重啊!”苏嬷嬷哭喊着,连忙用帕子去擦。

      周太医急忙上前施针。

      一片忙乱中,沈芷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的沈萱,身体有瞬间的紧绷。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太子胸前因咳嗽而起伏的位置,以及那抹刺目的血迹。

      她在看什么?是在估算下针取血的位置?还是在判断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经得起她那“三滴心头血”?

      沈芷不动声色地移开半步,恰好挡住了身后大部分宫人的视线,为沈萱的“观察”创造了一个更隐蔽的角度。

      这并非帮助,而是一种试探。她要看看,沈萱会作何反应。

      沈萱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抬眼,与沈芷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一个提供了便利,一个心领神会。

      短暂的混乱过后,太子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为微弱。

      周太医施针完毕,额头已见冷汗,他转身对沈芷凝重道:“娘娘,殿下情况不稳,需用猛药吊住元气。只是……药方中有一味‘百年老山参’做药引,宫中库房前几日盘点,仅剩的几支都已登记在册,若要动用,需……”

      需皇后娘娘或陛下的手谕。

      沈芷明白了。太医院这是不敢承担责任,要将这烫手的山芋推到她的手上。

      此刻,无数双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她初来乍到,若取不来参,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若去取参,深夜惊动帝后,无论结果如何,一个“照顾太子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进退维谷。

      沈萱在一旁轻声建议,语气充满担忧:“妹妹,是否立刻派人去禀报皇后娘娘?殿下安危要紧啊。”

      她又在递话,将“惊动皇后”这个选项摆在了明面上。

      沈芷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没有接沈萱的话,反而看向周太医,声音清晰而稳定:“不必惊扰父皇母后。库房登记在册的山参不能动,难道堂堂东宫,就没有自己的私库吗?”

      周太医一愣:“这……东宫私库自然是有,只是……”

      “有即可。”沈芷打断他,转而看向自己带来的宫女锦书,“锦书,你持我令牌,即刻带周太医去东宫私库,取那支陛下去年赏赐给殿下的‘紫团参’。我记得殿下当时还说此参性温,与他体质相合,收在库中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是用它的时候了。”

      锦书立刻躬身:“是,娘娘!”声音干脆利落。

      周太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敬佩。他没想到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妃,在如此仓促间,竟对东宫之物如此了解,且处事如此果决,直接绕过了宫中的繁文缛节,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

      “臣,遵命!”周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锦书去了。

      沈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芷发号施令,安排得井井有条,那双美眸之中,神色变幻不定。她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妹妹。沈芷的沉稳与对东宫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料。

      殿内暂时恢复了秩序,宫人们按照沈芷的吩咐各自忙碌,煎药的煎药,伺候的伺候。

      沈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冰冷的寒气涌入,驱散殿内污浊的药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依旧飘落的雪花,目光幽深。

      太子的病,是意外,还是人为?

      沈萱的“心头血”,究竟是救人的药引,还是催命的符咒?

      这东宫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而她和沈萱这仓促结成的同盟,在这第一道风浪面前,似乎暂时站稳了脚跟。但她们都清楚,这脆弱的联盟,比那窗上的冰花还要不堪一击。

      风雪正急,长夜漫漫。

      这盘棋,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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