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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影 骤雨落,宿 ...

  •   再睁眼,别山云最先感触到的东西,是气味。

      恶臭,腐朽,宛如心疾具化,让她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

      眼前漆黑,不敢眨动。

      惊惧过后,是诧喜、空茫。

      别山云拿出怀里的鼻烟壶,摩挲着冰凉壶身,许久,惘然一笑。

      “枯红棠......”
      “万类霜天,竟真有如此至宝......”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此世诞生说起。

      这一世,她叫“小禄”。

      痴傻十二年,留下来的记忆碎片不算多,零星几个,却已告明身世来历、何去何从。

      第一块碎片倒影,是风吹开案上书页,有人从棂前转身,青衫明眸,风流远岫。

      那人抱起门槛边的小童,小童眼中的世界变得开阔。

      房中一榻、一桌、一窗,少有空地,盖因堆满了书籍字画。

      碎片倒影中最后的景象,亦停在书页之前。

      耳畔慈惠温和的声音,随风声远去,遥遥如梦。

      别山云想,这应当是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她尚不曾开口说话,李鸿雁每日仍要花许多时间教她识字读书,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后来她听村中小孩言语,懵懂喊娘,李鸿雁用手夹她嘴巴,说不是她娘,勉强算个师姥,硬要别山云行拜师礼,敬茶磕头。

      傻子山云认了老师,她老师比她还高兴,三两好菜,一曲琵琶,解衫饮酒,醉里高歌。

      第二块碎片倒影,是风刺破草庐围蔽,有人伫立雪中,貂裘氅衣,锋芒收敛。

      飞雪肆意飘洒,无管小侍撑伞,执着将伞下之人吹白。

      那人诣来三往,李鸿雁才开门相见。

      别山云已不记得她们谈论了多久,也不记得离村之路走了多远,只记得途中大雪纷飞,华盖将倾,李鸿雁自顾自站起,把积雪拂尽了。

      后来,李鸿雁不再穿青衫。

      后来,她冠带明玉,绯衣皂靴,簪笔持卷。

      鸿雁成了殿上仙鹤,别山云一介痴儿,也跟着成了国子监生。

      李鸿雁公务繁忙,甚少在府中,给别山云请了文武两个师傅。山云头脑堵塞,可文不成,武竟就,只消半年,成功“引气入体”,踏上修炼之道。

      然而,傻子修武,毫无章法。

      虽入了道,顶多是说有天赋、丹田内聚得起真气,而武学,九成在于悟性和苦练。

      功法都读不通顺的人,你要她如何去练?

      “小禄”打筋熬骨,千辛万苦,只习得三脚猫轻功,脚程比旁人快些。别说什么伤人杀人,单说自保的招式,是半点不会,武师傅攻过来十招,一招也接不住,别人打她,她永远只会愣在原地阻挡。

      许是担忧这点,十二岁生辰那天,李鸿雁送给她一只水晶小壶,千叮咛万嘱咐,说里面存着一缕“杀气”,名唤枯红棠,只有以心头血为契,才可开启,届时,或能救命……

      其中低声呢喃,“洗血震神”,“受剜骨剔肉、催魂夺魄之痛”,“以锻筋骨、炼三魂、淬七魄”……

      ……

      “散尽真气,重塑杀身”!

      往日李鸿雁反复教过“小禄”那么多东西,她记不住,这段有心无心的复杂呓语,竟是刻在了脑海里。

      视野太黑,雪水太薄,别山云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浮出的层叠污物,忍着冷意和不适,在石壁边靠了一会,直至微弱日光洒下,她才动身。

      沿着石壁走,脑海中新又浮起一圈圈涟漪。

      最后的碎片倒影……

      此刻鼻尖恶臭气味、心上怆血寒腥,似又与那日重叠。

      上元节第三日,亦是别山云生辰后第三日,正月十七的夜晚,李鸿雁将她送出了应天府。

      除了一句“保存好令牌,去兰台书院”,再没有任何交代。

      马车踏着风雪出城,别山云颅中存了一道目光——放下车帘前,李鸿雁的眼神——

      何其复杂的一眼……读不懂,说不明。

      然而,一些事情“小禄”不明白,山云却悟得到:
      定是出事了……

      石壁上有碎石滑落,别山云往后一避,松开牙关,才发觉咬得腮下酸痛无比。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要将她送走?甚至话都未说几句,便如此着急、连夜出城?

      李鸿雁打的主意,想来无非是趁上元节“放夜”,宵禁解除,这时出城能掩人耳目,可是,暗处之人早已埋伏在山林里,马车走了两天,刚出小道,就被截住了!

      侍卫护主尽死,“小禄”仓皇运转轻功,双拳难敌四手,胸口生生受了一记,人废重伤,被逼得坠入悬崖。

      脑髓涂地之前,鼻烟壶先落了地,壶盖不知何时分离开来,一缕旧红烟气刹那升腾——

      极似活物,钻入口鼻!

      恰时,斜方一枝粗壮遒劲的树干挑住衣料,竟撑了两息,于是那缕旧红烟气乘机卷遍肺腑、杀进丹田!

      “小禄”当场痛昏过去。

      这一睡,再醒,十二载懵懂迷惘,烟消云散。

      别山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坐在一间无门无窗的屋子里。

      昏黄灯花短瘦,却仿佛永不将熄,映亮徒然四壁。

      她面前,唯有一枰棋。

      一枰棋而已。

      别山云为修忍心,十岁学棋,一颗杀心满腔杀意都落在枰中,十五岁赢别潇湘,二十五岁赢天下半壁江山,距全局官子的胜负手,也不过一步之遥。

      可那枰棋,不一样……

      这场梦做了十二年、她枯坐枰前十二年,似穷尽毕生所学,都参不透枰中斗转星移……

      某日,寒风拂面,别山云微怔,抬眼望,才发觉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

      门扉虚掩,缝隙间,冻着青白暗淡的光。

      她终于走出了屋子,可那盘棋,一子未行。

      *

      “嗬——嗬……”

      气流仿佛自停滞重新涌动,别山云呛了几口冷风,饥寒交迫,望着黑洞洞的前路,心下明白,不能再这样干走下去。

      趁现在“杀心”暂歇,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而要想出这深峡,只有此世那些玄妙的功法才可一试!

      别山云竭力回忆轻功招式,苦思许久,才想起要先运转心法......

      记得,是叫《方寸乱》……

      方寸乱?!

      她深吸一口气,百感交集,苦笑难抑,“毕竟李师不知道……”

      这《方寸乱》是李鸿雁的“家传秘籍”,只不过名字——确实有点和她犯冲。

      方寸乱,是心乱。

      那还练不练呢?

      别山云没如何纠结,反倒在想:往日痴傻时理解不了的语句,或许如今能明白几分。

      她开始从头默念心法。

      “泪湿罗衣脂粉满……”

      “……”

      想得美事,才第一句,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莫非要先哭湿衣裳?

      她拧着眉继续往后念:“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这句竟有记忆。

      便是说,呼吸有四重节奏,每叠暗劲递增,内息如刀,渐入杀境。

      内力起丹田,如登阳关,叠至制高,可俯瞰四野、浩立八方。

      第一叠,起息入静。

      鼻尖轻入,气沿脊柱缓缓下沉,意守下丹田,小腹微鼓,如春水初涨;舌抵上腭,胸腔保持开阔,不耸肩。此乃第一吸。

      气息安住丹田,身心松沉,似“悬停”,仅觉温润内聚。此乃第一停。

      小腹回收,气息由丹田经胸膈、咽喉、鼻尖徐徐外出,如细线绵延,肩颈随之放松。此乃第一呼。

      静候内息落定,身心清明无波。

      别山云缓缓睁开眼。

      一时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支撑不住,后背砸在石壁上,砸得生疼。

      喉间一噎,竟直接吐出一大滩鲜红血液!

      这会儿又咳又喘,冰冷的空气便通过喉腔凿进身体,带来难以言喻的腥辣疼痛。

      可别山云已顾不上这口血。

      只因——

      心法,根本无法运转!

      要知道,心法是武学修炼的核心、是连接功法招式与境界修为的桥梁,心法若缺失,招式便如沾水柴薪,如何能燃!

      而她无法运转心法,唯有一个原因……

      丹田之中——内力尽失!

      李鸿雁曾经模糊呢喃的耳语,一下子如惊雷落地……

      “散尽真气,重塑杀身!”

      何等惨烈决绝的一句话!

      何等狠戾凶煞的一句话!

      别山云心下大恸,她先前,怎么敢忽视这句话?!

      “呵……”
      “……”

      “这天道,原是要我,醒来等死。”

      “……”

      “……可,如此至宝,难道仅是用内力来换命?”

      俄而,她思绪骤变,下意识握住左臂,语气几近恐惧:“何为杀身?”

      何为“枯红棠”?何为“一缕杀气”?

      何为……杀身?

      言语方吟,崖底忽起狂风,吹乱别山云的衣衫。

      一种灼热深深地埋藏在躯体底下,顷刻上浮,又随风声缓缓远去。

      她感觉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正在逐渐分离。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别山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悬崖峭壁一寸寸消失,周遭场景像水中墨画一样溶开!

      如梦如幻、悄无声息!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右手,遮住视线。

      ……

      神秘的寂静里,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又好似只有一瞬间。

      别山云打开手指,目光从缝隙间探出去。

      视野寸方,亭台安然。眼前正是一片宁静湖泊。

      她已不在深崖底下,却也不辨何处。

      唯面前那湖泊,奇异非常。白极清极,似“日落江湖白”,引得别山云不禁走下小亭。

      至湖边,俯首一望,白色湖泊映出她的脸。

      于是一张同样苍白的面庞,回望着她。

      前世今生,竟还是这一张脸。

      稚气未脱,她能认得,正是少年时的自己。

      蓦地,倒影微微颤动,面目突变成熟,竟又成了她二十多岁的模样!左袖空荡,两段陌生笑意,堆在嘴角……

      别山云心中一惊,下意识摸去,左臂明明仍在。

      又似有所觉地抬头,光色暗淡,一颗冰凉雨滴落在颊侧,针扎似的疼。

      这是……雨?

      她手指触上那点湿意,打眼一看,红得像一粒火星。

      随后,更多红雨落下。

      再低头看那白湖,可还能称“白湖”?

      无数红针刺入湖面,渐渐,无数团红色波纹追赶叠加,并非侵染,倒像侵吞——

      原本几线血雨,转瞬如注,显出一种惊心胆战的气魄,仿佛怀有一个终极目标:势要刺破这层白脂皮、再将一切吞入腹中!

      这场景骇人至极,别山云却无处可逃。

      倾盆红雨打在她身上,像穿透了肌骨、直接砸在心上一般疼!

      比之先前崖底痛苦,更甚百倍,叫人半刻都捱不住。

      强撑回望一眼,小亭竟已消溶在雨中。

      一时间,天地血茫茫一片,何处能藏?

      莫非只能跳入湖中?岂不荒唐?!

      正当神昏脑涨、摇摇欲坠之际,头顶忽然落下一阵阴影。

      别山云无力抬头,借余光,瞧见一双白雾化作的膝盖。

      是谁?

      她恍惚了几息,才觉疼痛稍缓。

      转眼看,一团轻渺白烟纠结成人形,上半身仿若无骨,伏倒在地;下半身端端正正,跪坐在她身侧。

      烟化的双臂竭力伸展,手中正是同质的伞模样。

      就是这幻渺似的烟雾伞,堪堪遮住赤色雨幕,给了别山云喘息之机。

      然而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周遭寂静突然破灭,雨声水声纷纷入耳——

      不对!

      耳畔响起的,哪里是雨声?

      分明是无数鬼魅呓语、锥心之言!

      一句尖细的“凌香将军死战邙山,独撑三日而败,乃是某人见死不救”砸在雾伞边缘;

      又一句轻笑的“已非完人、病气满身,纵抢来一个洛阳节度使又如何,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该当另选”溅在裤脚;

      其余纷纷扰扰、蜩螗羹沸如“逞威耍能”“德不配位”“严酷刻薄”“急于求成”……不绝于耳……

      最后,是那一句“你之疾,在心深处”,坠落伞顶,轰然震动。

      雾伞仿佛被这一下砸狠了,颜色愈发透明。那双举伞的烟雾手,也好像要支撑不住。

      一簇无名恨火猛地蹿起,别山云尚未细想,便欲去搀扶——像是触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怔愣了一刹。

      ……

      白雾已被赤雨浇透,即将散去。

      其实细数,它并未庇护住几刻。

      但也足够了。

      骤雨落,宿命敲。再躲无用。

      别山云终于通透,收回手,一步迈出。

      红雨射落,妄语嘈杂,疼痛肆虐。动弹一时,每一寸筋骨便皆在经历撕裂和碎解。

      她离开雾伞,凝视湖面。

      赤红湖水里,倒映着如墨黑影,已然面目全非。

      别山云望着黑影,含血忍怒:“即便药石无医,这颗心,也要永远为我掌控!”

      说罢,纵身一跃,跃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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