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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身 “你心澄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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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颜色赤艳,却冰冷刺骨。
红雨打在别山云身上时,本就痛贯心膂,现下落入湖中,一时间疼得几欲昏死。
然而,剧痛之下,仍有怒火。
怒火。怒火……
被迫坠崖的怒火,一无所知的怒火。
自厌自恶的怒火,无能为力的怒火。
如此强烈,如此纯粹,以至于在这冰冷的疼痛中、在这沉闷的嘈杂中,别山云突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只是,清晰地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咚、咚。
如同木炭爆起一阵火星,闪烁的光焰。
那是,她的心跳。
杀心已起。
别山云猛地睁开眼,水流立刻紧紧压迫她的双目,她在酸胀疼痛中看见——
火光,璀璨。
波动的红水中,一片片烈火不停向湖底更深处舔舐,灰暗的烟气也狰狞地向下蔓延——
整个湖底都在“燃烧”!
这是怎么回事?!
别山云尽力向下游去,肺腑空气逐渐稀薄,再深些,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倒吊着的、失去半边臂膀的人!
二人于湖中,倒立而对,隔火相望!
别山云怔愣刹那,原本麻痺的手脚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力量,被扰乱的水流在她周身形成漩涡,而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奔湖底!
杀心驱使下,水的阻力已经不算障碍,但别山云只觉神魂颠倒,明明是在向下游,却渐渐像出了水似的——
直到,她吸入了一口灼呛的空气。
别山云捂着口鼻,止不住地咳嗽,一声接一声,良久方歇。
她竟然……向下……游出了“湖面”。
耳边终于没有了那些嘈杂言语。
可是,自己方才明明是“出了水”,现在为何站在湖底之上?
她放眼望去——湖之底,又为何是一片赤地焦土?
别山云质疑着一切现状,心里却莫名有一种清晰的认识:此地有属于此地的常理,她只能接受这样的常理,无法做出任何影响。
这时,有人踏火而来。
随着面目的显现,一道窄短的玄光也从天而降,没有时间思考,多年训练对危险的感知告诉别山云:
躲!
强大的力道在身侧瞬间炸开,带起的风甚至挥灭了一大片烈火!
别山云狼狈地向侧方扑去,翻滚几圈,蹭过火丛,避开了突如其来的一击。
险之又险!
别山云抓住间隙,很快稳住身形。
不知怎地,地火烧不到身上。
她一边尝试站起,一边移眼锁定来者。
热烟翻涌。
火光里,那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形影,缓缓转身。
过于苍白的面庞,仿佛周遭烈火也无法烘暖半分。
过于剔透的眼瞳,只微微下瞰,满目火色便在其中凝成两点焦星。
一臂已失,无任何衣袖遮挡。左肩布料灼着黑烬,看上去,倒像是被火烧毁了整条左臂似的。
是……我?
前世的我?
又或者,是“枯红棠”。名为枯红棠的……奇玄之物,套上了她前世的皮。
先前湖边一见,左袖还在。
是这地火,烧了“她”的袖子么?
一寂间,来者动了。
“她”将劈空的短刀从身前划回耳侧,摆出一个冷冽锋锐的起手式。
见此,别山云微怔。
兵器中,刀素为百兵之帅。
帅统将。
别潇湘惯用的大刀,刀长六尺六寸,刀头二尺二寸,柄四尺四寸,重十余斤。
别山云前世曾无数次想像过自己身康体健、纵马挥刀的样子,此时却感到有些讽刺:
“难道于这如梦似魇之地,你也只能执此一柄……两尺短刃而已?”
来者不答。
下一刻,冷冽气息冲飞所有心绪,别山云轻巧后翻,将将躲过一道玄色尖喙,再抬头来,破空声与眼前刀光又几乎同时而至!
这一刀避无可避!
别山云心下凛然,不愿再躲,双手猛地相合!
千钧一发之际,辖住了刀身!
或许痴傻,心性未变,多年苦练亦非虚言。
别山云先把那可怖力道卸去大半,再渐渐任其下压,几欲刺目时,便是攒了一股劲反驳回去——
挡!
别!
踹!
瞬息间,三招已出,牢牢封锁住攻击,拉开了距离!
虽防住了,体内实不好受,五脏六腑震痛万分,这是受到内伤。
功夫到底差些,掌中也血流不止。
若再来一遭,怕不能全身而退。
能否以这火来伤“她”?
别山云咳出一口闷血来,克制地喘着气,尽力忽视热浪与烟烬的影响,将心绪收拢。
方才,生与死的距离已称得上一步之遥,两人之间的距离亦是近在咫尺,她却仍未能看穿——那层皮囊之下的真形。
别山云死死盯住“她”,咬牙切齿:“好歹也让我知道,对手是谁。”
那人依旧沉默。转瞬持刀欺身,这回更快!别山云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传来震荡剧痛,顿时眼冒金星。
下一刻,耳际气流似被划破,尖利刺辣。
玄黑短刀几乎是贴着别山云的右耳,插进了地里。
别山云忍痛睁眼,视线径直撞上那对剔透眼瞳。
互相颠倒的视角,使其更显陌生。
她也是这时才发现,此地上空,红湖倒悬。
怎么可能?!湖不在脚底下?!
惊异之余,那人突然开了口。
“慢了。晚了。”
这声音……
实在沙哑,喑沉,怪异,仿佛曾有沙砾一寸寸磨过喉管,磨出滚热疼痛的血,犹不甘心入肚。
声音一出,分辨变得轻而易举——这人只是长着自己前世的模样而已!我仍是我!她不是我!
同样,声音一出,便可知道,面前此人绝非善类:
“她”的执念似深重到,渗透了话语的每一个音节。
别山云咬住后槽牙,藏着暗劲,借机反手拔刀,刺面而去!
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妙,被看穿了!
瞬间听得脆响,腕骨碎裂!
“呃——!”
别山云吞下痛声,冷汗直冒,另一只手欲再攻击,顷刻间另一段腕骨也被捏碎!
只听那个“她”缓缓说道:
“太慢,太晚……旧日不再。”
痛感超过极限,别山云反而忍住了,“要杀要剐,少废话!”
“她”端详着地上的少年,忽然问:“为何下扬州?”
别山云先是一愣,随后嗤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她”闭目摇头,“你忘了吗?”
别山云无力起身,不一时,地火便烧至身却。
方才无法侵扰的火焰,此刻竟有如寻到炭材般,贪婪舐来——
灼烧躯体的痛楚难以承受,别山云翻来滚去,压灭不了火焰,甚至盼起上空的倒悬红湖,希望哪处破个大洞,落下水来浇灭地火……
知是不可能了。“她”不会放过“我”。
况且那红湖水同样叫人不好受。
燃烧中,别山云恍惚着想到:原来我是下了地狱。
又想,自己当初为何下扬州。
可哪来多少“为何”?欲夺江南,先掌扬州!一切只为谋取天下!
难道这家伙比她自己还清楚?
剧痛中,憋出几字:“不打仗,杀心难抑…”
那人再度低头来看,“不对。”
别山云明白一线生机在何处,明白是明白,终不愿乞求,只道:“想不起来。”
记不记得、对与不对,又有何妨?
正如这家伙所言,旧日不再。
她已死了,二十五岁,死在行军路上。
今生,也不过才从懵懂中醒来。
这世界奇玄诡妙,倘若此时被杀,也算胜负。
自十岁断臂以来,所有的胜负都变成了成败,胜便是胜,败便是败。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想到此处,一时间怒火尽熄,心如死灰。她不再出声,忍受燃烧。
一切,都在寂静中化作灰烬。
……
……
……
似乎听见了,马蹄声。
“母亲!使帅……!南下之事,事不宜迟!”
“此乃汝览急报而后所定之策也?”
“是。”
“待其互相攻伐,再图进取,不好么?”
“使帅容禀!蔡芜残暴不仁,围城之下,必掳百姓以充军粮!及期,扬州城内若有百户尚存,恐已算甚多!”
“江淮之间,地势卑湿…千里馈粮,士马俱疲。洛阳时局不稳当,近来军中亦多有流言,你若不潜心运作,定起祸端。”
“……
军有军纪,无须多辖。若我夺下江南,一切阻碍则迎刃而解。”
“你心已决?”
“我心已决。母亲,山云此生所愿,惟您长寿万福,百姓喜乐安宁而已。”
……
似乎又看见了,旧窗棂。
“小禄,习武讲究内外兼修,做人讲究知行合一,你可知所谓何?”
“……”
“密雪听窗知。瑞雪兆丰年。想必,明年会有个好收成吧。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何隐退,为何出山,为何入局。
但吾仍有私心。希望那一天,晚些来。
少年人,不知愁才好。”
“……”
迷离的意识中,一张肃然的面庞与一张慈惠的面庞,渐渐重合。似乎连她们口中迥异的话语,都被揉作一团。
母亲……老师。
我心,该往何处去?
*
别山云醒来时,视线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
细细密密的热痛仍在皮肉骨缝间穿梭,像不肯散尽的余烬,却不再疯狂地灼烧她的神智。
她察觉到,自己的眉心受着二指点按。
又过片刻,那人收了手。
忽而,天地间风灼烟烧,只见倒悬红湖中的所有“赤色”打旋汇聚,聚成一线——
瞬息间,尽数没入了别山云的眉心!
深入骨髓的灼烧感,因此轻了几分。像是褪去一层焦壳。
别山云惊诧地坐起来,到处打量,她身上无有任何烧痕,肺腑清澈,掌中血消,手腕腕骨也恢复如初。
别山云摸着眉间,微微仰头,望向那人。
“她” 垂目低睫。
纤长睫羽在光影中似变成蝶翅,轻轻降在苍白的脸上。
“业火焚过,是为杀身。”
八字落地,如临审判。
别山云突觉喉间有些哽咽:“杀身……有什么用?”
“她”:“不过比旁人伤愈得快些。”
火光再度漫过眼睛时,别山云猛地看清了一切。
黑玄短刀就在地上,她一个翻身,立刻将其握进掌中。
然而对面那人只是平静道:“物归原主。”
别山云:“什么?”
“她”:“芥子纳须弥。你身上那壶,乃是芥子器,以方寸容万物。”
“里面有两把刀,一把玄刀,一把银刀,合为——暗淡铡。”
“以你现在的境界,还不能随意取用。我替你拿出来了。此后,便以双刀防身罢。”
话音刚落,地上凭空而出一把银白长刀,当真是奇玄手段!
别山云:“你不杀我?”
“她”:“你过了考验,就不杀了。”
别山云:“业火焚烧?这就是考验?”
“她”轻瞥一眼:“百年来,还未有人能过。你是第一个。我的力量,只有身心如一之人才能承受。”
“你的力量……你是枯红棠。”别山云笃定道,“枯,红,棠。这不像人的名字。你究竟是什么?”
枯红棠:“我是从一棵棠树上落下来的,最后一朵花。以前,我开在庭院里。后来,有人放火烧了院子。”
别山云:“但老师说……你是一缕杀气。”
枯红棠:“你觉得,何为杀?”
别山云:“……我不知道。”
枯红棠:“于我而言,独至寂寞,开到零落,是为杀。”
别山云心神俱震,忽然忆起眉心触感——对方指尖、凉彻的触感:“你点化了我。掉下悬崖后,也是你救了我……多谢。”
枯红棠没有说话,转过了身,看着是要离去的样态。
别山云急问:“这里是哪里?你……”
枯红棠抬头望天,别山云只好顺着望去。
“这里是你的心。那湖,是你的心湖。”
倒悬之湖仍在头顶,但湖中所有的“赤色”都已消失,湖水皎洁,通透沉静。
“你心澄澈,不必迷茫。”
喑哑的声音逐渐远去:“贤者云,习武之人有三层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你见过自己,也该去见见天地……”
别山云意欲跟上,方举步时,听得一声崩解,焦土烈焰里,突兀生出一棵枯树,无花无叶,枝干各处,尽付焦灼……
她忽觉踏空,心神下坠,定睛一看,惟见天悬孤月,白染玄壁。
崖下薄雪已全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