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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疾 这颗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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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山云忆起前尘,嘴中竟泛出阵阵焦渴。她不禁想,自己在渴什么?
十岁起,她跟在母亲身边,日夜受教。
昭明九年,贼子司马頔入西京,朝廷逃蜀,皇帝半道驾崩。司马頔屠杀皇室宗亲,于含元殿称帝。
同年,别山云十五岁,入军策谋,以青州、郓州为双轴,智取曹、濮二州,稳定民生,恢复汴渠通航;
十七岁,陈兵汴州北郊而不攻,联结诸军,长围蔡州,逼降围歼司马頔翼下主力,接管汝、许、郑等要地,恢复漕运入关;
二十二岁,运筹帷幄之中,以汴渠洛水水运集结兵力,北和幽蓟,西抚关中,南锁江淮;
二十五岁,出征扬州,心疾复发而亡。
其实别山云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就像她很早就接受了手臂的残缺——杏林圣手长久以来可谓穷尽术法、寻遍典籍,日日煎煮古方,却还是救不回当年王碧海剜在她心沿的一刀。
所以,如今这阵焦渴从何而来?
是因为盛年而亡,还是因为大业未竟?
别山云有些惶惑迷惘。
她死在自己的二十五岁。但她身边的很多人,甚至活不到二十五岁。
人固有一死,能有这多年光景,已经满足。
据洛阳时,别山云于节度使府过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生辰。在她的谋划中,待到红花谢了,农事毕备,便要以泗州为主战场,水陆并进,压制淮南,夺取扬州。
南下事宜已全部向母亲呈报过,军中少了她,想来总有别的军师顶上。
母亲坐镇洛阳,一旦军队攻下扬州,江淮便是囊中之物,届时,天下水运尽掌。后面的事,便不需要谁再操心。
她的渴,不在命,不在运。
别山云抱住左臂,隐约想起,出征扬州的决策,母亲最初并不赞同。
对于江淮,地方势力擅长守淮拒北,且能在战败后依托水网与城池体系快速恢复;如若攻势不够,拖至盛夏,汛期限制重骑兵与车营机动,便要环环受阻,大伤士气。
她当时是如何说服了母亲?
她竟忘了。
她只知道,若不打仗,她会渴。
别山云吞下一口咽沫,惊觉这焦渴并非口中之感,而是更深,更深……
渡过喉腔,漫过肺腑,仿佛来自胸腔中振鸣的某物……
它已振鸣、数十载!
——她的渴,来自这颗心!
别山云记起来了。
出征前一日,她与母亲长谈,话晚了,药放得有些凉。
她饮尽那碗苦涩凉药,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你之疾,在心深处,本不该冀望以什么药方来治。”
别山云端着空碗,怔愣在原地。
烛光摇曳,她似乎看见母亲鬓边,生了几根半白半红的发。
别山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那张素来沉冷的脸上,竟有一丝绝望茫然钻出裂缝。
别潇湘盯着她,忽然眉目紧锁,厉声道:“我日日教导你的,你还记得吗?我让你钻研棋道,读圣贤书——我十五年来,只教过你这一件事......!”
别山云终于回过神。
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那一件事,亦可概括为两个字:
忍,耐。
为这二字,她要她枯坐烂柯,算无遗策;
为这二字,她要她登高观星,格山格水;
忍苦,忍悲,忍喜,忍燥。
风动,幡动,不能心动。
十五年里,她教导她的事,唯忍耐而已。
唯有忍耐,才能过尸踣血海;
唯有忍耐,才能视水深火热;
唯有忍耐,才能走这条,人间最为嶙峋的生路——
“忍住耐住——你的杀心!”
“否则,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彻底吞噬!”
......
剧痛已停,别山云攒了点力气,从地上缓缓爬起。
前世,心疾第一次发作,是王碧海围荆州城。
王军来得极快,无人能预料。荆州守军与之从城外打到城门口,整个荆州城血气连天。
山云那时为刺史杨陆办事已有月余,开战后,她就在城门内,且离门不远,战火纷乱,一时无处可去。
两军打了一天一夜,山云被血气激得神智狂乱,如置身鬼魇幻境,一睁眼,只觉面前全是魑魅魍魉。
相识的一位副将发觉不对劲,喊了几位军医来看,皆束手无策。军中伤情惨重,医生忙得脚不沾地,副将无奈,只能先把人关在柴房里。
战事稍歇,副将寻到机会,用粗绳缚住山云手脚,另一端绑在板车上,将人送回了刺史府。
杨陆拨开少年蓬乱的头发,只见她上一刻神情还是痴恍的,下一时,目色便淬了诡谲杀意,杨陆惊惧到不敢认。
若解开束缚,举止狂躁疯魔,似乎每个人都是害过她的仇人,拼了命也要撕咬下血肉。
实在少有清醒时刻。为自控,也为自保,山云只来得及留下几个守城之策,便让杨陆将自己关进了州狱。
那段日子,真难熬啊……
如煌火灼烧,时刻不歇,烧尽理智;又如怆血腥气,沉积,腐烂,升腾毒雾,毒得手脚冰凉,整个身子都麻木。
时而虚弱,时而亢奋,渐渐眼泪、口水甚至排泄都不能自控。
不能见人。只要见人,必要见血。
有一次,送饭的刚将碗放下,便被山云抓住了手腕,力道之骇人,差点以为整个手臂都要被撕扯下来,其上血痕数日不愈。无人再敢靠近,只能用一架小轱辘车将食物推入。
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苦苦煎熬半月,山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出来时,所有时机都已流逝。
后来如何凭有限的资源守城百日、如何遣使四出求援、终于等到朝廷派兵……个中艰辛,无法言说。
别潇湘骁勇善战,一朝奉旨,连下四城,随后陈兵不动,荆州军同时示敌以弱。前迫后退之下,王碧海果然上当,深追中计,三万兵马尽数被坑杀于壕沟内,实力大减。
山云等了百日的时机,终于到来。
她走前,杨陆曾坚决阻拦,欲再把人绑了,关到牢里去。
山云盯着杨陆手上麻绳,只冷笑,“若不能亲手诛杀此獠,我那疯病定是好不了了。我现在能正常和你说话,全凭一口气撑着,才让心智未被完全侵蚀。”
“这口气若散了,往后,要么死在你手下,要么死在谁手下,总归命不长。如今王碧海穷途末路,无管最后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胜负已分。这一局,是我赢了。”
战场清理过数十轮,地成了血地。山云从地下运兵道而出、走至养济院附近被抓时,素衣成了泥血衣。
养济院的人没被吃完,还剩几个残的老的,被拘养着。
何其荒谬的世道啊。
“……你怎么被抓住了?!”
老跛子见山云被抓,目眦欲裂,竟想冲开兵士救山云。
兵士勃然大怒,抬脚便要踹,老跛子本就不稳,先他一步摔在地上,惹得人一顿嘲笑。
笑够了,一脚踢开,继续上路。
押过去的瞬间,山云飞快地抬起头,看了老跛子一眼。
老跛子倒在边上,额角出了血,血流进眼睛里,疼得像有火在烧,仍死死地盯着山云。
直到那一片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山云被带走了。她会被带去中军营帐。
那一眼,他也懂了。
血混着泪,浸到土里。
“我的好女儿……我的孩子们啊……”
*
山云早将毒药藏在牙后,备下数道杀招,只等见机行事。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进了营帐,看见王碧海的恶鬼模样,那口撑了百日的气,终于吐出。
而那数道准备了许久的杀招,却尽数忘却。
恨火煌煌,刹那间便焚毁葱茏思绪,露出茫茫灰烬里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道路——
唯有拔刀!唯有拔刀!!!
杀心在胸腔里振鸣,她第一次放纵了这颗心!
拔出刀,反手再划,犹如演练过千百回、上万回!
这一刀,在她眼中,竟慢得像一片红枫叶缓缓飘落……
叶落。一刹那,心停了。
……
可是……
不对……
神念中,忽起一阵灼风,鼓荡心野——
于是漫山遍野的焦灰,复又重燃……!
山云以为这一刀下去,杀怨尽消,但事实上,她心中并不畅痛!
不够……不够……
她摸着喷得到处都是的血,神智一半惶惑,一半清醒。
惶惑的是,为何喉头焦渴不已;清醒的是,身旁还有一个活人……
……
后来总庆幸,当时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若伤重不治,便只能认命。可鬼门关前踱了十几遭,还是被人拉了回来。
再没了死的理由。
身体虚弱,杀心亦弱,暂可抑制。躺在榻上动弹不得,思绪也多了起来,山云逐渐意识到,她要寻一把“鞘”。
一把能封藏心中之刃的,“鞘”。
......
原本,山云是想以命还命,在诸道行营招讨使手底下当个任凭使唤的小子,然而,别潇湘欲收养她,这实在未料到。
她一个残废,唯一能报答的只有这条残喘命,更别说,如今还得了疯病。
也曾坦言过,但别潇湘不以为意;也曾发作过,可彼时一臂已断,别潇湘只使三分劲就能压制住。
别潇湘教她忍耐,于是她学着忍耐;别潇湘教她围棋,于是她精研棋道;别潇湘教她文策,于是她苦读万卷。
心疾果真许久未复发。只需日日喝药,温养旧伤。
山云终于安心,她找到了一把最好的“鞘”。
只要“鞘”在,她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能听雨、探幽、莳花,也能候月、品茗、赏雪。
最叫人心潮澎湃的是,她能入军策谋,建功立业。
……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最大的错,就是将别人当做那把“鞘”!
君看白日驰,何异弦上箭!
母亲会老去,而女儿将长大。她们终有一日要分离。
所以离别当晚,母亲才会对她说——
她的心疾,在心深处。
别山云抚上这颗心。
原来,早在多年前、早在王碧海那把剔骨刀剜进去以前——
这颗杀心,就已药石无医!
......
那现在呢?
......
别山云自嘲一笑:“不是说,人死如灯灭吗?”
剧痛过去,她想起了一切。
应当是奈何桥头,未饮忘川水。这一世出生后,痴傻谗妄十二载,大抵就是无忘前尘的代价。
其实,她不愿清醒。当个一辈子懵懂的傻子,或许也好。
如果有梦,为何不能永远做下去?
如果人死,为何还能转生?
往事如烟,为何无法一笔勾销?
现在,她醒了,她的心回来了,她的疾也追了上来。
别山云抬眼而望,那一裁青冥天高逾百尺,凛凛斜截。
若两世三十年,都如困囿枯崖之下,为苍天挥毫一笔——
那她头顶上这道青白斜捺,岂非表明,这是决绝否定的一笔?
别山云心中惨怛,不禁发问:
“我为你寥廓书中,一痕败笔吗?生也何恩?死也何咎?”
一寂间,她忽然觉得吵,刺目的吵。
像是不堪忍受,别山云垂下了头,可须臾,她握紧左拳,又抬起头。
视野狭窄,却从未如此清晰,寒气缥缈,高高在上。
别山云就这样睁着眼,欹枕土石,无思无想,无言无语,一直看到青光暗淡,月隐中空,星河欲转千帆舞。
一直到那股疼痛再度袭来,她仍未动。
比起心中的折磨,身体上的痛楚竟如甘霖。
因着这痛,她才能清醒,才能再信此心!
如此又痛了几回,忍了几回,崖底有薄雪飘下,冽风寒冷,苦熬永夜。
她不知道第几回是最后一回,痛至意志完全疲竭,昏迷过去。
练笔文+喜欢打熬文字,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