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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棺之七 崔县尉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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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多山路曲道,举步难行。
崔望腿脚不济,被谢临和杨花两人远远甩在后边,幸而两人有些良心,听见他不住地喘息,时不时等他一会儿,偶有上坡路段,伸手将他拽了上去。
三人循声追至一处涧谷,听得潺潺流水声。
“停住!停住!”
跑在后边的崔望气喘吁吁,挥手叫住前边两人:“此为元溪涧,乃溪水源头也,路至此已是尽头,往前便是嶙峋山石,无道可通行。”
前头两人止步,往四周环视半晌,只见两侧山谷越是往上越是合拢,终在尽头高处收束为一道峭壁,一脉清溪自峭壁中段挣出,泠泠泻下,沿山谷间的幽径流向城内。
崔望终于跟上了两人,喘着粗气道:“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谢临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远远能看见一点城墙,他说道:“此处地势高于城内,若顺风而呼,应当能传过去。”
崔望摇了摇头:“此处地势虽高,可离北城门足足有三里地远,那人再如何高呼,也不可能传至城内。”
谢临正掐指欲算,崔望也转身欲往别处去探查踪迹,这时耳边猛地炸开一声嘶吼:
“妄图举槊者!”
两人同时一颤,浑身打个激灵,回头看见杨花正扯着嗓子,朝城内方向连喊三声:“妄图举槊者!妄图举槊者!”
“此话不可再说,不可再说了!”崔望上前制止她:“我们本是来此破除异象的,你怎么还说这句话?若让城内众人听见,只怕要当真了!”
谢临回首望向城门,见路上行人没有任何反应,他摇头道:“他们没听见。”
“幸好没听着。”崔望倒是松了一口气,又笃定道:“此处虽能看得见城内,但确实有三里地远,若仅凭人声呼喊,断不能及。”
杨花顿时丧气,见谢临正弯腰查看溪边的痕迹,也蹲下来同他一道查看,果然发现了两处崭新的脚印,均是脚尖朝里,脚跟朝外,看着应该是向里走。
她很是纳闷:“前头分明没有路了,为何还要朝里走呢?”
谢临摇头:“这两处脚印深重,没有拖拽的痕迹,所以不是往里走,而是站在此处。”
“站在此处?”
杨花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倏地起身,依照脚印的方向站着背对城郭,面朝涧谷深处的峭壁,再次喊道:“妄图举槊者!勇者胜!”
回声从峭壁间轰然荡开,“勇者胜”三字铿锵有力,一阵追着一阵,像滚过谷底的闷雷。
“太像了!”崔望眼底一亮,抚掌称赞:“刚刚在城内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们听到了。”
谢临指向远处,城门上的士卒正抬头张望,想要探寻声音的来源。
“还是得要我出手。”
杨花冲两人得意挑眉。
“姑娘谋略过人,在下佩服。”
崔望躬身作揖配合她。
谢临抿唇不语,只侧首挑眉看向她,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比此前更为浓重。
不过一会儿,三人又发现了那人的其他脚印,根据脚印前后的深浅判断,那人应是往东南方向的一座山谷去了。
只是山谷绵延数十里,仅凭三人之力难以快速搜寻到目标。
“咦?”杨花从脚印里捻起一小撮黑色的软黏碎粒,递给谢临:“这是什么。”
谢临没接过去,只是略抬下巴同她说:“你闻一闻。”
杨花不知所以,凑近深嗅了一会儿,旋即一股浓烈的臭味直冲脑门,胃中翻涌,喉咙连连干哕,叫嚷着:“什么东西?臭死了!”
谢临勾唇一笑。
一旁的崔望也不是什么好人,眼睁睁她上当,却一直憋住不出声,此时倒是捧腹笑出声,与她解释:“此乃蝙蝠的粪便,自然臭不可闻。”
被耍弄的杨花气不可遏,随即将手里的碎粒丢到两人身上,气呼呼地跑到溪水边使劲搓洗双手,走回来时,狠狠瞪了一眼还在笑的谢临,把手上的水渍全往他脸上甩去。
见谢临只是受着,并没有抹去脸上水珠,她顿时气消大半。
“鞋底沾有蝙蝠粪便,可见此人常往有蝙蝠的地方去。”她大胆揣测:“兴许此人就住在蝙蝠所住的地方。”
“这山谷深处有大小十几个溶洞,其中三处常有蝙蝠栖息,不知那人藏在哪一个洞里。”崔望看向两人,“不如我们分头探访,一人一处?”
谢临与杨花看向他,同时摇头。
“忘了你们不识路,是本官疏忽了。”
崔望往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直了直腰杆,端起县尉的架子:“既如此,只好由本官在前领路了。”
一路上总被两人远远甩在后头,现在总算能扬眉吐气,走在两人前头。
三人探进山谷之中,很快被半人高的草丛淹没,崔望担心两人迷路,时常回头同两人说话。
杨花见树上蛛网里挂有一只黑色虫子,想起那位被虫蚀的女子,扯了扯谢临的袖子问:“你帮我看看,我体内有没有虫子在爬。”
谢临没有言语,一面向前走,一面抬手折断挡在她眼前的树枝。
“你就简单做个法,帮我查探查探,只需看看有没有虫子就行。”
杨花心里惦记着这事,得不到答案不罢休,扯袖子很快成了扯手臂,狠狠摇动两下,几乎要将他手臂卸下来。
“担心什么?你身上断不会有虫子。”前头的崔望回她道。
“真的?”杨花不信崔望的话。
“当然是真的。”崔望的语气略带着些调侃:“这位术士已然说过,虫蚀尸者,无法行走,只能借力飞起,而你根本飞不起来,何须杞人忧天?”
杨花一听,深觉得有道理,遽然心安,但很快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气哼哼道:“幸好我飞不起来,否则昨晚你就不只是被拽得满地跑,而是被吊死在空中了。”
“本官看你过于忧虑,着意宽慰你,你却半点不识好人心。”
“你分明是借机笑话我。”
“你这将军,心性未免太小气了些。”
“我若小气,刚刚你爬坡时就不该伸手拉你上来!”
“也罢也罢,本官言语有失,还请姑娘见谅。”
吵闹间,三人已经行至一处溶洞附近。
洞口大敞处有一块嶙峋青石,上头布满青苔,下边皆是碎石软泥,上面不曾见到有人走过的痕迹,一靠近洞口,迎面便袭来洞内的阵阵阴风,腐臭难闻。
三人正要往里走去,青石后边忽有一道黑影闪出,身着黑衣黑甲,头戴黑纱斗笠,与那死去的女子相似的装扮。
“此人可疑,多半是……”
不等崔望说完话,杨花早已提气追赶,谢临紧随其后。
“诶,你们等等本官……啊!”
崔望刚跑两步就摔了一跤,起身掸掸身上泥屑,自知力有不逮,只能远远喊道:“定要留下活口!本官要带回去审问!”
回应他的只有唰唰的脚步声。
两人追至另一处溶洞,眼见那人摘了斗笠,侧身隐进洞内,忙急步钻入其内。
洞口还有一些光亮,至深处是彻底一点光都没有了,杨花不敢再往前,手死死攥住谢临衣袖,紧张道:“这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厌恶黑黢黢的一切,譬如棺材,以及这处溶洞。
“别怕。”谢临出声。
听见他的声音,杨花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但没走几步就听见呼呼的风声,又似哭声,吓得不敢再动,忽地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谢临:“昨晚你从崔县尉身上探到的火石呢?”
谢临道:“还与他了。”
杨花又想起了什么,向他提议:“你不是一打响指就能烧出符箓么?要不你烧几张,使洞内亮堂些。”
谢临道:“符章乃通天之契,无故而焚,三官纠罪,病讼连绵。”
一听“病讼连绵”四字,杨花手上一抖,不等他话音落地,立马往地上“呸呸呸”三声,反过来警告他:“你不可随意焚烧符箓!”
“嗯。”
谢临颔首,手持桃木剑抵在前边作引路之用。
杨花则踢掉脚下碎石,听两侧声响,以此判断是否有深渊。
越往里头,腐朽的味道越重,不像是蝙蝠的粪便,更像是死去的尸臭。
窸窸,窣窣,哈哈,呵呵。
两人见前头有光亮,正要快步去往,却突然听见有怪异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嘿嘿地笑,有人在啜泣地哭,有人在嘻嘻呵呵,不知是笑是苦,还有人在唉声叹气,听得不真切,可却令人毛骨悚然。
杨花屏住气息,死死贴近谢临,借着前头微弱的光亮,警惕地往四处探看,忽地看到洞内高处悬有许多棺木,而那些怪异的声音正是从棺木内传来的。
她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谢临身后,声音颤颤:“我们出去吧!她骗人就骗人了,我们就当她是有苦衷的,别追了!!”
“别怕。”
谢临身子往前一挡,将她护在后边,又从怀里掏出铜镜递给她,“拿着,照向棺木。”
杨花依他所说,双手颤颤巍巍地拿住铜镜,照向高处的棺木。
谢临一手掐“破幽诀”,诵《照形咒》:“太阴通冥,太阳烛虚,镜光所射,尸祟皆呈。”另一手刺出桃木剑,剑上散出纸人,借剑风飞向棺木,牢牢贴住。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再无刚刚那些诡异的声音,杨花心里长舒一口气,还没舒到底,耳边就突然传来尖锐的桀桀笑声,所有棺木为之震动,贴在上边的纸人全都跌落下来,棺盖哐哐抖动,像是要被里头的东西掀开似的。
两人连退数步。
“是虫子。”
谢临看着满地的纸人渐渐变绿,又见杨花手中铜镜显露绿光:“这些棺木里头恐怕有很多具虫尸。”
“什么?”
杨花惊惧骇然,拔腿就往回跑,不料后边地上竟全都是快速蠕动的黑色虫子。
它们从头顶的棺木爬出来,凝聚在一起,变得密集、粘稠,汇成一片潮湿而连续的沙沙声。视线所及,每一寸地面都在缓慢地活过来,覆盖上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不断变幻的蠕虫毯盖,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腥腐气息。
杨花惨叫一声跳上谢临后背,刚搂紧他脖子,后脑忽有破风声袭来!
她猛回头,只见一截木杖自棺中暴射而出,直劈面门。格挡的瞬间木杖弹飞岩壁,又以更猛的势头捅向她腰间。
这是追着她杀啊!
杨花从谢临背上跨出一步,踩住旁边的岩壁躲起来,木杖“咚”的一声砸进地面,竟又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折转,向她的藏身之处横扫而去!
谢临腾空跃起,一把抓住木杖,还未握实,手臂猛地一沉,无论如何掐指念决都无法握住,眼见它脱手冲向杨花,惶急道:“小心!”
下边的虫子固然恶心,可前头的木杖即刻就能要了她的小命,杨花思索片刻,眼睛一闭,从岩壁上跳下来。
想象中蠕虫爬满全身,抓挠吸附、啃食皮肤的刺痛并没有从脚上传来,耳边的恐怖沙沙声反而在渐渐退去。
“怎么回事?”
杨花缓缓睁开眼眸,发现自己脚下那片蠕虫正疯狂后撤,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谢临,见他指间燃起一叠符箓,便以为是他在作法,才使得蠕虫退散。
“有这招数,你怎么不早些出手?”杨花略有怨怼,快步跑向他。
谢临正双眸微阖,专心念咒,并未觉察地上蠕虫已经退散。
这木杖受人操控,必定有灵,但凡有灵皆可受制于术,他修长的两指一扬,手中符箓向天四散,原本杀意狠厉的木杖渐渐东倒西歪,再无一点生气。
“它好像晕过去了。”杨花歪着脑袋道。
“这木杖里面的东西很纯净,杀意绝非是它本意。”
谢临施术已毕,双眸缓缓睁开,看着木杖重重坠下。
就在它落地的刹那,一道黑影猛地从棺中窜出,抄起木杖就朝杨花头顶斜劈下来!
谢临眼疾手快,自她身后刺出那把残破桃木剑,清喝一声法咒,剑锋直刺黑影双手,刺啦一声,划出一道血痕。
洞内地势复杂,杨花只能借着石壁高低躲闪奔逃,有谢临在前边遮挡,那黑影连劈带刺数十下,竟都伤不到她。
黑影愈攻愈急,谢临护得住杨花却顾不全自己,两人几次被逼到岩壁死角,险象环生。
杨花心头一紧,谢临要是为了救她而丢了性命,那她岂不是要心怀愧疚地惦记他一辈子,这可绝对不行。
她凝神盯住黑影手中木杖,若这真是虫尸,那她只需保持这段木杖的距离,就可轻易攻破袭击。
杨花沉心静气,双手做好攥住木杖的姿势,只待它往自己心口捅来,侧身霍地一抓……
“别抓!”
谢临转身发现她这次竟没有躲开,脸色骤然一变,高声制止。
这木杖沉重得过于诡异,她一旦握住定然反受其掣,只怕会连人带杖轰然倒地,脚下抢步上前,伸臂欲要将她扶住。
哪知她已稳稳握住木杖,顺势往后一拔,从那黑影手里抢走了木杖。
黑影大怒,猛地迈步冲到杨花跟前,不等她反应过来,狠狠往她肩上打出一掌,砰的一声,杨花被推出数丈,后背狠狠撞上石壁,疼得她呜呼惨叫。
“你怎么会走?!”
杨花指着黑影,心里震愕不已,她不是虫尸吗?双腿为何能冲过来?
可来不及思索,打在她肩上的黑手就再次探来,欲要夺走她手里的木杖,杨花顾不得左肩剧痛,死命攥住。
这木杖玄乎得很,谢临适才与它打了十几个回合都没占上风,一旦脱手让黑影拿了回去,自己和谢临的小命恐怕难保。
此时谢临手捻符箓向黑影后背袭去,黑影慌忙侧身躲避,攻前不得,守后难成,最终只能放弃,转身往洞口方向逃跑。
“你别动,在这等我!”
谢临急追出去,只留下一句嘱咐。
贴着石壁的杨花刚刚历经生死,哪里还敢动弹,双腿虚浮,缓缓蹲下休息。
许是心有余悸,蹲下之后,总觉得背后有阵阵阴风,一股一股地扑向她颈椎,凉飕飕的,连发丝都惊得往前飘起来。
未等半晌,杨花远远听得外头有铮铮刀响,混杂数声粗粝地喝呼。
她心里生疑,谢临这人向来不用铁刀钢剑,那黑影手里的木杖已被自己夺去,怎会出现这样的打斗声?
杨花缓缓起身,循着光亮走出去,却先听得洞外传来崔望的声音,似在凛厉地喝令公吏:
“来人!将此洞包围起来!周县令有命贴,凡从此洞出来者,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江湖术士还是女将军,一个都不许放过,皆逮捕回县廨,听候发落!”
江湖术士?女将军?不用琢磨就知道指代的是她和谢临。
杨花满腹狐疑,打算悄悄躲在暗处看一眼外头的情况,后面有人拉住她。
“别出去。”
谢临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洞内,也不知从哪条曲道走到了她后边,他将杨花拉进暗处,说道:“外头那群公吏已经将那黑影抓住,下一步,就是抓你我了。”
“崔望这是要过河拆桥?”杨花蹙眉,“先利用你我查到了黑影,然后派公吏前来将你我瓮中捉鳖?”
谢临淡淡道:“他是县尉,你是嫌犯。”
而他自己也算不上干净。
杨花越想越气,小声嘟哝:“这人看着正义凛然的,背后怎么还耍阴招呢?”踮脚望向深不可测的洞内,心里后怕,“我们今晚不会要一直待在洞里吧?里头好多虫子,还有棺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声说话间,后头突然传来脚步声,谢临忙拉住她闪身躲到更深暗处,轱辘一声,两人脚下滚来一对擦着火花的打火石。
这是昨晚女娲庙里谢临从崔望身上摸出的打火石。
两人抬眼,果然见到崔望正在拐角处左顾右盼。
见后面没有来人,他熄灭手中火把,悄悄跑到两人跟前,小声而快速地说道:“外头那些公吏都是刺史府的人,手段狠厉,又不听本官调遣,你们若是贸然出洞,恐怕会被他们当做外头那人的同谋。”
原来他刚才的喝令不是威胁,是提醒两人进洞躲避。
崔望看向杨花,又警惕地往后看一眼,继续说:“你的形貌和外头那黑衣女子一模一样,最是危险,千万别被那群公吏看到。”
杨花沉下的心复又亮起来,将手里的木杖递给崔望:“这是从那黑影手里抢来的,很是古怪,兴许对你审查此案有用。”
“这可太好了,多谢姑娘。”
崔望伸手要拿,谁知杨花稍一松手,他便觉得木杖沉重如坠铁,忙摆摆手:“这木杖还是姑娘拿着吧,待本官审问清楚外头那黑影后,再来此处寻你们。”
话音刚落,三人眼前就乍然出现一道火光,亮得刺眼。
“周县令?”
崔望回头看清来者,忙站直起来,伸开双臂将暗处两人藏在身后。
不料那来者却恭恭敬敬向他身后的姑娘作揖:“下官吴县县令周崇,见过杨将军。”
“????”
崔望一怔,拔腿要跑的杨花更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