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都知道我假冒战神》顾富贵

8、开棺之八

　　谢临看向眼前的“将军”，再看向那位县令，眉间蹙起，心思回转百遍，难得其解，又想到这事与自己无关，不如就此撤身离开。

　　“等等！”

　　被县令与诸多公吏围聚的杨花回过头叫住他，语气慌张，神色无措。

　　从棺中醒来的这两日，周遭都是陌生脸孔，唯有谢临是旧人，倒不是自己有多信任他，而是贵在“熟悉”二字。

　　一只自己认识其习性的猛兽，远比无数只未知的温顺野兔更“安全”，至少自己知道他的獠牙和逆鳞长在哪里。

　　杨花看向县令，试探地提出要求：“此道士术法玄妙，且留下他跟随。”

　　若这县令真将自己认作是杨将军，定然会应允她的要求。

　　周崇望过来，目光如同在验查什么东西，极其细致地扫过杨花的面容、颈项、乃至她握着木杖的手指关节，嘴角扯了扯，随即躬身：“卑职遵命。”

　　扬手一挥，命公吏将那位江湖术士一并请下山去。

　　好奇怪，虽是应允了，可他的眼神看得杨花心里发毛，好似自己是一个什么物件一般。

　　洞外，那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女子被公吏按跪在地，手脚皆上了枷锁。

　　她抬起狰狞的脸，死死盯住刚从洞中走出的杨花，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尖笑，忽然冲着杨花嘶吼：“你，是下一个！”

　　杨花心头一震，上前半步质问：“下一个什么？”

　　那女子的笑容变得诡异而绝望，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沉冷的周崇，颈膊往后一仰，斗笠随即掉落。

　　“不好！她要自尽！”

　　崔望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那黑衣女子直直栽倒在地，皮肤下似有东西不停蠕动。

　　他叹气：“这果然也是虫尸。”

　　“可她双脚能走动。”

　　杨花想起刚刚在洞中的情形，扭头问身侧的谢临：“她是吗？”

　　谢临指间早已捻了符箓，待符箓烧尽，微微点头：“是虫尸，已死七十年。”

　　杨花万般愕然，浑身打个寒颤，忙向谢临确认：“所以虫尸未必不能走动？！！”

　　她坚信自己能走路就绝非虫尸，可如今见得虫尸竟也会走路，这点坚信瞬间崩塌。

　　谢临望着那具虫尸，只见她双手苍白无血色，眉间瞬间紧蹙，转而向杨花恭敬作揖：“小道才疏学浅，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替将军解惑，实在惭愧，还请将军放还小道。”

　　这事看起来没那么简单，谢临游走江湖图个自在，不愿掺合进去。

　　“休想。”

　　杨花鼻尖一哼，低声回他。

　　谢临无奈摇头。

　　县令周崇见此情形，神色如常，只命公吏道：“把这里收拾干净。”继而又命两个公吏在前边骑马开道，恭请镇国将军下山。

　　城内的长街两侧布幔为障，四人清道，左右厢各二十步，行列士卒持戟，公吏扬幡，禁止行人窥伺。

　　一路行至城北折冲府营，营后一处宅邸即为杨三娘当年住所，现在早已被打扫干净，里外均有公吏士卒看守。

　　周崇将杨花领至府门前时，冯韩两家族长与诸多子侄在两侧跪拜恭迎。

　　可杨花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们口中的“恭迎祖姑奶奶”再也没有最开始的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恭敬，而是公事公办地跪下磕头。

　　和县令周崇的态度相似。

　　接着是入宅、更衣、设宴、洗尘、上香，一番阵仗下来，杨花心中越来越深，时不时看向谢临的方向。

　　他倒好，抱着一把桃木剑，依在廊下的木梁边上，优哉游哉晒日光。

　　待一切事毕，周崇向杨花拱手告辞，并说道：“下官已具折子，将杨将军重现于的祥瑞，上奏至长安，不日将……”

　　“不可！”

　　崔望大惊失色，杨花与谢临也如临大敌。

　　此事一旦上奏长安，必定牵涉巨大，届时真相暴露，莫说是杨花，整个江州大小官员，从上到下恐怕都要被凌迟一遭。

　　崔望厉声打断周崇：“周县令，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周崇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冷冷呵斥：“本官行事，何时容得你来置喙？”

　　又转头命人进到正堂，语气不悦地扫了一眼崔望，说道：“将崔县尉带到外头冷静冷静。”

　　“是！”

　　公吏应喏，上前拿人。

　　“慢着！”

　　杨花倏地起身制止。

　　她比崔望更清楚，自己现在的罪名不过是装神弄鬼而已，且并无实证，只要寻找时机逃出这宅邸，躲开公吏的追捕，时日一久，此事自会不了了之。日后，她便能光明正大地前往安西都护府去。

　　可若此事惊动了长安的皇帝，那便绝非“装神弄鬼”四字可以揭过去的。

　　毕竟皇帝这只老狐狸……杨花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

　　她决意向周崇说出自己并非杨将军的事实，历经今日两位虫尸女子，周崇最多是将她看作是另一具骗人的虫尸，至于再给她冠上什么罪名，杨花就顾不得这么远了。

　　“周县令，实话同你说了吧，我并非……”

　　“将军。”周崇截断她的话，躬身作揖后，意味深长道了一句：“还请杨将军好生安歇，静候长安的旨意。”

　　话毕，他拂袖而去。

　　“本官要上折子，状告你周崇好大喜功！欺君罔上！”

　　崔望愤然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怒骂一边追了上去。

　　杨花突然想起山洞外，那为黑衣女子临死前看向周崇的那一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周崇为了功绩做的局？

　　若她也是局中之人，那么洞外那女子说的：“你，是下一个。”指的就是杨花和她们一样，是虫尸，是下一个被周崇丢弃的棋子？

　　她想要向谢临确认自己到底是否是虫尸，可回头一看，谢临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人早就想离开了，也不知他怎么逃过院中那么多士卒的眼睛。

　　杨花独自坐在正堂，满心想跑。

　　吴县的县廨，灯火通明。

　　崔望冲进签押房里，抄起桌上的纸贴，不等坐下就开始动笔草写参奏周崇的折子。

　　自己这份折子若能赶在周崇那么折子之前到长安，那此事兴许还有挽回的余地，若之后再赶到，只要长安的旨意不曾下达，依旧还可以回转。

　　他来不及遣词造句，匆匆写明前因后果，折好拿起来正要出门，却被几个公吏拦住了。

　　“你们要做什么？”崔望震怒。

　　“你要做什么！”

　　周崇赫然出现在签押房门外，他抬手摒退公吏，迈步进门，啪一声，门被公吏关上。

　　他一把扣住崔望的胳膊，从其手中取出那份刚写完的折子，展开看了一眼，冷嗤一声：“本官好大喜功？欺君罔上？愚弄百姓？”

　　“杨将军显灵之事还未验明真假，你就急着上报圣上，难道不是好大喜功？不是欺君罔上？不是愚弄百姓？今日那两具虫尸，恐怕也是你周县令为了捏造显灵异象弄出来的吧！”

　　“哪又如何？”

　　“那就该遭到百官弹劾，赦免贬黜，降罪受罚，被世人唾弃！”

　　周崇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再看崔望一眼，只是手腕一振。

　　“啪！”

　　一折手令狠狠摔在崔望脚边的青砖地上。

　　崔望还在气头上，瞪了周崇一眼才弯腰捡起来，只见手令上印鉴着【江州刺史府】五个大字，收令人为【周崇】。

　　“这是密令？”

　　密令非收令人不得打开，崔望看了一眼周崇，他不做声，只缓缓坐在桌前的圈木椅上。

　　崔望展开密令，神色骤变，所有义愤的质问，所有对真相的执着，在这卷轻飘飘的纸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脸上血色褪尽，猛地抬头看向县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县令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里头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的决断。

　　“看清楚了？”

　　周崇的声音冰冷，落在每个人包括房梁上那位道士的耳中：“现在，请周县尉告诉本官，那姑娘是否是杨三娘？”

　　崔望抬眼，呼吸沉重，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