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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棺之五 ...


  •   杨花确认了,这倨傲的语气,这眼尾上挑的神态,加上这张脸,眼前这个人即使烧化成灰,都要在地上撒成“谢临”两个字来告诉世人他的尊姓大名。

      听他这声音语调,不像是才会说话,更像是一直都会,那他此前为何装作是哑巴?

      意识到这一点的杨花有些郁闷,此前唯一可以在谢临面前炫耀的事情突然成了笑话,她的心思沉到谷底,闷不做声,双手抱着双膝,默默埋于其间。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谢绝尘从袖中掏出一块芝麻胡饼,放在火边烘烤。不出半晌,胡饼被烘烤出麦香,在破旧的庙里四溢,他拿起来掸掉上头的浮灰。

      还未入口,旁边有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理所应当地冲他要胡饼,没有意识到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关系没有熟悉到分食的地步。

      谢绝尘视若无睹,正要掰一块放进嘴里,脊背突然袭来一阵凉意,隐约有个虎视眈眈的目光盯住自己,令人胆寒,却莫名熟悉。

      他的手下意识抖了抖,不情不愿地掰了一半给那人,后脊的那股凉意迅速撤回,好似从未存在过。

      “多谢你啦。”杨花简单道了谢,捧着热乎乎的胡饼吹气。

      看两人手上都有胡饼,只自己没有,崔望学着杨花那般,摊开手向谢绝尘:“不知可否也给本官掰一些?”

      崔望被拖行一路,又吐又呕,苦胆都快呕出来了,现在腹中空空如也,闻得麦香,肚子忍不住打鼓起来。

      “嗯?”

      谢绝尘抬眼,怎的又一只手伸过来,这两人真当他好说话呢?

      他眉眼一挑,当着县尉的面,把手中的小半块胡饼全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肚子,两手一摊:“没了。”

      “…………”

      崔望吃瘪,只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杨花身上,看向她伸出虚弱的手:“这位姑娘……”

      杨花更不可能给他了,自己当下的处境全拜这个县尉所赐,她可没这么好心。

      她忙学着谢临那样一股脑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使劲嚼吧嚼吧几口,胡饼全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脸色登时涨得通红,豆子大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崔望见她如此,忙抬手拍她后背,旋即看向分饼的江湖术士,扬声质问:“卑鄙小人!是不是你给她下了药?”

      “咳咳咳……不是……”杨花艰难咽下胡饼后,赶忙先替谢临否认:“只是有点噎。”

      “本官”的无端质问固然令他火大,但眼前这位“将军”的举动却更让他生疑,她接过胡饼后,竟毫无犹疑地吃了下去,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全然信任,实在不合常理。

      谢绝尘试探着地冒出一句:“这胡饼真被下了药。”

      “什么?”

      杨花猛地抬起头望向他,满脸茫然又无助:“真的下了药?可我没吃出来啊,不可能!怎么可能被下了药!绝对不可能!”

      口中胡饼的寡淡平实,是她生前从未尝过的味道。

      杨花从出生起就开始吃药,整整十七年,药味浸透了骨血。糖是苦的,饭是苦的,连咽下的口水都带着苦涩。

      而此刻嘴里的粗糙饼香,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这感觉如此珍贵,珍贵到她不愿相信里面被下了药。若真如谢临所言,那她现在咽下的岂不是仍旧为苦药?

      仿佛她永远也逃不开被药味浸透的命运,正如今日终究躲不过万众的唾弃鄙夷,与其说她不信,不如说她不甘,不甘心这就是她挣不脱的唯一宿命。

      “你为何觉得不可能?”

      崔望反倒认为她的反应有些过激,指着身着半旧道袍的谢绝尘,上下比划:“他这模样,明显就不可信,给你下药不是很正常吗?有何可惊奇的?”

      看来这位“本将军”对外人是真的没有警惕之心,谢绝尘不再吓唬她,只摆摆手:“吃吧,没死就没事。”

      “我才不会死。”

      杨花心下舒一口气,嘴里小声嘟哝,她才死过一次,听不得别人说“死”字。

      吃过胡饼,谢绝尘转身扯出墙角的几把稻草,交缠成几股,编铺成垫子。

      杨花也有样学样地将稻草交拧成几股,最后却铺成一个杂乱的窝,她卸下外披的鱼鳞甲躺下,横出的短茬时不时刺进绯色襕袍里,又疼又痒。

      而谢临铺编的草垫平整细密,厚实柔软,刚刚看他的长指在稻杆间干净利落地翻飞,想来他流落在外的日子不短,啧啧,真是可怜。

      杨花巧妙地用怜悯代替了对他手法熟练的羡慕,心安理得地躺在自己的草窝里,一翻身后背就传来刺痛。

      她不禁皱眉叹气,若现在自己仍是镇国郡主杨花,早就抢走谢临的草垫睡了,何苦遭这罪。

      月已西沉,冷风灌进庙里。

      崔望听见外头有狼嚎,凄厉不绝,刺破凉夜。他瑟瑟发抖地踢了踢谢绝尘,见他没反应,只能自己爬到破庙门口,将已经坏了一半的庙门关上。

      次日,日光从破庙的破窗探入,晒在杨花的眼皮上。

      她翻身醒来,发现自己身下竟是谢临昨夜编的草垫,正要问是怎么回事,抬头却见谢临已不在庙中,连桃木剑和其他行囊都不在了。

      杨花看向供桌前的崔望,问:“他这是已经走了?”

      “他早就走了。”崔望朝她身下的草垫扬了扬下巴:“再不走,他就要被你挤到墙上去睡了。”

      后半夜,杨花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将谢绝尘挤到草垫边缘。他刚将人推回,杨花却又一滚,霸占了大半位置,手臂还搭上他的腰。谢绝尘额角一跳,抓住她手腕想挪开,她却呜咽一声,猛地抱紧他手臂,力道惊人。

      他甩脱不开,只得起身把整张草垫让给了杨花。

      目睹全程的崔望忍不住道:“你这江湖术士,倒有几分君子之风。”

      谢绝尘瞪他一眼:“闭嘴。”

      听完崔望的叙述,杨花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眼睛一亮:“哦,是吗?”

      怪不得后半夜睡得那么安稳。

      她脸上浮现出得意和懊悔的复杂神情,早知如此,她昨晚该醒着的,亲自挤走谢临这样厉害的大事,竟在梦里糊里糊涂地办成了。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供桌边,崔望看着这位“将军”脸上毫不作伪的遗憾,忽然对那位天不亮就起身离开的江湖术士,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杨花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稻草,见崔望仍靠着供桌半歪着,不起身也不动弹,姿势僵硬得奇怪。

      她好奇问道:“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是等着抓我回去?”

      “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崔望轻哼一声,勉强伸个懒腰,言语间故作轻松:“今日不是本官当值,见得此处风景不错,待本官慢慢欣赏过后再走也不迟。”

      昨晚他只觉得腿脚无力,没有其他不适,今早醒来想要起身,小腿突然传来一阵翻天倒海的酸疼,整个人“啪”地一下坐了回去。双手也是酸胀得厉害,后腰疼得没法坐直,不得不倚住供桌,等待身体慢慢恢复过来。

      如此丢脸的事情,他怎可告诉眼前这位姑娘,只能装作没事。

      “那我可先走了。”杨花整理过身上的绯色襕袍,迈步走出破庙。

      “等等!”崔望将她叫回来。

      “等着你抓我进大牢呢?”杨花头也不回,生怕自己上了他的当。

      “你这张脸出去便是众矢之的,不等本官抓你,自会有一堆人抓你!”

      杨花脚下顿住,觉得他说得在理,折回庙中,看到地上的火堆还留有一些余灰,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往脸上胡乱涂抹。

      “你为何要提醒我这个?”她仰起一张被抹得灰扑扑的脸,问崔望道。

      “本官是担心你被某些有心人抓到,日后再起‘将军显灵’的谣言,你这人看起来……”崔望看她这副涉世未深的眼睛,摇摇头嫌弃地啧了一声:“很容易被人利用。”

      杨花凑近崔望,上下打量他:“你既然担心别人抓到我,那你现在为何不先将我抓住,反而任由我离开,难不成是你现在根本抓不……”

      话说至此,她突然若有所悟,抿唇一笑,向崔望摊开手掌:“有钱嘛?给点。”

      她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身上没有半点钱财,出了这个破庙定然举步艰难,不如趁机从这县尉身上要一点。

      崔望朝她腰间努努嘴:“你腰上挂着这么多玉石宝刀,不都是钱?”

      杨花看了一眼腰间的东西,皆为杨将军的陪葬之物,每一件均是世上仅有一份的孤品,若变卖到了别人手里,很容易暴露自己。

      挂在腰上也不行,太招摇了。

      她略沉思,将宝刀玉石以及那枚银鱼袋全都解下来,放入袖子里藏好。确认身上没有任何外财显露后,她两手一摊,眉眼垂下,可怜地示意自己没钱,再粲然一笑,向崔望伸手。

      “有钱嘛?给点。”

      “…………”

      崔望只觉两眼一黑。

      见他不情愿,杨花学着昨晚谢临从他身上探寻出火石的手法,趁其不备,倏的一下往他腰间摸去。

      “诶诶诶!!别乱摸!你学点好吧你!”

      崔望慌急地叫喊起来,并不是在意钱财,而是女子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乱探,触得他浑身不自在。

      心道此女子怎地将那位江湖术士的手段学得这样快,真是近朱者不一定赤,近墨者定然会黑。

      “我不会白要你的钱。”

      杨花从他袖子里摸出一袋碎银,得逞地笑了笑,同他商量:“我将你扶进城内医馆诊治筋骨,这些钱就当是给我的报酬如何?”

      “你扶我?”

      崔望还在嘴硬:“本官自己能走,用不着你扶,更不必去什么医馆。”

      “你现在没法站起来了,对吧?”

      杨花歪着脑袋问他,见他不说话,就知自己猜准了,咧嘴笑着继续说:“你在这里干等着,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站起来,附近人烟稀少,若有匪徒或是野狼经过,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岂不是要遭殃?”

      “本官……”

      崔望还打算苦苦支撑下去,却回想起深夜那几声凄厉狼嚎,心有余悸,双肩一缩。

      他垂下脑袋,缓缓抬起手,面如死灰。

      眼下,只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能将他带离此地了。

      “放心,保准将你送到。”

      杨花搀他起来,半拖半拽走了一路。

      崔望浑身酸疼,大半重量压在杨花肩上,嘴里却还不忘絮叨着“礼法规矩”,什么手别揽得太紧,脑袋别靠得太近。

      杨花嫌他聒噪,气得手一松。

      崔望扑通跌坐在地,疼得他忍不住叫了几声。

      “再废话,我把你丢在这里。”杨花双手叉腰,冲他放狠话。

      “罢了罢了,随你随你。”

      崔望终于闭了嘴,不敢再絮叨半个字。

      两人穿过深林之后,行人渐渐多起来。

      “诶,听说了嘛?北城门那出了一件大事。”
      “早听说了,不就是昨天有个形貌和杨将军一样……”

      “诶呀,不是昨天。”

      那位否认的路人有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绝密之事,生怕旁人听到:“我今日一早听公廨里的亲戚传话,说今日午时三刻,才是杨将军魂灵归位的吉时,届时她会当众举槊,以验明真身,县令都下告示了!”

      “啊?又来?那昨天那个……”

      “嘘!昨天那是县尉急功近利,没经祠堂香火供奉,没请真人布阵做法,匆匆忙忙出了岔子,这才引得孤魂占了身!”

      那位知晓内幕的路人声音更低,凑近众人:“我那亲戚还说,今日这位杨将军的举止气度非比寻常,一看就是真的,一点也错不了!”

      这话如轰雷炸耳,惊得杨花手上猛地一松,差点让崔望摔个趔趄。

      她霍然回头盯住崔望,目光如炬:“她说县令下了告示,所以……”她一字一顿,思索片刻后索性把最深的疑问全都抛了出来:“崔县尉,你们县廨是不是找了许多个杨将军?”

      崔望踉跄站稳,摇了摇头,眼神笃定:“绝无此事!”

      如此惊天消息很快在行人间炸开,生怕赶不上显灵吉时,纷纷转身向城内奔去。

      望着那片迅速消失在城门洞中的纷乱背影,杨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她抓紧了崔望的手臂,声音紧绷:“走,我们也去看看。”

      崔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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