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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棺之四 你怎么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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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深处曲折复杂,杨花总觉脚下有重物拖拽,本欲停下查看,又隐隐听见后头有破县尉的声音。
知他将要赶上,杨花哪敢停步,只能死命狂奔,心里暗骂:“不就是举不起马槊吗?用得着这般赶尽杀绝?”
十几个起落间,她终于甩脱了县尉,脚下那股重物拖行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她放慢脚步,止步于河边。
河上不见有桥,也没有船只,岸上零星坐落几间残破不堪的庙宇,偶有阴风阵阵,拂过她后颈,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今晚只能在这里歇息了。
她进到一座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土地庙,抬头见到头盖红布的土地爷,不禁觉得瘆得慌。细想这土地爷只护佑当地人,她既不是杨三娘,自然算不上是当地人,只怕不会被土地神护佑。
杨花无奈退出来,转身往不远处的罗汉庙去,还没进门就见得那些罗汉个个怒目圆瞪,吓得她连退三步,小跑了出来。
又行至女娲庙前,看起来比前两个破败,清冷月光之下,泥塑的女娲神像已经模糊,但仍旧能看出其眉目和善。女娲化育天下众生,她亦是众生,母亲总不会驱赶自己的孩子。
她安心走进去,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左右翻找,希望能寻到生火的东西,夜里又黑又冷,必须有火堆在身旁才不会害怕。
供桌上只有一盏结有蛛网的残灯,另有几片陶盘碎块,她掀开覆满尘土的桌布,桌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鬼啊……”
杨花的惊呼刚要出口,被桌下之人硬生生捂住,她惊魂未定,回头想看身后人是谁,身后人却先指了指桌布下方,示意她看过去。
只见一双乌皮六合靴在桌前落地,尚未站稳,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桌前那人竟毫无预兆地伏倒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软绵绵趴着。
借着月光,杨花看清了那人正是追捕她的崔县尉。
“完了完了!”
杨花急急往后退,几乎把身后的谢绝尘压成墙上的壁画。
谢绝尘有苦难言,只能咬牙硬撑。
外头的崔望张着嘴许久出不了声,眼睛发直地望向桌底那女子,万般惊骇:此女子急奔了大半日,最后竟还能将自己拖行数十里!自己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四肢瘫软,她却依旧行动自如,实在恐怖。
杨花也在心惊,这破县尉既能追到这里,外头必有公吏埋伏,等他喘匀了气,一声高呼,自己定会被瓮中捉鳖。
不如趁他虚弱先下手为强,她向身后那人提议:“此人来者不善,要不我们把他丢出去吧?”
白日里,谢绝尘被两个公吏穷追半日,若只他一人,脱身易如反掌,可今日要带着那群孩子下山,左牵右挂,这才险些被拿住,眼前这个崔望,正是追捕他的始作俑者。
心念至此,谢绝尘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诶诶,等等等……别别别……”
崔望急得说不清话,猛地吞咽两下,这里四周都是丛林,常有野狼出没,现下自己浑身无力,被丢出去无异于等死。
他气息一上一下,嗓子里哑声无力地解释:“天黑之后,本官就已准备折返,若不是你脚上的绳索勾缠住本官的脚,本官也不会被拖行至此……咳咳咳……”
言语间憋屈与愤恨交织,话至此处又觉丢脸尴尬,被一女子拖行这么久竟无力摆脱,最后还是女子放慢脚步,他才得以解开绳索。
“绳索?”
杨花瞧他身上的青衫官袍被磨得破破烂烂,登时恍悟:“怪不得总觉得脚下有东西呢,原来是你在后头拖着,追根究底,还不是你命人用绳索套住我在先,你这是自食其果。”
杨花并未意识到她将人拖行数十里这事非比寻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毕竟她生前体弱,从未知晓一般人的正常力量是怎样的,只认为如今自己就是一般人,将人拖行数十里的“一般人”。
崔望不服气:“本官追捕逃犯乃是按律行事,何来自食其果一说?若不是你非要逃窜,这绳索未必会套在你身上。”
“逃犯?”杨花轻哼一声:“尚未审查就断言我是犯人?你这县尉未免也太武断糊涂了些。”
“你若不是有意装神弄鬼,假冒成杨将军蒙骗众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杨将军的棺木里,现在又怎么会逃到此处与这个江湖术士会合,你们分明就是同谋……咳咳咳……”
“别欺负我不知道,我今天可听见抬肩舆的几人说了,是你这个县尉坏了人家的法阵,才导致杨三娘的坟茔坍塌,要不然我也出不来,要论同谋,你才是同谋!”
杨花此前确实体弱,可她嘴上却从未饶过人。
“你强词夺理!你出言不逊!你!咳咳咳!”
崔望身体本就无力,又同她争辩了几句,突然提到炸坟一事,更是难掩心虚。他强辩不过,不禁情急起来,热血骤然上涌,喉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
杨花被他吓得眼睛瞪直,忙从桌底爬出来扶住他,口中着急:“没事吧?你别吓我!诶诶,别死在这里啊!”
身后的谢绝尘跟着出来,伸手摁住那县尉的灵台穴,再迅速掐按他内关和太冲两穴,见他脸色由涨紫转青白,再由青白转常色,指力一松,起身拍了拍手,走到一边。
“咳咳咳!”崔望稍稍缓过来,咳嗽出声。
“呼……”
杨花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冲破县尉责怪起来:“你气性可真大,身体都这样了还同我争辩?真是要理不要命,你死了倒干净,我却白白担上一条性命。”
“多……多谢二位……施以援手,本官……本官……感激……”
崔望身体虽有好转,气力仍旧不足,说话断断续续,听得杨花心累。
她忽地想起什么,打断这破县尉的道谢,直接问:“这位本官,你身上可有火?”
崔望点点头:“有火石,我给你找找……诶诶……你……你干嘛?”
他话未说完,忽有另一只手朝他身上探来,干脆地扯下他腰间悬挂的打火石。
他身为断案治狱的县尉,居然被一个江湖术士当面偷拿东西,顿觉颜面扫地,双手偏又没有力气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手。
崔望虚弱地握拳砸地,口中气不过:“你你……和我说一声又有何难?怎的定要行这偷鸡摸狗之举?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谢绝尘懒得理他,脚下利落一扫,地上干草瞬间被划拉到一起,手中哗擦两声,打火石冒出火星,点燃干草,同时也照亮他的侧脸。
适才桌台下光线昏黑,杨花又不敢回头细看,不知崔望口中的江湖术士长什么模样,现在光线亮起,总算看清楚了。
她脸色霎时惨白。
还不如不看清楚呢。
这江湖术士不正是翻窗进她寝殿的哑巴谢临吗?
杨花在离宫养病时,偶有一些世家郎君前来陪她读书习字,那些个郎君碍于圣意难违,都对她百依百顺,唯有这个哑巴谢临天生反骨。
她四肢无力,见不得人飞檐走壁,谢临偏要在她面前上蹿下跳,跃梁翻窗。杨花气不过,仗着他是个哑巴不能开口拒绝,命他伺候自己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谢临可不会老老实实伺候,总要闹出点动静来惹她生气。但最后杨花总能占上风,因为她若真被气死了,谢临在圣上跟前不好交代。
杨花甚至想过,等哪天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就趁机嫁祸给谢临,假装是被他气死的,让他在自己死后负疚终生。
谁曾想,谢临后来再也没去过离宫,杨花的盘算只能落空,为此她黯然神伤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谢临虽是个哑巴,可好歹也是出身世家,父亲更是当今宰辅,怎么竟沦落到游走江湖的地步了?看他身上道袍破旧,难道是他家里出了事?
她正神思遐游,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发现谢绝尘正望过来,目光直探入她眼眸深处,似在探究什么。
杨花脊背一僵,唯恐被他看出端倪,忙不迭扭过脸去:“等着!本将军出去捡几根树枝回来。”
她故意加重“本将军”三字,好混淆谢绝尘的判断。
她走出女娲庙,没走几步,想起自己现在的身形容貌已是女将军杨三娘,那谢临就是盯着她看上十年,也未必能看出她是当年的杨花,何惧之有?
复又回到女娲庙,顺路从外头拖了几根枯枝回来,一股脑全往火上放,一阵噼里啪啦响动,火势瞬间窜得比人高,差点就要燎到庙顶。
谢绝尘眼疾手快,赶紧抽出几根踩灭,眼尾轻挑:“怎么?想烧人肉吃呢?”
抽出来的柴火还冒着烟,呛得杨花直咳嗽,她捂着口鼻抱怨:“我又没烧过柴火,哪里知道……咳咳……”
谢绝尘双手抱在身前,靠在木梁边上,歪着脑袋看她,调侃了一句:“将军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居然没烧过火呢?”
没料到谢临此人说话如此刁钻,杨花一时语塞,正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反驳,一旁缓过劲来的崔望却抢先嗤笑出声。
“什么将军?”他语带讥讽,“不过是个装神弄鬼之徒,假冒杨将军威名,行那招摇撞骗的勾当罢了。”
“装神弄鬼?”谢绝尘闻言,挑眉将这位“本将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她看起来没这脑子。”
“你们少在本……”杨花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猛地抬眼看向谢临:“你怎么会说话?”
她所认识的谢临分明是个哑巴,怎么可能会说话?说的话还如此刻薄,凭她对谢临的了解,若真能开口,自己从前那般挤兑他,他又怎会生生忍住一言不发?
难道……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谢临?
谢绝尘只觉这位“将军”唐突冒犯,回望她一眼道:“我又不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