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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棺之三 举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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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里对杨将军的记载不多,却有两处笔墨提及她手持的柘木马槊,此马槊重七斤一两三钱,按常理而言,一个普通人单手便可举起。可这马槊仿佛自有脾性,除杨将军本人之外,任谁来都无法撼动分毫。
有志怪传闻说,那柄柘木马槊原是杨将军父母为她亲手所铸,自她出生之始,便以胎血为引炼成灵蛊,种入马槊的柘木之内。此槊与她同生共长,血脉相连,故而终生只认杨三娘一人为主。
既是志怪所言,自然不可全信,但也不可全然不信。
江州地处南疆,深林遍布,瘴气丛生,蛇鼠虫蚁频出,自古以来巫蛊盛行,杨将军本人就是蛊师出身,当年她麾下的数万大军也都是蛊师。高祖皇帝后来也正是以“蛊乱之祸”的名义诛灭杨家满门,其中两个子侄坠崖假死,分别改名换姓为冯姓、韩姓,这才得以逃脱。
因此,以灵蛊铸槊的说法在江州地界流传甚广,百姓也都深信不疑。
既然无论是正史还是志怪,都说这马槊认主,那反之便可用“是否能执起马槊”来验证此女子是否是杨三娘。
“这……”
韩家族长面露难色,却见族中其他人都已经动摇,这确实是个验证真伪的好法子,即使验出是假的,那也是此女子的罪过,与冯韩两家无关,他思前想后,点头答应了崔望的提议。
主意定下,众人忙将“祖姑奶奶”抬下山,穿过田埂,匆匆往北城门方向赶去。
此时正值秋收,田间到处是割稻的农人,他们直起身子擦汗的间隙,注意到肩舆上坐着的女子,发觉似曾相识,不禁好奇多看了几眼。
“是杨三娘!是杨三娘!”有几个眼尖的叫喊起来。
“真的是咧!上个月我才去三娘祠里上过香,她和里头的石雕神像一个样子!”
他们丢下手中的锄头镰刀,挥手招呼众人跟上去,一路小跑一路扬声欢呼:
“杨三娘显灵啦!!杨三娘显灵啦!福星天降啊!”
“镇国将军杨三娘真的显灵啦!大家快来啊!我们吴县有上天庇佑啦!”
“我们的战神回来了!苍天有眼啊!”
人群越聚越多,声势愈发浩大,震得杨花的耳朵嗡嗡作响。
生前她声名狼藉,可谓是万人唾弃,偶尔乘辇出行,耳边听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咒骂,不是骂她骄奢淫逸,就是咒她早点死去,难听得很。
杨花从未听到过像今日这般热忱的欢呼,不禁觉得新鲜,越听越入神,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将“举马槊”的事抛诸脑后。
“嘿嘿,我现在可真厉害,可惜那个人不在,不然非得让他瞧瞧本郡主的威风……咳,不对,应是本将军……不对,是本郡……”
念头至此,她突然卡住了,不对不对,这世上哪有像她这样走几步路就摔倒的将军?人们欢呼和崇敬的是百年前的杨三娘,是那个真的在塞外饮过血、沙场上枕过戈的人。
而不是现在寄身于此的杨花。
不过……她转念一想,既然已寄身于此,不如坦然受之,往后这形貌带来的是福是祸尚且难料,眼前这万人爱戴,姑且当作一场难得的奇遇,享受其中也无不可。
她很快被更热烈的欢呼声侵袭,心底再次飘飘然起来,竟未察觉肩舆已行至北城门。
一根冰凉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手背穴位,剧痛从四肢百骸猛地杀来,彻底碾碎她的幻象。她身体本能一颤,几乎要叫出声,万幸她前世久病缠身,常年被太医扎针试脉,对痛楚已经习以为常,此刻牙关一咬,生生扛住了。
这卑鄙的破县尉,居然早就派大夫在此偷袭她!真乃小人也!
大夫又扎了几针,见她没有什么强烈反应,无奈摇了摇头,向崔望回禀:“崔县尉,卑职已用银针试探过了,此女子确实尚在昏迷之中。”
崔望盯住肩舆上的女子,刚刚自己分明看到她身体一颤,为何大夫却说她还在昏迷?
杨花心里自得,本郡主缠绵病榻十七载,装死装晕不过是小菜一碟。
“奇怪,将军怎么还不醒啊?”
围聚的人群迟迟不见“杨将军”下舆,欢呼声渐渐平息,疑惑地望向肩舆上的女子,各自揣测缘故。
忽有一老白发老人跪下,悲怆呼号:“将军!我们祖祖辈辈跪了你百年,苦苦求了你百年了!恳请你醒醒啊!醒来看看吴县的百姓,听听我们的祈求!替我们作主啊!”
老人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众人,有人恍悟一般高喊:“杨将军迟迟不醒,定然是我们不够心诚!”
大家一听,竟齐刷刷地扑通跪下。
“杨将军魂灵不稳,我们要把她喊回来!”
“对!我们一起把杨将军请回来!”
“将军若是不醒,我们便长跪不起!”
见此场面,崔望暗呼不好,厉声劝阻:“诸位,此女子是否是杨将军还未有定论……”
他一开口,就遭人截断唾骂:
“呸!你别乱说!要是惹得杨将军不高兴了,老娘让你好看!”
“谁敢拦着杨将军醒来,谁就是做贼心虚!”
崔望两眼一黑,他方才一心只想验证此女子的真伪,竟忘了吴县百姓奉杨三娘如神明,见得此女子的形貌,他们只会诚惶诚恐,生怕有一丝不敬便惹怒“将军”,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
磕头跪拜的人群越来越多,这下彻底没法收场了。
肩舆上的杨花更是坐立不安,扎针灌药她尚且能够应付,可这场面她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该如何破局。
天上阴云拢聚,雷声滚滚,几名百姓已磕得头破血流,却仍跪地不起。崔望无奈,只得调来城门上的戍卒,欲将伤者强行带离。
可他们竟挣扎哭喊起来:
“我老婆子活不长了,就想见见杨将军回来,你们别拦我!”
“我不走!万一因我一人不诚,将军魂灵无法归位,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别拽我,若能以我这一把老骨头换将军归来,那是我天大的福报!”
甚至有人嘶喊:“要不我们以活人血祭,召唤将军魂灵归来!”
杨花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人群的崇敬与狂热是熊熊烈火,几欲将她焚烧殆尽。
“这些人都疯了吗?”
她扣住扶手的指节暗暗收紧,什么装晕、什么伺机逃跑、什么从长计议,现在再不醒来,自己恐怕就要背上人命债了。
眼看一对童男童女真要被推出献祭,杨花惊得头皮发麻,不及细想便猛然睁眼,厉声呵斥:“住手!尔等要做什么?!”
场中登时一静。
随即,狂喜的声浪猛然炸开:“杨将军醒了!杨将军真的醒了!”人群沸腾着涌上前,哭喊与欢呼混作一片。若非戍卒死死拦成人墙,那小小的肩舆顷刻间便会被吞没。
“杨将军神武!请将军登城举槊!”
在震耳的呼号中,杨花骑虎难下,只得起身步下肩舆,随崔望走向城门。她每走一步,前方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恭敬退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登上城门,景象陡然一变,身后是鼎沸人声,身前却是一片死寂的戒备。戍值的士卒们身披破旧竹甲,腰别缺口长刀,如一尊尊泥塑般目视远方。直到“杨将军”与崔望走近,他们的眼珠才迟缓地转动一下,随即又定住,严守着自己的位置。
城门之上,万物黯然,唯有一杆柘木马槊立于正中,威风凛凛。
据县志所载,此槊是杨三娘在弥留之际亲手立于此处,以镇南疆,彰显平生威名。它高约丈二,笔直向天,槊锋历经风霜,寒光依旧。
当年杨家历经了“蛊乱之祸”后,朝廷上下对杨家所有人的名字都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本以为杨三娘的姓名终将和其他杨家人一样,被淹没在浩瀚的史册里,不留痕迹。
可每当人们抬起头来,就会看到矗立在城门上的这杆马槊,就会记得它的主人杨三娘曾立下的赫赫战功。
正因谁也举不起来,所以它成了一个谁也抹不掉的丰碑,史书不记得,人们却无法忘记,多次自发给她立祠建庙。
终于,在杨三娘死后三十年,史书不得不将她的名字记载在册。
城门之下,“将军!将军!”的呼喝震耳欲聋,杨花硬着头皮走到马槊下边,抬头上看,马槊的影子瞬间压将下来,庄严肃穆,宛若在怒视她。
杨花吓得后退两步,忙躬身拜了三拜,低声喃喃:“杨将军在上,晚辈杨花无意寄身于此,若有冒犯,还请杨将军见谅。”
刚要直起身子,就瞥见那位年轻的县尉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她赶紧又拜了拜:“杨将军若在天有灵,还请助力晚辈举起马槊,以不辱没将军平生威名。”
杨花拜完,自觉礼数周全,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槊杆,奋力一拔,牙齿咬得咔哧作响,马槊纹丝不动。
城门上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呐喊:
“将军!沉腰可以聚力!”
“将军!用双手试试!”
“你们别喊这么大声,吵到将军凝神聚气了!”
城门之下的人群都在为她找借口,他们不愿也不想这么快承认苦苦磕头召回将军是假的。
杨花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瞄向自己腰间的那柄缠丝匕首。
志怪里说过,柘木马槊里蕴藏有以血为引的灵蛊,兴许使它认一认杨将军的血,就能乖乖地被她举起来了。
她旋即解下腰间匕首,拔掉刀鞘,亮出锋利的刀刃。
杨花前生体弱,一点小伤口都会使病情加重,平日里对这些利刃避而远之,生怕磕碰出血,如今却要主动割破手指,她实在不忍用力。
眼睛一闭,手上一划,皮都没破,她就开始心疼起来,小声念叨自己乳名哄着自己:“娇奴不疼,娇奴不哭。”
哄到一半,趁自己不留神,狠心往下一割,血珠瞬间涌出,疼得她“嘶”了一声,心里却得逞一笑:“小小手指还割不破你?”
她毫不犹豫地将血抹上冰冷的槊杆。
“嗡!”
槊杆内部传来低鸣,血迹竟真的渗了进去。
人群爆发出惊呼,几个胡须花白的老者激动得高喊:“是真的!是真的!马槊认主啦!将军要显灵了!!”
杨花自己也心头狂跳,趁着这个势头,双手攥紧槊杆,全力向上一拔,底部的鎏金槊鐏猛地离地三寸!
城下的欢呼如雷鸣震天,冯韩两家人更是忍不住呼喊:“真的是祖姑奶奶显灵了!”
崔望脸色随之一凛,据吴县的县志记载,一百年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将这柄马槊提离地面,一寸都没有,难不成,此女子当真是杨将军?
他正要走近一探究竟,忽觉脚下砖土震动,低头一瞧,发现青灰砖土上崩开了一道道新鲜的裂纹,缝隙间透出铁锈的浓烈气息。
铁锈?
下一瞬,一股蛮横如地龙翻身的拉扯力从槊鐏底部传来,不仅将杨花提起的高度狠狠拽回,还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砰!
马槊重重落回原位,纹丝不动,刚才的松动和鸣响仿佛都是幻觉。
城门上下,霎时一片死寂,随后立马涌来一阵铺天盖地的谩骂:
“我们磕头磕出血,竟拜了个假的?!”
“此妖女竟敢亵渎我们祖姑奶奶的英灵,罪该万死!!”
“胆敢占着杨将军的身躯欺骗我们!妖女!妖女!烧死她!烧死她!”
前生被万人唾骂的记忆,与眼前喷涌的恶意轰然重叠。
城门上的杨花愣怔了一瞬,手上的震痛尚未散去,就听得身后的县尉命公吏:“来人!将此女子带回公廨大牢,听候发落!”
公廨大牢?那是人待的地方嘛?
杨花拔腿就往城门下边跑去。
她虽久居离宫,却也听过公主与世家郎君们提起过,州县大牢的入口仅容半人身,其内黢黑无光,阴暗潮湿,鼠啮虫咬,莫说被关押几天,就是在里头待上半日都要折损半条小命。
当下情形她难以自证其身,那破县尉也未必会听她辩驳,事已至此,唯有逃为上计。
崔望急命公吏和戍值士兵抓人,城门下边的众人也拥上去堵截住城门一侧的踏道石阶,嘴里嚷嚷:“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抓住她到三娘祠前磕头谢罪!”
前有万人堵截,后有公吏追捕。
完了!
当下杨花唯一的出路是翻越石砌栏杆,凌空跳下去,可生前她四肢无力,从没学过攀爬跳跃,更没干过翻栏越梁这些勾当。
等等。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经常在她眼皮子底下,从寝殿窗户外头翻进来,又翻出去,动作轻佻又熟练。
她当时气得牙根痒痒,此刻却不得不抓住这点救命稻草,心里骂骂咧咧,手上不敢有半点迟疑,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那人的动作:双手撑栏,右脚跨出,左脚提起,屁股转过来……
“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砸在地上,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
居然跳下来了!
她爬起来,回头瞥了一眼那不算高的石砌栏杆,很是得意:“翻窗有什么了不起,本郡主不也翻过来了?”
得意不过一瞬,就被身后逼近的呼喝声截断。
逃命要紧!
她不敢回头,猛地冲出城门,双腿一阵急奔。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天色暗沉下来,她自觉后边没有人追上来,加上脚力实在支撑不住,越跑越慢,便停下来喘息。
还没吐出第三口气,后头就传来一阵匆忙慌乱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一望,只见那破县尉后头跟着一群公吏,手中举有横刀,作势杀将过来。
杨花哪里还敢再喘息,迅速往前逃跑,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根长绳从后头抛来,牢牢套住她的腰身。
她登时着急地奋力挣扎,听得公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旋即抽出腰间的缠丝匕首,慌乱割断绳索,往丛林深处逃之夭夭。
“停下!”
此行追捕了大半日,公吏们早已力竭,崔望更是脸色惨白,他抬手令止,气喘吁吁地命人折返:“天色已黑,前头又……山路曲折,待明日张贴缉捕……诶诶!!!啊啊啊!”
话音未落,他脚上突然被一股力量绞紧缠锁,整个人“砰”地一声直直仰摔在地。
“崔县尉!”
不等公吏反应过来,崔望已被黑暗处的那股力量往前拽行数百丈,很快淹没进无尽的深山丛林之中。
公吏们追赶上去,只听得身体摩擦地面的恐怖嘶嘶声和求救声渐行渐远,追出几里后,半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又遇岔路,不知县尉往哪里去。
公吏甲指着地上的拖拽痕迹直哆嗦:“蟒蛇!是蟒蛇的痕迹……县尉被蟒蛇吃去了?!”
公吏乙牙齿打颤:“上个月就有……就有大蛇吃人的事,咿呀!听说那场面惨的咧!就剩下骨头啦!”
公吏们只觉毛骨悚然,谁也不敢继续探寻,转身往城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