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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棺之二 什么,举马 ...


  •   崔望看向棺木,心底莫名有些发憷。

      可他才说了那一番话,现下不好露怯,他强装镇定,对众人也是对自己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来鬼怪?定是有人作祟。”

      他扬手命令公吏:“来人,将棺木打开!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随行的六个公吏胆战心惊地走进坟茔,心里默念“无意冒犯”等语,从腰间掏出凿斧,将棺木上的寿钉一一拔起。再以长棍嵌入棺盖,使力上撬,奈何棺盖一点面子都不给,任凭六人如何使劲,棺盖都纹丝不动。

      冯韩两家人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愈发相信里头有鬼怪。

      崔望索性撩起袍角,迈进坟茔帮忙,可他那双手只会执笔蘸墨,握卷铺纸,哪里做过这些力气活?抓住撬棍的手一使劲,整个人重心不稳,摔个五仰八叉。

      “崔县尉,你没事吧!”公吏们慌忙扶他出坑。

      崔望堪堪站稳,瞥见众人投来的目光里,隐约藏有责怪,顿觉颜面有失,他低下头,一个劲儿地掸掉身上尘土,掩饰此时的尴尬。抬眼间忽见那江湖术士已经收拢好散落的法器,正领着小孩们要走。

      念及此祸皆因他而起,崔望旋即摆出县尉的官威向他发难:“你这术士休想逃跑,这棺木之中有异,多半是你耍的把戏,还不快快开棺!”

      “既然只是把戏而已,上官为何不自己开了棺木瞧瞧究竟?难不成,这位上官连我这小道也不如?”

      谢绝尘只懒懒抬了下眼皮,语气不屑,背上自己的残破桃木剑,转身催促小孩们下山离开。

      韩家族长担心他这一去,没人可以了结此残局,忙拦住他,塞过一锭银子,脸上赔笑:“谢真人留步!真人既有引雷劈石的玄妙神通,何不再显出手段将这棺木打开?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眼见银锭,谢绝尘眸底放光,恰巧自己也疑惑这棺木为何这么难打开,其中到底有什么在作怪,如今又有银锭到手,不妨上前试一试,也好杀杀这个破县尉的官威出出气。

      他抱袖上前:“韩老居士盛情,小道哪敢推辞,只能勉力一试。”

      顺手接过银子敛进腰间褡裢,振振袖袍走向棺木,路过崔望时,故意挑衅,以肩膀撞了他一下,两三步跳进坟茔里。

      后面众人围在坟茔边上,凑近脑袋探看。

      谢绝尘两指拂过棺木,整体平滑不见暗纹,更没有暗锁关窍,六个公吏已经起了寿钉,按理说稍稍用力就能撬开。

      众人见他眉头微蹙,也都跟着紧张,伸长脖子盯着。

      崔望表情复杂,害怕这道士轻易打开了棺木,又怕没人能打开棺木,使之成为悬而未决的疑案。

      勘察几番后,谢绝尘忽地抿唇一笑,心里暗道:“原来是七星锁。”

      寿钉已经撬起,故而他忽略了寿钉留下的孔洞,凑近往里头一瞧,才发现七个孔洞里头另有锁眼。锁眼之间互相牵制,牵一发而动全局,必先得掐算准确,一一解开连环关窍,最后再里外配合,同时摁住第七颗锁眼,才可打开棺木。

      此解法难就难在里外配合这一步,可这棺木里是人是鬼都不一定,何谈里外配合?不过今日正好撞上了谢绝尘动手,旁人需里外配合,他却无需走这一步。

      众人只见他自袖中抽出细长银针,探入锁眼,试着拨开第一道关窍。

      “砰!”

      手中银针还未碰到关窍,棺盖就猛地从内被踹开!飞出的棺材板将他撞得眼冒金星,额角顿时淌下温热鲜血,天旋地转间,扑通倒地。

      “说了多少遍,我不要棺材!怎么还是……”

      鎏金棺木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暗含恼怒。

      “这棺里……这棺里怎么有人说话?”

      森森寒意从众人的脚底渗上脊背,吓得连退数步,谁也不敢上前查看究竟。

      先前那个小女孩胆子大,见大人们后退,她反倒拨开人群走到前边,踮起脚尖往棺内探看。突然她眼睛一亮,张嘴惊呼:“哇!是个漂亮阿姊!”

      听了这句,众人的好奇瞬间战胜了惊惧。

      “是女子?那还怕什么咯,去看看!”
      “即使她是鬼怪,在场这么多男子,还降服不了一个女鬼吗?”
      “六郎此言在理,走,一起瞧瞧去。”

      于是纷纷走近棺木查看。

      只见棺木里缓缓坐起一位少女,十七八岁模样,一袭绯红圆领襕袍,饰以金鸢暗纹,腰束躞蹀玉带,带上垂系武官银鱼袋、西突宛缠丝匕首,另有各样宝石玉佩与金络等华贵饰物,脚着乌皮六合靴。

      眉尾飞起一道细浅的星状疤痕,鸦黑长发如瀑,殷红绦带穿梭其间。

      通身干净利落,英气张扬。

      只是她眸中透出一股病弱之态,另有掩不住的茫然懵懂,与周身的飒爽气质格格不入,反倒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冯家族长眯起豆大的眼睛端详,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着少女,语气哆嗦:“她、她的容貌装束,竟与祠堂中的祖姑奶奶画像一模一样!连额上的星状剑痕都丝毫不差!”

      冯韩两家给杨三娘所立的宗祠中,挂有一幅她的画像。

      当年杨三娘年仅十七,就因战功卓著被受封为二品武官镇国将军,江州吴县上下轰动,官府特请当时的丹青圣手给她画像,将其身着朝服的模样一五一十画了出来,悬挂于南北城门与杨家宗祠之内。

      后来,城门上的画像被撕毁焚烧,宗祠里的画像在重重护佑之下得以保留,至今仍高悬在祠堂的牌位之上。

      “怎么可能?冯叔翁莫不是看错了?”

      后头一位韩家子侄不敢相信,上前仔细辨认了女子绯袍纹样,不禁失声:“这确实是高祖皇帝御赐的镇国女将军朝服,有别于其他样式,世上仅此一套,难道真是祖姑奶奶?”

      后头有人定睛一看,随即跟着惊呼:“那柄西突宛的缠丝匕首,正是祖姑奶奶当年缴获的敌首利刃!”

      墓碑前的韩家族长心思一转,立即扑通跪拜:“不肖玄侄孙携阖族家下,叩迎祖姑奶奶!惊扰祖宗清修,罪该万死,伏请祖姑奶奶老人家恕罪!”

      今日这事过于离奇,定然会被传扬出去,与其被添油加醋地传成家中祖坟闹鬼,不如直接坐实为家中祖姑奶奶显灵。是真是假姑且不论,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后头的韩家人见状,全都随之跪下,自称玄侄孙,恭敬叩拜。

      “诶呀,原来是祖姑奶奶显灵,快快快,跪下!”

      冯家族长也忙不迭朝自家后辈挥挥手,领着他们齐刷刷一起跪下磕头。他其实并不知道韩家人为何要跪,但想到韩家的读书人多,心眼也多,跟着他们家一起跪下准没错。

      “你们这是……”

      坐在棺木里的杨花见此阵仗,吓得死意全无。

      她还能喘气的时候,就同皇帝说过好几次,此生自己囿于离宫的方寸之间,不曾到外头观览过天下风景,若她死后,还请皇帝将她的尸身烧化成灰,撒入山川湖海,以全了她游遍天下的妄念。

      她生怕皇帝忘了,临死前又盯住内侍官将此遗愿写进劄子里,上奏呈至殿前。

      按理说,她现在该化作一抔灰烟随风而逝,岂料一睁眼,竟身在黑漆漆的棺木之中,她随即料到定是那皇帝失信于自己,气得她抬脚一踹,破棺而出。

      本以为自己诈尸能吓那皇帝一跳,不料却见着一群陌生人朝自己磕头跪拜,还齐呼她为“祖姑奶奶”。她心里纳闷得很,即使要跪拜也应该称她为郡主,怎么会称呼为“祖姑奶奶”?难不成她已经死了好久,这些都是她的后辈子侄?

      “祖姑奶奶,”跪在前头的中年男子抬起头,试着喊她:“山间风大,还请祖姑奶奶赏脸,移步出棺。”

      “哦……好……”

      当下一味地愣神也不是个办法,欲要张口问话,又不知从何问起,杨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此前体弱多病,行走坐卧都有人搀扶,双腿很少沾地,不太熟悉如何迈腿走路。依着此前的习惯,她双手下意识扶住棺木边缘,借力撑起躯体,站稳后试探着抬起左腿来,身子瞬间动摇西摆,仿佛下一瞬就要摔倒。

      见她的步伐好似稚子蹒跚学步,众人皆是疑心忡忡,却不敢惊动她,更不敢上前扶住。

      杨花颤颤巍巍地走了两小步后,旋即发现自己的双腿稳健有力,落地轻盈,与此前全然不同,心下乍然欢喜,试着迈出一大步,直接抬腿跨出棺外。

      不料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血流满面的脸庞。

      “鬼啊!”

      杨花吓得慌忙后撤,本就摇晃的身子重重往前栽倒。

      谢绝尘才被棺盖撞得鲜血直流,刚刚爬起来,又被她这么结结实实一撞,再次摔回了坟茔里。

      “到底谁是鬼啊!”

      谢绝尘怒而窜起,却见那位少女早已晕厥过去。他两指凑近略探了鼻息,回头冲紧张的众人扬声告知:“活的。”

      一直站在后边的崔望将信将疑,他穿过人群,敛袍迈入坟茔里,手指搭在少女手腕上。意料之中的是肌肤温热,出乎意料的却是那强劲搏动的脉象。

      他颔首确认:“此人身热且有脉,断然不是妖神鬼怪。”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既然谢真人和崔县尉都断定此女子是活人,那便没什么好害怕的。

      “来人!”韩家族长抢先一步,命令身后几位郎君:“快!把祖姑奶奶抬……不不,请回去!”

      此女子若被县廨或是其他人带回,往后传出什么流言,就由不得冯韩两家人了,为保族中名声,必须由自家带回才稳妥。

      冯韩两家的郎君会意,暂时摒弃往日嫌隙,全都跳入坟茔里。

      崔望见状,立即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扭头命令公吏们上前:“愣着做什么,快上去搭把手。”

      棺中女子出现得甚是蹊跷,冯韩两家又这么着急把人带回去,口口声声说什么“祖姑奶奶显灵”,这不得不使他怀疑是有人故意制造“显灵”异像,借此蛊惑人心,谋求私利,身为县尉,断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才吩咐了这边,转头又见那江湖术士领着小孩子们下山,不等他开口喝令,那术士就已凌空跃步,踪影瞬间消失在林中。

      崔望愕然一怔,忙拉住两个公吏,低声耳语:“此事尚未了结,那江湖术士恐怕是此女子的同谋,你们先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两个公吏应喏下山,寻踪而去。

      其他四个公吏挤进坟茔,在推搡间,瞥见冯韩两家的几个年轻郎君,正从墓庐旁抬出一乘四人肩舆,慌手慌脚地将“祖姑奶奶”扶上去。

      公吏甲乙眼神一对,猛力撞开左侧的两名抬舆人,自己顶了缺。混乱之中,右侧的两位郎君竟未察觉,待四人合力将肩舆抬起,才发现对面换了生脸。

      可此时肩舆已经离地,谁松手都得摔了座上的“祖宗”,只得硬着头皮僵在原地。

      “冯家既然报了案,那此女子便是涉案之人,应该先去县廨。”公吏甲试着讲理。

      “这位执事所言差矣,冯家报案是因墓碑移动之事,和我们祖姑奶奶无关,理应去祠堂才是。”另一侧的韩家六郎反驳。

      “同他们啰嗦什么咧,使点劲儿,连他们两个一起架去县廨!”公吏乙粗声粗气地吼道。

      “凭什么去县廨?就去祠堂!”另一侧的冯家大郎也不客气。

      双方不肯让步,后头又打成一团,场面乱成热粥。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情急之下,崔望踩住一块裂石站上去,居高临下冲众人道:“想必诸位也不愿意跪错了祖宗吧?”

      此话一出,众人猛地回头望向他。

      场面稍稍稳住,崔望趁机劝导:“此女子身份成谜,虽出现在杨三娘棺木里,却未必就是杨三娘本人,诸位难道不想知道她是真是假?跪错了祖宗惹人笑话事小,若使杨将军在天之灵震怒,那可就事大了。”

      “她长得明明就和……”冯家族长心直口快,忍不住插话。

      崔望将手挥了挥,截断他的话头:“长相可以矫饰,衣袍亦可缝制一模一样的穿上,不可作为断定的依据。”

      韩家族长上前问:“崔县尉可有高见?”

      “不敢称是高见,只是有一个简单的法子。”

      崔望清清嗓,告知众人:“众所周知,我们吴县的北城门之上,立有一柘木马槊,乃杨将军当年斩杀西突宛敌首的神兵利器,县志中有载,除她以外无人能举起,若此女子能当众举起马槊,即可验证她为将军杨三娘!若她举不动,那必定就是在装神弄鬼,冒作杨将军蒙骗众人,按律当关进大牢,徒刑三年,杖责三十,以示惩戒,以正视听!”

      他话音才落,已经晕过去的祖姑奶奶好像又晕了一次,脑袋重重垂在肩舆的靠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开棺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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